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平安小镇不平安
中土天下共分九洲，幽云王朝独占其三，据九洲土地近四分之一，王朝划分六道十九州一百三十八郡，一处名叫平安镇的小地方，就坐落于江南道泉州余杭郡境内。
因地处江南水乡，山清水秀，景色宜人。
整个小镇不足万人，少与外界来往，邻里之间相处很是和睦，小镇呈现一片祥和宁静的气氛。
只是一个十多岁大的孩子，蹦蹦跳跳的从山上一路而下，口中哼着小曲儿，打破了这种宁静。
男孩儿很清瘦，肤色偏白，脸上不知是被泥巴还是碳灰抹的黑黢黢的，看不清长什么样子，不过小镇上几乎没人不认识他。
男孩儿手里提着一只野兔，瞧模样似是伤了一条腿，他兴冲冲跑到一条巷子尾端一家独居的茅屋门口，“砰砰砰”边敲门边喊：“天凌，天凌，赶紧出来，给你看样儿好东西！”
屋门缓缓打开，走出一名骨瘦如柴的小男孩，肤色蜡黄蜡黄的，眼皮耷拉着，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韩旭，你嗓门儿敢不敢再高一点儿，我刚才上房梁扫灰，差点没被你震得摔下来。”
被称作韩旭的男孩儿嘿嘿一笑，伸手拍了拍面前同龄人的肩膀：“别扯淡了，你能摔下来？鬼才信。”
被称作天凌的男孩儿懒得理他，只是轻轻嗅了嗅，然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头就拧了起来，伸手堵住鼻孔：“你掉粪坑里了吗？”
“你才掉粪坑了呢，”韩旭白了他一眼，一本正经的抹了抹脸：“我只是下山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掉进了水坑里，恰巧旁边有一坨，那个啥，被我一手按到了而已。”
苏天凌一脸嫌弃的撇了撇嘴：“赶紧去洗洗。”
转身就走入庭院。
韩旭洗完脸和手，模样终于清晰起来，很是清秀俊朗，相比苏天凌的枯槁面容，不知要风流倜傥多少倍。
看到苏天凌背对着他不知在忙活些什么，他就屁颠屁颠跑过去问道：“你干嘛呢？”
苏天凌头也不回的冷漠道了声：“编笼子。”
韩旭一脸不知所然：“编笼子干啥？”
苏天凌伸手指了指不远处蜷缩在一团的兔子。
韩旭一点就透：“你知道我逮了这只兔子是干嘛的吗？你就编笼子。”
“送安然。”
韩旭一脸惊异：“你咋知道？”
“今天是她的生辰。”
韩旭没有诧异苏天凌能够这么清楚地记得这件事：“嘿嘿，那你觉得我送她只兔子怎么样？”
“不知道，不过这只笼子她应该会喜欢。”
苏天凌转头咧开一嘴小黄牙。
韩旭哼了一声，撇了撇嘴：“我就奇了怪了，安然这么好看又聪明的女孩儿，怎么就对你这么个歪瓜裂枣情有独钟呢？”
苏天凌一边编着笼子，一边冷淡的回道：“那你也只有羡慕嫉妒恨的份儿。”
韩旭一脸挫败的坐到了地上，抬头望天，痛“哭”哀嚎：“老天爷，你眼瞎了吗？”
苏天凌不置可否，懒得理他，不一会儿，他就将笼子编好了，两人相约一同到裴安然家里，为她庆贺生辰。
只是两人刚出门没多久，走到一户人家门前时，突然大门打开，一盆脏水便泼了过来，苏天凌眼疾手快，拉着韩旭就躲了过去，但裤管还是溅到了泥水。
泼水的人是谁，他们两位都很清楚，韩旭张口就骂：“王寡妇你眼睛顶脑门儿上了，没看见外面有人啊？”
一名村妇打扮的中年女子，瞧上去还算有两分姿色，将手中的盆放到门边，瞟了他们二人一眼，眼睛都快斜的只剩眼白了：“老娘我泼我的水，谁让你们站在我家门外的？”
韩旭气的咬牙切齿，手指着她都一阵颤抖：“你还有理了是吧？别以为你是个娘们儿，我就不会揍你。”
王寡妇昂起头颅，一手掐腰，一手轻拍胸脯，跟着那两团大馒头一颤一颤，就差没把衣服撑破了：“哎呦呦，有本事你来打呀，老娘真是好怕哦。”
韩旭撸起袖管，捡起路边一根木棍就准备上前给她一个教训：“嘿，老子这暴脾气，你真以为我不敢打你是不是？”
苏天凌急忙拉住他，并对他摇了摇头。
王寡妇“切”了一声，伸手揉了揉自己胸脯：“来呀，有本事你来打呀，小屁孩儿毛都没长齐，还敢在老娘面前耍威风，别说还只是个男孩儿，就是个男人，老娘也能叫他知道，棍子不是这么使的。”
韩旭冷哼了一声：“行行行，老子不跟你这没男人的娘们儿一般见识，但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有事没事欺负天凌，我就逮着你儿子狠揍，你欺负他一次，我就揍你儿子一顿，不信你试试。”
说完转身就走，苏天凌快不跟上。
看着两人背影，王寡妇啐了一口，小声说道：“一个小杂种，一个泥腿子，活该在这小镇不受待见，呸！”
不多时，他们走上大街，正在路边玩耍的几个同龄人就注意到了他们，伸手指着他二人，确切的说是指着苏天凌窃窃私语，不时还传来讥笑，有个看样子像是这群孩子的领头羊的家伙还大声起哄道：“哟，大傻帽舍得出门了？整天闷在家里，是因为痔疮长脸上了吗？”
苏天凌低着头，不发一言，像是根本没听到他的话，只是自顾自往前走着，他眉心有颗痣，很是明显，小镇上的许多同龄人因为找不到别的，就只能蹩脚的拿这个嘲讽他，说这是痔疮长到了脸上。
他们忍受不了苏天凌那种眼神，总是对他们冷眼相看，如同瞧傻子一般的眼神，这个家伙，从来就是让他们觉得打心眼儿里厌恶。
见苏天凌不说话，韩旭这种急性子可忍不了：“王青，你丫皮又痒了是不是？是不是准备让我把你前两天在河边偷看王寡妇洗澡的事给你捅出去？”
一句话就让余青败下阵来，他神情尴尬，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一个同龄少年，后者眼神里像燃着火一般。
苏天凌神情瞬间柔和了许多，他性格孤僻，不愿与小镇上的其他少年一块玩耍，事实上，别人也不稀得和他玩儿，他很庆幸还有一个无论什么时候都愿意站在他这一边的好朋友。
他父母早亡，童年时期的事他已经基本都不记得了，迄今为止在脑海中记忆最清晰的一件事，就是四年前在同一天来到小镇上的两拨人。
其中一拨，是一位老人带着一个小女孩儿，在来到镇上之后，那个小女孩儿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对他温柔一笑，那是他印象中这世上最美的笑容。
而另一拨，就是韩旭和他的两名扈从，他从未听韩旭提及过自己曾经在小镇之外的任何事以及他家里的情况，但他很清楚的是，韩旭的身份来历绝不简单，他的两名扈从，丝毫不似普通人。
瞪着韩旭怒火中烧的那名少年怒斥道：“韩旭，你再敢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韩旭轻蔑一笑：“行了，少在那儿打肿脸充胖子了，有本事你过来动我一下试试？”
那少年果真没有敢动。
苏天凌不想在这里与他们过多纠缠，既浪费时间，也没有意义，便拉着韩旭很快的走开了……
小镇很少有外来人进入，这并非小镇之中设有什么禁制，一则小镇居民大多可以自给自足，二则小镇虽地处江南道泉州这一富庶地带，道路却崎岖难行，加之周围多山岳绵延，几乎隔绝了外面与小镇的互通。
可今日的城门外，却格外稀奇的出现了两拨陌生面孔。
一拨五人，为首两位男子，青衣斗笠，相貌平平无奇，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身后各背一剑，站在最后的是名女子，穿的锦衣华服，脸上脂粉过重，看不出真实样貌，右手牵着一个小女孩儿，站在她的身前，女孩儿长得粉粉嫩嫩，瓷娃娃一般，望着眼前的小镇，东瞧瞧，西瞅瞅，似乎每一样都能吸引到她的眼球，最后一人是一个满头霜雪的老人，看样子年岁已入耄耋之年，老人身材魁梧，他站在女孩儿的一侧，四人共同衬托着小女孩儿如同众星拱月一般。
另一波七人，前三后二，皆身披红袍，后背长剑，中间两人，一个很年轻，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如冠玉，英姿勃发，同样身披红袍，只是头戴高冠，腰左悬玉佩，腰右挂长剑，一个是中年人，穿着很是朴素，相貌亦不如身边的年轻人那般出彩，然眉宇间透露出来的那股英气，却远非年轻人可比。
两拨人先后来到城前，说是城，只能算是勉强，不过是用烧制的砖块垒起的不足三尺高的围栏。中年人似乎与另一波五人相识，见他们在己方之后也站到了城门外，当即便迈步走了过去，面向唯一的老人行了一礼：“见过陈前辈。”
老人只是点了点头，并不准备搭腔。
中年人也不在意，又看向最后的妇人：“见过罗夫人，不知罗宗主近来可好？”
妇人淡淡一笑：“外子很好，多谢挂怀。”
中年人没有避讳，直言问道：“此次灵剑宗可是也为了影剑诀和帝天剑而来？”
飞龙帮被灭门之后，一则消息便在江湖上流传了开来，矛头直指平安镇，但镇上的百姓却对此懵然不知。
听闻此言，始终没有说话的老人不禁皱了皱眉头，犹豫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否认：“影剑诀为九大剑诀之一，乃剑道无上绝技，帝天剑更是位列天下第一剑，既然传出了它们的消息，怎么都应该来看一看。”
“不错。”
中年人点了点头道：“我秘剑宫也是作此想。”
他见老人并不准备应声，顿了顿又道：“只是不知神剑阁的韦家有没有来，作为守护影剑诀的九大剑族之一，他们应该更不会缺席才对。”
老人懒得搭腔，只是做了一个告辞的手势，就牵起小女孩儿的另一只手，迈步朝城门走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中年人的神情骤然深邃起来。
这样两个震惊天下的消息不知会引来江湖上多少势力，其他的他倒不担心，但同位列四大剑宗的神剑阁与灵剑宗，不得不让他感到棘手。
“此人便是秘剑宫的聂云？”
已经走出一段路后，妇人因大致猜出了中年人的身份，忍不住边走边问道。
老人点了点头：“不错，听闻他已迈入天机巅峰的门槛，是金无风之下秘剑宫第一剑道奇才，不过四十岁的年纪，就已位列昆仑七圣之一，前途不可限量！”
听到老人所言，妇人有些担忧的问了一句：“如果到时真要与他交手，陈老觉得胜算能有几分？”
“很难占上风，最多也就是个不胜不负的局面。”
老人眼神有些阴晴不定：“更何况还有一个更加深不可测的林老头儿，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也就只能动用宗主藏在小姐本命窍穴中的那一剑了。”
老人看向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儿，眼眸深邃了两分……
两人没多久便来到了裴安然的家门外，很简单朴素的农家小院，三间瓦房，一片菜圃，一个小院。
门敞着，韩旭直接跨步走入，转过头却发现苏天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去。
韩旭无奈的摇了摇头：“不是吧？林老头儿又吃不了你，你总是那么怕他干嘛，还要给安然庆贺生辰呢，赶紧走吧。”
苏天凌在心里嘀咕了句：不会吃了我？他每次见我那眼神，简直是想要把我千刀万剐一样，你倒是无所谓，林老头儿每次见你都笑的满脸褶子能夹死一堆苍蝇！
想是这么想，犹豫了一番苏天凌终究还是迈步跨过了那道门，可见到林老头儿的那一刻，他刚鼓起的所有勇气又都在瞬间消散干净，耷拉着脑袋不敢说话。
韩旭看到坐在廊下的那位瘦的几乎只剩皮包骨头的老人正在抽着旱烟吞云吐雾，吐槽之言脱口而出：“林老头儿，你还是少抽点吧，你想早点去见阎王爷无所谓，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看着走来的两名少年，林老头儿将目光定格在韩旭身上，笑骂了一声：“臭小子，找打是不是？”
韩旭吐了吐舌头，走到林老头儿面前，掐起腰转过身甩起屁股，一副“你打我啊，你打我啊”的贱模样。
林老头儿一脚踹出去，韩旭摔了一个狗吃屎。
“老头儿你来真的啊，要不是看你年纪大了，我扁你信不信？”
韩旭重新站起，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冲林老头儿比划着自己的小拳头。
林老头儿斜着瞥了他一眼：“韩旭？含蓄？你他娘这名字起的真是对得起你。”
“那是。”
韩旭骄傲的回道，随后苏天凌也走到林老头儿面前，只是隔得有些远，毕恭毕敬鞠了一躬：“林爷爷！”
林老头儿哼了一声，打量了苏天凌一眼，便将头瞥到一旁。
这时，一个小女孩儿从屋里走了出来，直接无视了韩旭，可在看到苏天凌的一刹那，瞬间露出一抹笑容，快步跑到苏天凌身边：“凌哥哥，你来了。”
苏天凌终于也露出微笑点了点头，看着面前女孩儿精致如美瓷的脸，尽管穿着朴素，却依然难掩她身上超凡脱俗的气质，他瞬间便感觉之前眼中的一切都不再那么灰暗了。
“安然，安然，今天不是你生辰吗？以前送你的礼物看你都不太喜欢的样子，这个怎么样？”
韩旭没有在意裴安然对自己的视而不见，早已习惯，迈出一步插到两人中间，举起手中兔子在女孩儿面前晃了晃：“我今天去山里抓到的一只兔子，你看看多可爱。”
裴安然看了一眼兔子，然后淡淡的回了一声：“谢谢！”
就这样？
韩旭撇了撇嘴，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
裴安然向右前方跨出一步，又看向苏天凌，脸色瞬间又绽放出笑颜：“凌哥哥，你手里拿的什么？”
苏天凌把手中笼子递向裴安然：“刚编好的笼子，正好可以把野兔放在里面养着。”
裴安然接过笼子，看了一遍又一遍，脸上乐开了花：“真好看，凌哥哥手艺还是那么好，我很喜欢。”
韩旭瞬间觉得犹如一道霹雳砸中自己。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韩旭恶狠狠的瞪了苏天凌一眼。
苏天凌置若罔闻，只是愣愣的看着裴安然，看着她高兴的样子，他也很开心。
可有人就不舒服了，林老头儿冷冷的瞥了一眼苏天凌，看着他望着她笑，老头儿就浑身的不舒服，可女孩儿是自家小姐，他又无法说些什么。
裴安然将韩旭带来的野兔包扎好伤口，小心翼翼放到笼子里，又给它切了一些胡萝卜放进笼子，然后拉着苏天凌就往外走：“林爷爷，我们出去一趟。”
“小姐！”
老人喊了一声，却听裴安然边走边又抛出一句：“放心，我们不走远，一会儿就回来。”
只留下一脸懵然的韩旭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拉着的小手，感慨世道真他娘的被狗吃了！
两人出了门，苏天凌才开口问道：“丫头，我们这是去哪儿？”
丫头，是裴安然让他这么叫的，她喜欢他这么叫她。
裴安然嘻嘻一笑：“保密！”
……
还在路边玩耍的几名少年突然看到有几人正缓缓向他们走来，正是当日血洗飞龙帮的三个紫云阁杀手。
为首的华衣男子将目光定格在那个显得有些孤零零，并不怎么合群的小男孩儿身上，笑着开口道：“小家伙，你娘在家吗？我们是你父亲的远房亲戚，又是要找你娘，带我们去找她好不好？”
小男孩儿看了华衣男子一眼，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把他吓了一跳，胆小的少年咽了口口水，怯懦的回了一声：“好。”
华衣男子阴诡一笑，牵着小男孩儿的手就走了，留下已经大气都不敢喘的几名少年面面相觑……
走了约莫有半柱香的时间，两人来到山下，裴安然松开苏天凌的手，率先往山上走去，并催促苏天凌赶快跟上。
苏天凌不明所以，只得紧跟着女孩儿往上走，山路崎岖且光滑，他始终小心翼翼的保护着裴安然。
“凌哥哥，还记得我们四年前第一次见面吗？”
又是半柱香的时间，两人已来到半山腰，裴安然没有回头，只是边走边说道。
苏天凌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因为她这句话，思绪一下子回到四年前，想起那抹初见时的笑容，他的神情瞬间变得柔和起来：“记得的，一直都记得。”
裴安然点了点头：“一定要记得哦，永远永远都要记得哦。”
感觉到女孩儿说话有些奇怪，苏天凌怔了一下，但还是肯定的回答道：“嗯，我会一直一直都记在心里的。”
看着裴安然回过头，却发现她已是泪流满面，苏天凌顿时眉头皱起：“丫头，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裴安然两手一抹脸，露出一个恬美笑容：“没事没事，丫头只是高兴，很高兴很高兴。”
就在这时，女孩儿忽然瞥见山下几个不同寻常的身影，瞬间大惊失色，拉起苏天凌的手就躲到了路旁的杂草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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