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天下第一字号(三)
我最初被帝王家定下时,城中除却几声惊叹外,皆是万般无解不可置信的面孔。现今大聘已下,吉日亦定,府内乃是大势已成只等君来的一派祥和,外头却是欢歌如潮普通同庆的热烈一片。
常日里见我的邻里街坊因对我熟悉的很,现得了我终得要嫁的消息,都手舞足蹈得和自己要嫁女儿似的。百余年几代人立家于皇城之外天子脚下,看着是多么近的距离,实则是遥不可及的渺远,能见到的也是平常里落轿下马的官爷,帝王家的皇子皇孙,最多晃一面亲王们的容颜,皇上,大概是见不着的,皇后,更是不要妄想。
可如今新朝立代,竟从民间出了一位娘娘,这位娘娘嫡亲的夫君还是位储君,未来的帝,荆朝的天,如果一切顺当,那么他们从小见着长大的丫头,便是未来母仪天下的皇后,想想是多么振奋人心的新奇事儿!大约活上千百年也难遇见一回的稀罕,当前居然叫自己撞上了。从此后文人墨客再不用杜撰帝后如何结得秦晋之好,传奇小生再无需编画禁宫中皇后的容貌,一切的一切,他们只要到天赐绮罗扯二尺绢布,或至瑞泽永丰舀三斗米,任何问题即可迎刃而解。
两个多月前皇上且只派出一道圣旨,就将这消息传遍天下,不仅上门道喜的人络绎不绝,连带着叫大街巷尾的米布鱼虾全脱了销,各大管事这头抱怨着活累人缺工钱少,那头到了铺里却依旧任劳任怨埋头苦干。
如今良辰吉日已择,六十四担聘礼招摇过市,东都里外就像是被点燃的冲天烟花,一波热潮势要高过一波热潮。那些为官的与为商的,结过盟的与不常往来的,或专门到访,或声称路过,都要来来踏一踏庭院的地砖,道一声恭贺。就连丫鬟家丁们出门偶遇他府的要好,都需在此事上闲唠上好一刻,好似嗑得久些,也能让自家主子沾一沾皇家的喜气。
前庭热闹,后门也不清闲,就着形势来看,我是不便再行走于外,自当安生耗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那些烦人的阿谀逢迎就留给百万老爷与韩家两位公子好生替我担待着。
夜幕缀星上,草木影为伴,睡莲饮夜露,柔风弥芬芳。
晚间的清静撤换了白日里的喧闹,夜下的宅邸,是难得的寂然,唯剩丫鬟们三两走过后的细语轻笑,以及后院空坪上十二匹高头马不时以厚厚腔音打着的响鼻。
伊犁马肢强体健,颈高头小,眼大眸明,匀称的身形加上矫健的奇蹄,在力与速上都是马中上乘。骝色的鬃毛在我手中柔顺而走,从马颈至胸部皆是油亮之色,无一丝杂毛刺眼,前胸坚实丰满,背腰平直,是以高拔魁伟,神清骨骏的典范。
我认为这马儿不仅外貌俊秀,且性情温驯,虽是牲畜,却是通得灵性的兽界知己。既然是知己良朋,自然应该好生爱待。因府上从未有过如此多的高骑,先前的马厩便显得窄小,为了将圣上送于府内的十二匹聘礼安置妥当,临武正领着一帮家丁日夜赶工,终于在今日斜阳收去最后一抹余晖前,大功告成。
我本是不懂马的人,却因它们与我有脱不开的干系,决定操起袖子亲自伺候它们一回。从牵马入厩,到添铺粮草,我乃是亲力亲为,终于在对话不下百次后,与这些极赋慧根的活物亲近了许多。
正当我欲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时,眼前的马儿却被一阵铁蹄声惊扰,表示此时不太不愿配合本姑娘欲将关系升华一下的要求。
铁蹄铮铮踏着地面,无需多领悟就能从声音中辩出,这大马定是一路风尘仆仆,可不论路途遥远与否,它仍是不显疲态,依旧将步子踏得铿锵有力。
路遥知马力,良驹无所惧。
眼前良驹通体乌黑油亮,不论鬃毛马尾或周身乃是怎一个“黑”字了得,只在四蹄处岔出一截异样的纯白,鲜明对照下竟意外形成了撞目之美。
马上来人娴熟地在马厩前勒紧缰绳,马儿受令,止步不前,只四只铁蹄踏过几下后,静静地直立不动,待到马上之人潇洒地平稳落地,右手使力一拉缰绳,马儿才继续前行。
灵性伴侣,大体如此。
马厩的烛火在主人与马的身上忽明忽暗交相呈现,月光随黑色马尾一甩留在了马厩外的夜色里。主人将缰绳甩给马夫,阔步来到我跟前。
我立即擒出一抹笑,恭恭敬敬向来人问了声:“朝中日理万机,大师兄何时得空于今日夜间到访?”
大师兄不太满意我与他打招呼的方式,眯着眼,将我从头到脚细细打量过一番后,道:“你大哥传话说你爹有要事约我今夜来见,我初闻时还以为自己忙到耳钝听岔了召唤我的人,现在看来,要见我的果真不是你。”
我从马槽里拾出一扎草料,剔掉其中几粒突兀的黄豆,在手中摇晃几下,赔笑道:“并非我不想见你,确实是不晓得该不该见你,该如何见你。家中已有一位忙到转不开身的韩大人,稍有眼力也可探知你定是脚不沾地地劳碌,不敢轻易打扰。既已定下吉日,我最多不出三月就能见到你,你不必分身乏术,我也无需庸人自扰,终身大事,看的是长远,何必在意眼前一日两日。你且记得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便释怀。眼下我正伺候着你送来的‘聘礼’,也能不亦乐乎。”
我说罢把手中材料喂进马儿口中,趁它吃的甚欢,正是好好增进感情的时候,又以空出的那只手抚触着马颈,几下过后,它对我的态度确是亲昵了许多。
大师兄三两疾步到我身边,从槽里挑出几根精细青黄的干草,并成一扎,喂到马嘴里,与我说:“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月不见岂不恍如隔世。现在这恍如隔世到了你口中,仿佛成了能穿透天荒地老的绵长深切。你不仅会说,还专捡别人爱听的说。”
我方才朝他打了通太极,遂开脱道:“向某人现学现卖而已……”
他不理会我,只察验似的将马背上的骝毛顺着抚一遍,再逆着摸一遍,翘着嘴角说:“礼部办事终于能让人省心了。”
这话我竖耳听来,不自觉想起白瑞当初费上老大劲把大哥弄进朝廷时,那叫一个意气风发。如果不是大师兄从中作梗将大哥的官籍拨到户部,他现在定是早已在礼部混得风生水起,何来“终于能让人省心”一说。
我瞧着他赏马的动作,赞誉道:“我难得见到如此漂亮的骏马,还是一次十二匹,是稀奇又欣喜。可刚刚端相过你那只乌黑如丝的膘壮坐骑后,见它裹着月色踢云而来,与你甚有默契,让我好生羡慕,顿时觉得世间再无有良驹能媲美过它,比它更合适你。”
他偏着头,将我看了看,道:“噬夜是草原马,虽在种族中算高个,但比起这些伊犁马,还是低了几寸。论相貌,它比不上你眼前的伊犁,论传奇,当不了世人口中的汗血。但它有雄悍的马性,忍得过酷暑,耐得住严寒,暴雪风霜中也不曾退半步。他是我一眼相中的宝马,六七年间征战沙场,从来不惊不乍,厮杀中我骑着它以一人敌十,长刀未点地,取敌首级它长嘶一声即长驱直入。如果没有他,也就没有当今太子的骁勇善战,生死共存亡,不亚于一名良将。”他目光烁烁,语速不徐不疾,情感上却真真切切。
他真心待马,马亦死忠于他。如此生,如此死,自古名驹的一生,多见证了英雄的崛起与末路。我在心中打紧地叹了叹,好在如今朝中有将,且天下太平,大师兄也可告别沙场。
马厩中仅闻马儿们咀嚼粮草的摩擦之音。他总将柔情的一面示我,噬夜才是懂他硬骨的那一个,方才的一番话,虽只是他拿命换来的赫赫战功一个缩影,我也能感悟到,噬夜,伯之及荆朝与他一道出生入死的将士,如烙印般深深痂于他血肉之中。
“唔,果然我没看错,噬夜是一等一的良驹,在你心中也是一等一的重要。”
他捆着粮草的双手忽然停下,面上浮出一丝邪意的笑,忽然把草往马槽里一放,两手对拍了几下,除去掌心的草渣后,一把拉着我,神色紧张地朝马厩门口快走,边走边说:“你上次在高乔运钱庄时吃的那顿醋我觉得还算是有名有目,谁料想这次只是隔了不到一月,你竟吃起牲畜的醋来。看来你确实是想我想得紧,已经到了人畜不分,愈演愈烈的地步。赶紧回房,我给你好好瞧瞧。”
“……”
瞧瞧瞧,瞧你个头啊!
我被他嚣张地拽着满庭院招摇,惹得家仆们皆是注目于我俩。守规矩的一低头便过去了,胆子大些的乃是将眼瞪的圆突圆突,生怕瞧不清楚我的二人的眼耳口鼻。
我们前脚刚进屋子,爹后脚便到,飘忽传来一句话,趁夜色尚早,要我们静候在房内,待到子时一过,就到后园的清芬亭内相聚,有要事相告。
他走时还不忘回头叮嘱,此事需谨慎相待,切记勿向家中任何人走漏风声。
我与大师兄面面相觑。
子时,花园,凉亭……这个时间与地点,吟诗作对谈风月嫌晚,晨起开门迎众客太早。谈要事的地方不选在屋内,反而定在入夜后四下无人的后园,还需掩上整个府邸的耳目……老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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