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年试最愁人(四)
晚饭过后,我趁厨子收拾的间隙,用油纸包住了吃饭时藏起的一对鸡翅,夹上七八块干牛肉,使劲沾了沾干辣子,一同与鸡翅包起来,再拎上膳堂小屋里摸来的一小壶好酒,趁夜色裹住四周,一条道奔到了后院。
这些日子来我心里憋着对大师兄的误会,在人前给他使了不少脸色,直到下午在堂前才顿悟,大师兄这样的人怎会与我一般被世俗所累?他挖空心思挤兑走了雷潇湘,自己却落得个苦力半月的境地,对于先前上不得台面的揣测与所做之各种不磊落,我实在心生愧疚,此举是弥补,也是自罚,就连大师兄平常里不近人情的不苟言笑,我也能咬咬牙释然了。
月光洒在后院,轻柔地照下三两根木桩的影子,远处的风流眼被寒气冻到僵硬,只有一棵古松苍劲地独立,孤单得很。
月影下一人着一身单袄,挽着袖子,将斧头举过头顶,再一个使劲劈下去,木柴破成两半,伴一声干木的清脆落地,再被拾起堆在一旁,不时掉下一两块,又被劈柴人捡起重新堆好。
那人确是我大师兄起恍。
“大师兄!”我朝他轻摇手,示意他朝我这来。
他一见我来就笑,颇有几番“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的味道。
“你怎么来了?”他这一声答得甚是爽朗。
“来看你!”我举起拎酒的那只手,“休息一刻,犒劳一下嘴巴与肚子。”我将纸包解开,“吃吧,还是热的!”
一路用手捂住,就是怕大冬天食物冷的过快,但捂住了热度,手中尽是猪油,摊着被月亮一照,亮光闪闪,挺腻。
起恍落下袖子,扯住袖口,用小臂在我掌心来回蹭着,双手立马干净。
我受宠若惊,愣着两眼看他。
“本来就脏了,回头再洗。”他笑道,紧接着豪气地把一大块牛肉塞进嘴中。
“好吃吗?”我问。
我第一次见他这样大口吃肉。
他也许饿了,也许累了,但不必再在我面前掩饰饿困累乏,也是好的。
“嗯!”他嘴里堵着牛肉不大能说话,吃得动真格,算是相当领情。
“我见你刚才吃的多是米饭,却没能进上几口好菜,总不能白白使了气力又不得养分,本是轮着干的活如今都罚在你一人身上,劈上半月的柴火还不累垮?多吃些肉食才有精神,所以我藏了些烤得干的,也好开开胃口。对了还有一小壶酒。”我把壶塞拔开,递给他,“时间紧没得烫,可能有些凉。”
“都是些体力活,多做些练练臂力舞刀时更自如。”他接过酒,仰起头大饮一口。
“虽是冷的,但喝上几口也够暖身子的。”我一手撑着腮,看他饮这酒,满足得好似自己过着嘴瘾。
“多谢你,小师妹!”他晃晃壶子,我听得出里头还剩下小半瓶的酒量。
“呃,那个……师兄,对不起……”
“对不起?接着我的话往下说不应该是‘不必谢’吗?”他眼笑成一弯明月,并不似白天的凌厉让人靠近不得,反而全是如水的清澈。
“之前我以为你与雷潇湘有了情愫,才暗自透题给她,使她得了第一,全不晓得你只是出于好心,想帮衬她过考而已。我这么想,确实有些不太光明……”
“所以你怪我没有帮着你吗?”他手托壶低,将酒灌进嘴里。
“啊?并不是的!”我生怕又扯出什么误会来,“我习的是箭,当然要找二师兄帮忙,况且,我这个人,一向来是好文不好武,文试上本是信心百倍的,可谁想,昨日被你考到找不着北……”因自觉惭愧,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忽然想到什么,又来了精神,“你现在倒是与我讲解讲解,那第二题,究竟说的是什么?”
他看着我,一怔,哈哈大笑起来,笑过后顿了顿,神秘地问我:“你下午没看张贴出的答案?”
“没有,下午忙着在膳堂讨好烧饭的厨子,顺带摸清好酒的位置……”我用眼瞄一瞄酒壶——下午也不是白忙乎的。
“既然吃人嘴短,那我也只能解释给你听了,”他清了清嗓子,道:“这每句都没有联系,却都有联系,‘君子行之’,可作为君子学、行、为多面的品行,但无首无尾,当然不是一整句,其实它说的是‘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辩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
果然什么样的学问随着什么样的人,这么个解法我就算是想破了天也琢磨不出来。
我委屈地一瘪嘴,却逗笑了他。
师兄接着道:“‘皎谷生玉’,自然不是指皎白的明月映在山谷即如明玉,”他说着笑出了声。
啧啧,幸亏我昨天没写皎白的谷子如粒粒白玉,不然他现在还不笑翻?
“凭添上几分笑料,好缓解你现下的辛苦。”我觉得自己这个解释挺好。
“那我还真是谢谢你了!我们平常里读的书背的文,大多刻板不活泛,好些东西,只是记下了,但真要活用起来,恐怕还显得力不从心,你看,这么打乱一通的考上一次,就令你们头痛了不是。”
我使劲点点头,崇拜着催道:“接着说啊!”
他一笑,继续说:“‘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人人都会背《诗经》,却并非人人都懂《诗经》,如同人人都知红豆最相思,那才有了‘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是吗?”
我顺意点点头。
他一手托起酒壶,灌下一大口酒。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兄弟十人,少了谁,能好受呢?”他神情忽然忧伤起来,仿佛在自说自话,又对着我所问有所答。
大师兄今夜的话有些多,胜过常日里寡言少语许多倍。我当然是觉得他是小酌后的畅所欲言,虽不太习惯,倒也是能亲近许多。
“《凉州词》,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人征战几人回?《送别》,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春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他说的满地伤情,又尽是些思亲与征战的诗句,融在我们当前的景致里,让我哀伤到心凉。
“你答对几个?”他忽然转头,问我。
我被问得一愣神,“两个……还算不上两个。东皇太一答作得并不完全,另一个……”
“另一个是什么?”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读《诗经》时很喜欢这句话,所以见到‘死说执老’时很熟悉,就写上了这句。”
大师兄凝眸,蹙锁眉头,一动不动。
我被他看到脸红,闪开了目光,他却没有要撤退的意思,反倒坐得离我更近些,他鼻中温热气息缓扑我面,嘴中有淡淡的酒气萦留酒香,凑在我面前,道:“下山后,要记得这里的一草一木,记得这些人的一颦一笑,记得……师父师母,与每位……师兄。”
脸热得厉害。
我本能地退后。
本该是冷的夜,我却燥得紧。周遭的寂寥因交谈的戛然而止变得更加静。疏朗的树枝被拉长的月影伶仃清清,萧然默立,唯有地面上破落的枯叶散了一地。黑暗的白,托出空中深邃的蓝,隐约有星光闪动。
不是月下佳人,就没有谈情的心绪。大师兄今夜酒兴上头,一句话接一句话的蹦然出头,我应接不暇,这一刻我木如凝固,脑袋也跟着发麻起来。
半晌,他没了先前的苍劲洒脱,尽显犹豫与寡欢。
哪里不对?
总要先打破僵局。
“大师兄担忧的过早,我还有一年才学成归家,哪里有如此健忘,再说……能来通天读书,只有光耀门楣的份,奔走相告都来不及,又怎会能相忘于江湖呢?”我抬眼问他。
他眼里有东西在攒动,只是定了定心,将头别过去,想了良久,轻声道:“喔,那便好,我只是随便说说,莫要放在心上。”
“我铁定是还需得在你身边叨扰上一年,大师兄若是怕我忘了你们,我每年便上山到前面峰岩的道观里走一趟,再赖在书院中住上三月五月,一年一半的时间与你们朝夕相处,还同我在时一样。”
我自然是觉出他的反常,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说些场面话哄一哄,也教他心中好受些。
他从来就是个难懂的人。
“夜凉,我也累了,我们回去吧。”他只是淡淡地回应我。
“起恍师兄……”
他起身立着,呆呆看着那堆柴火,片刻后转身对我说:“我先把这些柴火放进柴房。”
情绪转化得就好像刚才的谈话没有发生过一样。等我也起来,他已将成堆的木柴砌好,抱一小半在胸前。
“不是我说想帮我吗?”他走到我面前。
“是。”
“那把这些先抱过去放好,我在你后头就来。”说罢他就把手里的东西往我这塞,干脆转身,一手抱上一小堆,再朝我走来,示意我一同往回转
他不再说话,只任由我一颠一颠地跟在身后,也不像往常一样叮嘱我小心天黑,叮嘱我前方有障碍小坎。
这一整夜大师兄心事重重,思绪凝重,没有从前处事沉稳不乱的样子,每每听我问他时总含糊略过,搅得我心里很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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