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容千寻记得,自己七岁那年,父皇在风栖皇宫的御花园建了一座很大的人工湖。湖畔遍植白羽树,每逢盛夏,白羽树最茂盛的时候,风一吹,细小轻薄的白羽树叶就会飘满整个湖面。
树叶是白色的,很细很软,比柳絮还温柔。被氤氲的水汽托着,成片成片悬浮在湖面上空。
容千寻最喜欢在那个季节到湖边玩耍,感觉自己好像脱离尘俗,遨游在云端似的。
有一次,他一个人到了湖边,只顾着玩耍,却没注意到脚下的泥潭,不小心陷了进去。
他当时年纪小,吓得只知道哭,可周围连个求救的人也没有。他的身体一直在不断地往下沉,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有人把他从泥潭里捞了起来。
救他的是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救了他,却什么话也不说,急匆匆地就走了。
他看见那姑娘的后颈有一只玄青色的毒蝎纹身,纹着蝎尾的地方,还长了一颗黑色的痣。
当绡绡躲在屋顶上的时候,容千寻正好看见她的纹身和黑痣,他依稀觉得,虽然时隔多年,但绡绡的容貌跟记忆中那个救他的姑娘还是有些相似的。而且,他事后向人打听过,别人告诉他,救他的小姑娘十有八九是锦仪司正在训练的细作。
锦仪司就是风栖国的东御府,自己又是风栖国的皇子,如果绡绡真的是锦仪司的人,那她跟他也算是自己人了,所以,他不仅没有暴露她,还打算收留她。
容千寻思索间,一个油头粉面的太监进了绿曦园,身影鬼祟,好像生怕被发现似的。跟容千寻交头接耳说了一阵,抱着容千寻塞给他的银子,慌里慌张地走了。
绡绡在角落里看得一清二楚,出来问:“你给他银子做什么?”
容千寻说:“还不是为了打点你的事情。”
绡绡喜问:“搞定了?”
容千寻一愣:“什么叫搞定了?”又说,“你放心吧,从现在起,你就不是那个疯妃江如瑟了,你有一个全新的身份。”
“全新的身份?”
“嗯,从今以后,你要改名,叫做绡绡,全名是萨颜图古绡绡。我会要楼湮祺将你拨来我绿曦园跟着我。”
绡绡喃喃地重复道:“萨颜图……古绡绡?”心里暗想,跟我本来的名字古绡绡还挺接近的。
容千寻却轻蔑地看了看她,道:“不是萨颜图,是萨颜图古,是你的姓氏。笨!记得啊,你是雪贞部落的人……”他把萨颜图古绡绡的身世解释了一遍。
绡绡记一半忘一半,问容千寻道:“那真正的萨萨图古绡绡呢?”
“萨颜!萨颜图古!”容千寻再次纠正她说,“我买通了人,已经把她秘密地送出皇宫去了,她永远也不会在宫里出现。”
这时绡绡没有注意观察容千寻的表情,不知道他没有说实话。她又问他:“可是皇帝会同意让我跟着你吗?”
容千寻问她:“难道你以为我连一个奴婢都使唤不得了?绿曦园以前本来有一个公公跟着我的,只是他几天前染病死了,我正好用你来填他的空缺。”
他又轻蔑地踢掉了脚边一颗石子,不屑道:“……哼,我生平最恨人小看我。我在这宫里虽然只是个质子,但我能办到的事情可比你想象的多……”
三日之后,绡绡便能在后宫光明正大地走动了,她有了一个全新的身份——十三公子的侍婢。
十三公子就是容千寻。
因为他是风栖国皇帝的第十三子,他一来琰昭国,楼廷就轻蔑地喊他容十三。也不给他任何封号,于是皇宫里的人便对他以公子相称。
那几天,绡绡如获新生,高兴得连御花园里开得最茂盛的蔷薇也敢摘,拿在手里抛来抛去,嘴里还哼着歌。
容千寻看了急忙斥她:“赶紧扔掉,免得被人看见了找你晦气。”
绡绡也看过不少宫廷剧,知道在后宫里就连一根针也能引起轩然大波,她吐了吐舌头,把蔷薇抛进草丛里,拍拍手:“没了。”
说完,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声音。
一众宫女太监围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那女人衣着富贵,看样子身份不低,她一手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一手拿着发银光的匕首,指着众人说:“你们不要过来!走开……不要妨碍我带禾儿去跟先皇团聚!”
容千寻不无讥讽道:“楼湮祺花了那么大的心思,好不容易让这些女人只是出家,不用陪葬,没想到这里倒还有一个一心要跟着楼廷去死的。”
真是吃瓜不嫌事大,净知道说风凉话!绡绡白了他一眼,也挤进人堆里,跟大家一起劝解起来。
原来,那女人姓敬,曾经是楼廷身边一位得宠的妃子,封了昭媛,还为楼廷生了个儿子,就是她身边的岐王楼夜禾。
小岐王早就吓得哇哇大哭,直喊我不要去见父皇,却挣也挣不脱敬太嫔的手。
敬太嫔痴痴笑着,仰头望着天:“皇上,臣妾听您的,臣妾这就带禾儿来见您……”说着,她高举了匕首,眼看就要朝岐王刺去!
“啊!敬太嫔不要啊……”宫女太监们惊慌失措,乱成一团,有的也不想着救人了,只顾得上蒙住自己的眼睛,怕见血腥。
绡绡急中生智,摘下耳环朝着敬太嫔的手腕一弹,敬太嫔顿觉五指麻痹,肩膀一沉,匕首咣当落在地上。
附近的人发现时机,立刻冲上去,把岐王跟敬太嫔分开了。
绡绡不禁暗自得意,没想到自己还能像楚留香那样靠弹指神功救了别人的命,顺便也给容千寻抛了一个炫耀的眼神过去。
可是那眼神抛到一半,却拐了个弯。
因为她忽然发现,远处的月洞门口,竟然站着一个人。她看不真切对方的表情,但隐约觉得,那人正看向这边。
哎呀不好,是谪仙大人!
她有点心慌了,也不知道寒琅看见她的弹指神功没有,容千寻早就警告过她,在皇宫里一定要藏好自己的武功。
她不敢再看寒琅,这时,听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敬太嫔忽然不哭不闹了,绡绡一看,只见她嘴唇紧紧闭着,下巴前伸,眉毛下扬并拢,眼睛里都是凶光。这是一个人极度愤怒的表情,她一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果然,敬太嫔突然捡起匕首,像爆发的火山似的,朝着岐王跑去。那些宫女看她那发狂的样子,都吓得撒腿乱跑。
绡绡不想强出头,可是看那情形,岐王几乎没人管了,她不忍心,跺脚骂了声没用的家伙,就冲过去想拦敬太嫔。
但立刻又想起自己不能暴露武功,不禁有点迟疑,再一想,干脆弓着身子假装只能用蛮力,把敬太嫔的腰抱住了。
绡绡猛力地抱着敬太嫔不放,敬太嫔挣扎,推不开她,越来越恼,大喊了一声滚开之后,又高举了匕首,往绡绡的肩膀上一扎!
“啊!”
破皮开肉的剧痛袭来,绡绡痛得差点背过气去。但还是死咬着牙,抱着敬太嫔不放。
容千寻站得远,见绡绡受伤了,他那才急忙拨开人群,冲了上去,狠狠地踹了敬太嫔一脚。敬太嫔被他踢倒一头撞在假山上,顿时头破血流,匕首咣当落地。
绡绡摇摇晃晃站不稳,栽倒在地。
容千寻一把抱起她,她眼神迷离,转头看了看敬太嫔。此时寒琅也赶过来了,将敬太嫔制住,她不能再发难了。
绡绡松了一口气,眼皮一沉,昏了过去。
绡绡的伤势说重不重,可说轻也不轻,敬太嫔那一刀刺得深,伤到了筋骨,用了药也一直疼,毕竟这里的止痛药可不如西药管用。
绡绡痛得翻来覆去,想睡睡不着,可说清醒也不是太清醒。
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喊她。
准确说,是在喊江如瑟。
她回头一看,便发现巍峨的宫殿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麦浪翻滚,一个年纪小小的少年穿过麦浪走到她面前,温柔地看着她,问道:“瑟瑟,伤口还疼吗?”
她瞟了他一眼,不满道:“不疼?你来试试?”
少年笑着从背后掏出一包蜜饯,说:“我答应过给你买蜜饯送药的,你吃过药,伤口就会慢慢好了。”
她捡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嗯,还挺甜的嘛。”
少年于是又道:“舞刀弄剑的难免受伤,你这么怕疼,以后还怎么能替朝廷效命?”
她的神态里有一种跟她的年纪不相符的老练,说:“哼,效命?你管我呢?反正我也不是真心想替朝廷效命……你呢?你难道就是真心的吗?你其实跟我一样,都是想要自由的吧?有一天,我一定会得到自由的!”
她说着,戳了戳那少年的额头命令道:“这些话你不能对任何人讲哦,否则我就用我的剑,砍了你一条胳膊!”
少年低着头:“哦,知道了。我不说!”
忽然,一阵大风刮来,少年顿时被卷起,无影无踪。金黄的麦子变成了焦黑,像被大火烧过似的。剩下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周围空旷得像地狱。她明明很害怕,有想哭的冲动,却使劲地抑制着自己,不让自己掉眼泪。
天地越来越暗,越来越暗……
突然,绡绡一下子从床上坐起,醒了。
原来是个梦。
此刻,三更时分,周围一片漆黑。绿曦园本来就冷清,再加上没有月色,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绡绡下了床,摸黑点燃桌上的油灯。
有了光,她心里面才感觉踏实了一点。
虽然是做梦,但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脑子里面偏偏有一个念头,那不光是梦,梦里的小女孩就是江如瑟。
感觉好像是因为自己分享了江如瑟的身体,所以脑子里偶尔会有一些不属于自己,却又好像是自己的念头出现。
如果梦里的小女孩真的是江如瑟,那那个少年又是谁呢?
是现实中某个人的投影?还是梦境里无意识的捏造?
绡绡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都不知道这冷汗是因为身体虚弱而起的,还是因为刚才梦把她吓出冷汗来了。
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窗外咯噔一声响,恍惚有一道人影飞快地闪过。她身体虚,动作慢,等她走到窗边,那人影早就不见了,外面漆黑的院子,连风都没有,安静得可怕。
她又慢慢地躺回床上,一翻身,竟然看到枕头边上多了一个小纸包,纸包底下还压着一道平安符。
她吃了一惊,急忙把纸包拆开一看,里面都是蜜饯,带着一点玫瑰的香气,甜得腻心。
可是,为什么刚好是蜜饯?!
刚才的那个梦,梦里面的少年送给瑟瑟的,不也是蜜饯吗?她打从心底里升起一股凉意,这晚余下的时间,她是怎么都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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