23.第二十三章
储秀阁的门从内被推开,周乾冷着脸走了出来,清冷高贵的面容,看起来似乎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只除了眼睛里隐隐有种奇怪的情绪,让人捉摸不透。
跪在一旁的桂枝悄悄抬头,看了看离去的摄政王,不知为何,总感觉他的背影似乎和往常的不大一样,走路的姿势也···似乎比平日里要轻快了许多。
摄政王看起来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啊···
推开门进入殿中,萧冉呆呆的坐在桌旁,白皙的手掌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捧着自己的小脑袋,一副受到了震惊的模样,颤动的睫毛眨动的频率都比以往快了很多。
“娘娘···摄政王跟您说了什么?”桂枝不自禁的问道,看着一脸震惊茫然的萧冉,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没··没什么···”萧冉呆愣愣的说道,慌张的整理自己并不凌乱的衣衫,脑子里想起刚才周乾目光灼灼的模样,耳颊微红,无措的甩甩袖子,掩饰着自己的慌张。
“这画像不必看了,摄政王的婚事不是我们能够操心的,让他自己看着办吧!哦,对了,把罗玉放了,让她回家!”匆匆的下达完一系列命令,萧冉转身就回了椒房殿,一连好几日都不再出来。
这边“很好的”给萧冉转达了自己的意见的摄政王心情甚好。刚进王府,老管家捧着一个盒子走过来,“王爷,近日清理库房,发现您小时候的东西,还上着锁,您看···。”
“给我吧。”周乾眼神一紧,伸手接了过来。关上门,他看着手中已经积灰的木盒,眼光不禁放柔,摩挲着上面繁复的花纹,仿若隐隐闻到了琥珀糖的香味。
那时自己大概十三岁左右,年少不知事,母后刚去世,父皇又从不关心,后宫争宠已到了如火如荼的境地,便有人容不下他。周乾自小生长在皇宫内,生性多疑,唯一信任的只有母亲宫里一直照顾他长大的大太监。
然而如同打脸一般,被拐骗出宫,转卖给人贩子,怂恿打断他的腿不让他逃跑的,也是这个大太监。
那个时候的自己如坠泥潭,母后死了,父皇不关心,最信任的人背叛自己,腿也已经被打折,不能走动。他深陷泥污中,生存在黑暗里,怀疑自我,怀疑人生,连着十几日的毒打和禁食让他意识到自己有多傻,近乎绝望的境遇,几乎让他放弃生命。
然后,他的生命中骤然出现了第一缕阳光。
那时周乾落入的人贩子是京城中十分猖獗的一个团伙,拐卖肆无忌惮,官府已经许久不管。自己被关在黑暗中多日,一个穿着精致的小女孩突然被推了进来,年龄不过七岁的模样,大大的眼睛迷茫的转动着,似乎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即将发生巨大的改变。
她扭头看到周乾,笑的纯净而天真,脸颊旁小小的梨涡看起来像是湖面上丢下去的石子,在心里泛起点点涟漪,她伸着雪白的小手,眼巴巴的递给了自己一块琥珀糖,似乎以为自己进入了交朋友的新天地。
已经进入黑暗世界的他起初并不接受这抹阳光,夜晚和明亮,这么可能共存?他厌恶着这抹阳光,讨厌这份亲近和黏腻的感情,更讨厌,那笑起来似乎一无所知的纯净笑容。
直到,自己被一家怡红院看中,要转手卖给当龟公时,女孩子紧紧趴在自己身上,哭的肝肠寸断之时,一鞭鞭的打在她的身上,自己才知道自己有多可笑。
成年男子的大手紧紧地拽着女孩,她哭喊着将自己护在身后,一声声的哥哥让自己的心彻底破碎,也彻底知道自己为什么排斥阳光,是因为,自己太过于弱小,没有资格,去得到那缕阳光。
害怕失去,因此索性不要。
拼了命的反抗,去替女孩子挡住层层的鞭打,但却毫无作用,那时的他才知道自己有多弱小和无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狠狠地一巴掌扇在了地上,失去了知觉,周乾傻傻的呆住了,紧紧的抱着女孩,不断地忏悔自己有多傻,却被一队士兵踹开了大门。
他们获救了,不是因为他是皇子,而是因为,那个小女孩是丞相府的二千金。
消息被封锁,他平安无事的回到皇宫,只得到了皇帝的一句“别再乱跑。”
无所谓,他已经有了自己的阳光,不需要这些额外的怜悯。这些年,他疯狂的打探小女孩的事情,努力的治好双腿,一步步拼了命的往上走,证明自己的实力,证明自己的力量,只是因为,他有了想保护的对象,想守护的人。如果是她,那么,整个天下他也想要替她拿下!
直到···看到她一脸甜蜜的靠在安王身上。
仿佛如同自己的整个人生成了笑话一般。上天垂帘,皇后去世,自己推荐她入宫,明知皇帝活不了多久,明知这个决定可能会让她受很多苦,卷进权利争斗的漩涡里,但是,他自私的想,只要让她远离安王,也许有一日,她会看到自己,她会知道,自己对她的重要性,想起自己,想起几年前那个,一声灰头土脸被她护在身后的绝望少年。
年华如流水,一晃这么多年,周乾笑着摇摇头,将琥珀糖放入盒中再次锁上,一点点的将她圈入自己的领地之中,他如同一个耐心的猎人,等了那么多年,又何惧一时半会儿?不过,既然他抓住了,便绝不会放手,谁也别想虎口夺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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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下,长长的队伍一望无际,百姓们一个个走过城门,守城官员慢慢的查询着,队伍后一个说话略微有点怪异的人压低了声音,对身前的蓝衣男子轻声说道,“殿下,已经通知齐家了,我们要先去齐家吗?”
蓝衣男子戴着一个白色的纱帽,颀长的身子略微有点高,手上的扇子轻扇,双眸看着这长安高耸的城墙,低声说道,“不急,先转转看看。”
微风拂过,微微吹起纱帽一角,只看见帽纱下一双凌厉阴鸷的双眸,五官深陷,不像是吴国的长相。
有人高兴自然就有人不高兴,这世间情绪众多,总有的地方充满了阴暗,有人得到了阳光,有人却陷入了阴暗。
广安宫中,黑暗的密室里,熟悉的再正常不过的场景,安王一身白色的衣衫跪在正中,额头上是阵阵冷汗,膝盖下面,不是黄色的蒲垫,而是一排犯人常用的针板。
一阵划过空气的声音,一鞭子狠狠地抽打在安王身上,发出凌厉的声响。白色的衣服上慢慢渗出一抹红色的鲜血,安王紧紧地咬着牙,并不动作,只是死死地跪在那里,眼睛盯着上方的菩萨,笑的一脸慈祥的佛像此时看起来如同讽刺,不悲不喜的面孔让人心悸。
熟悉的鞭打,熟悉的下跪,熟悉的佛像和熟悉的牌位,习以为常的抽打在自己身上的鞭子,安王内心早已经安定如初。
仿佛有那么一个时辰左右,鞭打声渐渐停止,一旁的暗门推门走进来一个妇人,一身素衣,像是不想染到什么脏东西一般,远远地绕过安王,跪在佛像前的蒲殿上。一旁的嬷嬷眼中含泪,点了三根香递给她,她没有任何表情,接过安插在香炉内。
安王全程紧紧的盯着妇人,眼中隐隐的期盼,但是却没有遇到一个施舍的目光。
清冷的声音在暗室中响起,“这三十鞭子是警告你的妇人之仁,明明有机会却错过了,一个女人而已,也能挡住你的路,真是丢人至极。”
安王脸色苍白,白色的素衣已经被汗水和血水夹杂的东西湿透,紧紧的贴在身上,他期盼的看着对方又缓缓黯淡下来,缓缓地低下头,“是,母亲说的是,是儿子太没用了。”
仿佛踩到了太妃的厌恶之处一般,她一下子站起来,转身狠狠地抽了安王一巴掌,恶狠狠的眼神是外人从未见到过的模样,如同恶鬼,“你不要叫我母亲!”
安王动了动喉咙,一如小时的模样,缓缓的低下头,“是,太妃。”
“走吧,以后没什么事,不要入宫,我不想看你。”
“是。”安王低声说道。
狭长的钢钉十分锐利,部分已经插进了肉里,安王缓慢的站起来,几乎将钢板带起,膝盖早已经被磨透,缓缓地渗着血,然而更令人觉得头皮发麻的是,膝盖上原本的伤疤凌乱不已,不难看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而是很多次了。
一旁的嬷嬷递给他外衣,安王苍白着脸色,穿上来时的衣服,因为并没有什么大的凌乱动作,因此稍微一收拾,竟然和来时没什么不同,尽管膝盖上鲜血淋淋,身上也早已经各种鞭伤,但是被宽大的衣袍盖住,也基本上看不出来。
安王退出了太妃宫,走出去的时候,不禁回头看了看大殿上的广安宫三个大字。
自幼时,自己就常常如此,被鞭打,被罚跪,被一遍遍的告诫自己的无用,被怂恿着去争夺,去不择手段的得到皇位,哪怕付出一切。
其实小的时候,自己的母亲不是这样的,她仁慈宽宏大量,待人温和,只是常常看着宫外发呆,但温暖的手,细心地照顾,无一不是自己记忆中最美好的画面,直到,自己的七岁时,突然的态度转变,周裘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记忆中那个温柔的母亲突然变得陌生,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反复的折磨他,也折磨着自己。
王嬷嬷跟自己说过很多次,不要怪母亲,她也很痛苦。可是,时日一常,这穿梭于黑暗和阳光的岁月,又有谁知道,有多累?
天空渐渐放暗,冬日里少有雨雪,天空压低了云层,分不清是天色变化还是要下雨的模样,不知不觉间周裘走到了椒房殿。
似乎有点不知所措,安王如梦方醒一般,慌张的转身,恰好遇到推窗的萧冉,视线聚集在一起,是不知所措的尴尬。
“安王···”萧冉呆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人,心里有一瞬间的慌张,如同上一世一般,他站在自己窗前,呆呆的迷茫的神色,两个人很久都没有再遇到过彼此,猛地一见面,有种隔绝了很久的时空的感觉。
两个人隔着窗户呆呆愣愣的看着彼此,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一瞬间的尴尬。
“你···最近过的好吗?”安王干涩的声音,萧冉愣愣的看着他,不知道该回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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