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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长袖善舞(二)


  下月西部的属国派使节来访,再来更要举国大兴寺庙,礼部最近忙得不可开交。旻煜自从卸刀封战后就管着户部与礼部,因朝上老臣的坚持至今还手握骁骑营兵权,除去今年塞北的动荡,战事渐息的年月里终日不是为钱所累就是被琐事大事所烦,卸甲后的日子也过得极不省心。

  更不省心的还有皇上决定要在本月十六小公主百天时举行家宴。上一次太后寿辰时,是由皇后主管寿宴标准,但这次小公主身份地位远不及太后,所以她的百日宴上大大小小的细枝末节,就都由旻煜把持。

  一面关乎外部与他国之交,内部民之宗教,一面则是阖家欢庆,爹爹的小棉袄,间或着还要与战在贺兰山的伯之以鸿雁快马商讨剿灭北突丹的的战术,旻煜虽然□□有术,但要严苛的需严苛,要出彩的需出彩,要速战速决的必须快刀斩乱麻,件件都紧迫,件件尤重要,他一根紧绷的神经不敢有半分松动。

  因最近两年操办的大件喜事多,又是太后生辰又是魏王大婚,场场都必须办的圆满体面,本来尚空的皇家私库,去年显得尤其空。但是九月过后,不仅国库白银成山,连皇上的内库都富到流油。韩世连用十年的国库收入,买了一个华氏江山千秋万代远。

  既然国库内库盈余到难花完,皇帝当然要给举众人之力给小公主办个隆重又低调的百日宴。低调,全指此次百日宴为定义家宴,隆重,则是这皇帝的家宴竟要请上所有的皇亲国戚与阁老朝官。

  我掐指一算,杜贤妃这次可能真的要起飞了。

  小公主的百日宴地点设在意料之中的长庆殿。历来长庆殿中只用作国宴摆设庆典用。唯有事关国事,或是太后皇上皇后生辰,再或是太子婚宴的皇家头等宴席才会宴设此殿。一个公主的生辰却排场如斯隆重,是让人不解的,由此可见皇帝对这个女儿是非一般的重视。

  长庆殿内外琉璃彩色宫灯百盏,全燃起时五光十色灯火辉煌,最适宜做晚宴场所,所以承明帝这次依旧将宴席时间定在夜间。

  未时末刻陆续有宾客入宫。紫云门前后被车轮轱辘压路的声音震了一个多半时辰,累坏了太仆寺接车掌马的小侍官们,百日喜宴终于在酉时开席了。

  初冬的夜冷风萧瑟,在场的宾客们都极具预见性地穿得体面又御寒,很是给皇帝面子。

  长庆殿前的人工湖面下一寸的地方隐着一个宽阔的大理石面舞台,主供歌姬舞者们在湖面上舞蹈助兴。舞台两侧的月形宫灯与灯形相应射散出月白色的柔光,与长庆殿周围的七彩琉璃灯的光色格格不入,却也凸显了那一处水光此时的沉静。

  旻煜与我一路走来入座时,在早已准备就绪的宾客间又引来了一阵起身礼敬的小小骚动。

  我们对面坐着魏王,他身侧则是梁王与王妃,梁王二人对面坐着齐王夫妇二人,其余未成年的皇子未受封号,都入座在后头。

  本次参宴的官员虽然定位五品以上,但皇上登基后延用了许多前朝的有用之才,这几年选拔的贤良又不少,所以来赴宴的大官小官人满为患,东都城内的王公贵族与公卿要官,全聚在长庆殿外,风景独好。

  因是皇帝家宴,所以宾客们都带着家眷结伴前来,我们对面的魏王却形单影只一人独坐,不免显得寂寞,我对着旻煜以眉眼为交流的媒介,把对魏王的疑惑传递得流波婉转,旻煜看过后并不打算领情,一挑眉将一副事不关己无所谓的颜态表露无遗,却在此时听见离我一肩之隔的齐王哈哈笑了起来:“凤凰于飞,和鸣锵锵。总闻太子夫妇鸾凤和鸣,今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我扭头看向一尺之外的声音的主人。他笑得狡黠,又透着一股子不羁,眼风中斜射出的光看似慵懒却裹着凌厉之力,让人看了不自觉冷寒。棱角分明的轮廓下英气十足,又因为眉毛并不浓黑添上了几分柔和。那上扬的嘴角本来已经将嘴弯成一道残月,脸上却看不出浓烈的笑意。

  好一张看尽浮生百态的厌世容颜。

  “那也是效仿皇叔与王妃故剑情深,相敬如宾。”旻煜举着杯子隔着几步遥敬了他三叔。

  我心中把旻煜君从头发到脚趾称赞了一遍。民间都传齐王与王妃表面和睦实则貌合神离,旻煜掐住了要害赞美的恰到好处,可不是故剑情深吗?齐王因断袖之癖就没再娶妾,府上只有正妃董俪伶一人,于是日日相敬如宾不相睹。

  当众被叔叔挪揄却不落下风,华师兄这一招四两拨千斤打得漂亮。

  “诶,新婚燕尔蜜里调油,哪是说打住就能打住的?老三你不厚道,当众取笑太子殿下,小心他记你一笔,到时候连本带利讨回来。”对面的梁王被楚河汉界的这边撩得兴致高涨,不插嘴仿佛就是没有占到便宜,说着还捎带上他隔壁的魏王:“旻桢你别光抿着嘴笑不说话,见者有份,到讨债那时咱们二人要不好好敲上老三一回,他就记不住这教训。”

  梁王不厚道地把这皮球踢给了魏王,初衷在于指望借着魏王的嘴让旻煜与齐王再过几回招。看热闹不嫌事大,梁王狡猾。

  可惜魏王不领情,击鼓传花一般接到了棒子,在憨笑两声后回答得耿直:“我记性不如皇叔好,到时健忘也嫌拖累,讨债这回事,还是皇叔擅长。”

  “厚道!老二,你多学学旻桢,别总想着从兄弟身上找便宜!”齐王撇清了罪过直接将矛头转向了梁王,两位叔叔的场面官司还没开始就被无情地终结了,剩下梁王结巴着“你你你”你个半天没下文,没趣只能对着魏王讨伐一句:“不厚道!”不想才收声的当下就被梁王妃在手臂上拧了一把,“嘶”一声差点蹦起来。

  承明帝兄弟共三人,武将父亲在他们未成年时就战死沙场,所以在乎手足之情的大哥承明帝自少对两位弟弟关切有加,读书习武都是照着一个模子教导出来的。但成年后的二人性格迥异,在德行上也大相径庭。有那么一丝端倪被我看出,在场的四位真如我先前耳闻,太子贤,魏王儒,齐王安逸,梁王——贪。

  “贪”这个字不太好给出明确定义范围。有人贪财,有人贪权,有人贪情,有人贪图享乐,而梁王的贪,似乎与这几样都沾着边。奉元元年,圣上心在收安,曾将选人用贤的权利下放至梁王,结果不出半年便有弹劾的折子送到龙案——梁王卖官求财,妄图蚁蛀大荆朝朝廷根基。明明不胜武力,在旧朝时就已弃武从文,却以花言巧语哄得皇上将东都城外的翼虎军兵权交于他,多年把持不放。贪恋美色,府中妻妾成群,还与烟花地的歌妓舞妓们交情不浅。常常怠官告假,手头的政要事务以恙推之,实则纸醉金迷沉沦于声色犬马之中。

  后头三条证据确凿,却无奈在第一条上没能落得实锤被一举扳倒,梁王至今仍逍遥自在。朝廷中的那股清流势力恨他恨得咬牙切齿,誓不除梁王将无颜再受食大荆朝俸禄。

  做亲王做到这个份儿上,还能在被一半百官死戳脊梁骨的诅咒下活得新鲜乱蹦,梁王也有一身好本事。

  我右上方首座的位置终于不再空着,承明帝携太后,皇后入座,凌贵妃与杜贤妃则落座在后。

  长庆殿外几百人起身,拜贺陛下喜得公主。

  陛下兴致高昂,一番慷慨陈词一番君臣礼谢后,宴席正式开始。

  殿前月下,华光斑斓,湖水碧波倒影着流光溢彩间忽的就歌舞升平,编钟胡琴琵琶婉转声声起,一群婀娜多姿的舞姬们踩着急急的莲步踏水而来。踢踏舞步划水面好似置身于海浪中的仙子,画面美妙,引得殿前宾客惊赞声起。

  舞姬们在湖中舞台上摆出造型站定,曲乐顿停,容不得人们思考,一串琵琶音律响起如珍珠落玉盘,舞台上正中那人的长袖随曲乐的轻缓舞得快慢相宜,骤然又来一阵筝琴箫和鸣,一个曲调奏出,台上的舞姬们便有一个人变幻动作,待到每个高音节弹跳交织处,如高山流水般和畅涌动刺激着所有人的听觉时,舞姬们瞬时动作统一,以半圈和排列变幻队形,领舞的那个美人更是几次舞到了舞台边缘,几次吓得人群惊声连连,生怕她一个不小心落入水中。但那美人水腰软软,秀腿弯弯,长袖善舞地将倩影映在了湖面上,宛若天仙下凡动人心神。

  她舞一段后勾起右腿绷住脚背用脚尖在湖面上轻轻一点,霎时间涟漪的水波映着斑斓的灯色一圈圈的散开,她却不留恋水中景色,一个滑步退到舞台前方,再以一腿为支点曲下半蹲,另一腿伸快速划出一个正圆,那高出舞台一寸的水面被这力道划出一道半个人那样高的屏障,此刻仙子在屏障内一袭紫裙透过水幕屏障若隐若现,实在是美妙。

  要说这人舞的极好,舞裙也美,她一身紫色在其他舞姬的红色中显得耀眼,恰如其分地展现了姹紫嫣红的味道。只是这舞姬小巧玲珑的,刚开始被埋在一群人里也不太好分辨,要不是刚才那几下确实叫人印象深刻,着实记不住。

  不过说来台上这人的身形好像在哪见过,隔得太远又无法看清……

  我思思索索间不自觉将眼风跨越到了对面的魏王身上。见他迷离着一双眼睛放着烁烁的光芒直穿到舞台,神色陶醉随着台上的美人而动,一副无法自拔的形容。

  啧,自古英雄就难过美人关,何况还是个老婆不在旁的儒生。也罢也罢,看戏而已。

  可是,我怎么越想越不对,抬眼看向旻煜,他正悠哉悠哉剥着坚果,发现我在看他,嘴角撩起一抹挑逗的笑,将剥好的果子放两颗再我手中。

  我一怔,难道……

  瞬间曲停人歇,台上的舞姬们因刚才舞得激烈忘情此刻胸前起伏得厉害,一上一下的波涛汹涌不亚于此刻湖面冷风掠过带动的波光粼粼,惹得在场的成年男子们都忍不住伸颈向舞台上觑探,一时间周围充满了口水吞咽的声音,与此同时盖碗盖子盖得啪啪响,周围响起好几声梁王刚才那种“嘶嘶”的惨叫——在场的夫人们也不是吃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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