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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百万老爷可惆怅(一)


  户部尚书刘济敏因韩、高两家的关系,指定要大哥多操持“票汇”这等国之要事。刘济敏又怕大哥一个小令史当着闲散文官还要操持全盘,惹出僭越之举,再加派上一名郎中一侍郎把舵。

  不指派还好,一指派大哥要干着实事要跑衙门汇报,先前只跟刘济汇报即可,现在多了两个管事的,汇报起来一件事情重复说三遍,结果他一腔抱负忙得整日不见人,听大嫂说他这几天都是三更后才归,五更寅时就走,就差起铺睡在了户部衙门里。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淮北则为枳。三皇五帝,春秋列传,博古通今,读诸葛学司马,通五经贯六艺,我打小觉得,大哥这般的腹有才华,心怀天下,实在不应将须臾几十年的人生耗费在商铺的钱粮布米之间。

  他有燕雀不知的鸿鹄之志,有千里宝马的厚积薄发。

  纵然士、农、工、商,千百年世人皆知的道理,做商的永远不如做官的,虽然如今世风良转,商人地位并不如往朝历代那般低下不堪,但在大哥心里,钱财与门楣,偏了哪头也容易惹得人生留憾。

  爹却认为,但凡商人,尤其是富甲一方的大商贾,要与朝廷为伍,大多招来杀身灭门之祸。历朝历代经商之人攀附权贵,实则都无甚好下场。老祖宗就是得罪的一方父母官才弃根南下转业为商的。

  财钱名利,终归是身外之物,贤臣良碑再好,也比不过现世安稳。生意做久了,总归是实在的心口归一,建功立业,自有大能耐者为之。

  是以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而伯乐相马,自甄良驹。

  前提是你得要真是匹千里马。

  奉元三年,时至皋月,过完九毒日之首的端午,没几日便到了太后千秋节。虽不是整岁的寿辰,但开国这三年因战事未平,皇城里各宫的主子们都低调慎行,再加上皇上私库尚虚,往后花的每一文钱都是自家辛苦打下的,所以一直未有在节庆上大操大办的意思。

  如今连战连胜,时事渐稳,皇宫里当家的觉得时机趁好,是时候率土同庆一番了。

  礼部尚书白瑞元宵节后就领着一帮礼部官员忙得人仰马翻,大到舞曲歌奏,小至珍珠丝扣,没有一样不需劳神费力。

  据说先前寿礼上备好的礼花全为牡丹,但皇后说牡丹虽为百花之王,吉祥富贵,但太过雍容华丽,不甚好,要是加上一半的芍药,两花并称五月之神,寓意与彩头皆好。

  速速调之。

  银筷产自银都,每一双上都精雕细刻着龙凤呈祥,皇后甚是满意,只在瞥见数双图缝中有些些稍黑的筷头时蹙了几下眉。礼部侍郎额角微汗,忙命人用海棠粉将所有银筷擦至蹭亮,再以绢布包裹,未免重蹈覆辙,须待到宴前再打开,细细查过才可入宴。

  酒杯乃官窑烧制,温润素雅,黒釉虽显大气沉稳,但色不喜庆,若能让官窑烧制一批青瓷,不恰巧寓意圣上打下的江山基业长青?

  众卿一躬身:“皇后娘娘思虑周全,面面俱到,臣有恐汗颜!”

  可不是官窑烧得出也要烧,烧不出连夜烧也要烧么。

  礼花官窑这边等只待花点心思费些口舌,不过多几分劳神罢了,最要命的是太后那身礼服。

  尚衣局二月开始制衣,四月初完工,这绛色的锦袍金丝绣,雍容大雅,将太后的身份衬得正好。

  但这锦袍华而重,富贵中带张扬,三四月着上恰好,五月的天就不见得了。

  太后裹在这锦服华袍里汗流浃背,头顶如修炼绝世神功一般走着热气。

  太后热,礼部与尚衣局的大小司官更热,他们吓到腿软,跪着自责有过,捧过袍子回去重新返工。

  说返工是顾及尚衣局的颜面,这礼服从选料到裁剪,铁定都要重新再做。尚衣局的轻纱薄丝穿上倒也透凉,可大气呢?雍容呢?华贵呢?都不要了?一国太后,寿宴当日穿得如仙女下凡飘逸清扬,成何体统?

  尚衣局捅的娄子,礼部跟着遭殃,白尚书窝了一肚子气,回去全向夫人倒了个干净。

  夫人说做衣服有什么难的,你到韩老爷的天赐绮罗里随便挑,要什么料子有什么料子。

  白大人虽然与爹是旧相识,但也唯恐让别人知道宫廷里司局办事不力,求人的节骨眼上,也要打了好一通马虎眼才说到正点上。

  爹一听,真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交代了大哥,就回了白瑞半个月后来领衣裳。

  司局力软,大哥却得力。夏日织衣当为生衣,用芭蕉茎丝与蚕丝绞捻成长丝的醒骨纱做底,遇汗不黏身,轻凉适体,第二层用上等绢罗,配以暗金丝与金丝线绣一副“丹凤朝阳”,依旧是绛色,但最外层以双层紫色葛纱覆上,葛纱不若丝那般服帖,双层葛纱更显端庄华贵,

  绛紫显尊,暗隐为贵,走步时金丝凤凰随身而动,如画又如生。

  整套夏服半月完工,每日由两位顶级裁缝同时缝制,四名绣娘分坐双侧赶工。刺绣坊的工头说,这套夏服立起来时,尚书大人的眼珠差点掉在地上。

  白大人带这套礼服进了宫,太后连连赞叹,皇后大悦。

  宴后与白大人再次进宫的,是一本纳贤的折子。

  那折子上的“贤”,自然是我大哥韩赟。

  尚书大人不是瞎的,商人有精明之道,也有缜密之术。太后那套礼服除了老韩家这天下估计也难再有人做得出来了。这样的人要是为朝廷之所用,为礼部之所用,不要说以后礼部能扬眉吐气,就是走路也能将头抬高一寸,看今后谁还说礼部没有兵部能战,没有户部能挣,没有刑部能审,就是只会花银子的闲部?

  白尚书的折子递到了圣前,爹的心就提上了嗓子眼。怕什么偏来什么,好好做商人不好吗?非要做官。此一时彼一时的风口浪尖,古往今来多少人做官做的丢了身家性命!

  伴君如伴虎,儿啊儿这个道理你要懂。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哥想做官,也能做官,一腔的抱负就差这一毫厘。

  若为官,定谨言,必慎行,爹啊爹,这个道理孩儿懂。

  “白大人这般大气地举荐小儿,韩某人怎承受得起?!”爹爹话中有怨,自是不能敞开心怀。

  “韩老爷莫再折煞白某,白某爱才若渴,未得韩老爷同意就擅作主张,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今儿只能来请韩老爷开罪!”

  白瑞带上两壶二十年的陈酿好酒外加夫人来府上窜门,他自喻此番为精诚实意的负荆请罪。

  爹说我还你一车子陈酿,外加给你娶上一位小妾,你去把折子给撤回来。

  白尚书夫妇脸青一阵红一阵地打着哈哈。好一通指东话西的和起了稀泥,明面是讨饶,话里却尽是劝爹爹开怀——心存大义,相忍为国。

  酒后微醺,白大人有些上头,爹借着酒意推推让让装糊涂。其实心里清楚的很,递上去的折子哪有撤回来的道理。如果不是大哥早有为官之意,就算他是诸葛在世白瑞也不会擅自做出举贤之举。

  白瑞用两壶陈酿,外加夫人与姨娘们玩牌时输掉的一百五十两文银,将这板上钉钉的事情锤实了。

  然而半月后竟知,大哥为官,官不任礼部而任户部,封的是户部令史,挺闲散的一个小官。吏部小吏第二日就带着文书,领着大哥到吏部入册。

  白瑞喜悲参半,哭笑不得。

  喜的是圣上慧眼识人,终是纳进了韩赟这位贤士,虽司的是令史文书之职,但年轻人若是贤辈,日后必定大有所为。

  悲的是,人是自己选的,路子是自己铺的,韩世连是自己搞定的,结果到头来却给他人做嫁衣,白忙活一场!不由心疼起牌桌上输出去的一百五十两白银。

  终归是儿大不由娘,还是随心去了。

  儿子随心就罢了,女儿怎的也让人如此头疼?旁人家的“女大不中留”怎么就没在自己女儿身上有半点应召?

  韩百万很惆怅。

  他老人家常说,寻常人家的女儿读书着是多余,我们家的女儿读书,只为开眼界,长资本,读的好可把学来的文墨用于相夫教子上,读不好就当养心沉性,好好循循三从四德,于夫家和娘家都是美善。

  偏偏我这书读得还挺好。

  古人有云,女子无才便是德。是谓女子有才即易心高,心高则气傲,气傲则难束,难束,难束就如同我这般“婚配不许,说辞难通,心性不羁”。

  这是我爹的官方说法,不免带有责难之意,我初下山两年更甚,而后转责为叹。

  责,自是怪罪我心高气傲。打小读书已是心气颇高,师出通天后更是无所畏惧,不仅崇文,如今还尚武,常常抱着弓持着箭对树朝天一瞄一准,射下的飞禽走兽都送到各厢各房给大家补养身子。

  娘亲时常一边喝着鸽子汤,一边告诫我女儿家还是文气些好。姨娘们就不一样了,大口一张就要“点菜”,闹腾说韩家什么吃不上,河里游的天上飞的早就吃腻味了,老虎肉倒是没有尝过,筱筱你可以把此事往心上放一放。小毓儿对我更是膜顶崇拜,直直要把我说成是替父出征的花木兰才算是威风不减。

  这般如此于老爹这厢都能在睁一眼闭一眼的纵容下胡混过去。

  他最恼的是我到了及笄之年还不修女工重女德,不将正经事拿出来掂量掂量,反而卯足了劲儿往东都大小街道的铺子里钻,并且愈有东风劲士无挡的气势。

  一家有女百家求,我实觉爹太多虑。想我在通天与史湸周旋时划算得天衣无缝,没让他占到半分便宜。

  彼时,果不出所料,这东都的各大商贾,衣冠望族的帖与礼络绎不绝,各家的下人们更是鱼贯而入。

  老爹索性交代了荣伯,非请见不得进,吾家确有女待嫁,但谁家来个人都能畅通无阻,是个什么规矩,成个何等体统?

  然而此一时彼时,人生数十年谁没有个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只是这河东河西对于我来说切换的着实快了些。

  彼时门庭若市,爹爹的规矩才立下,此时突然就门可罗雀,来客绝少。那些先前来送的礼便送了,事过之后连认礼的人都见不着。

  日复一日,所剩杳然。只留礼不见人,此番一连串的递帖求亲最后弃礼于不顾,俨然成了东都一大怪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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