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冤冤相报不必了(二)
汤水浇上了黑发,一条条湿漉漉粘在她脸上,伴着尖声惨叫,面憎可怖。
她定在我面前,滚热的汤水一时间让她动弹不得,稍瞬又突然的从凳子上叫嚣着暴跳起来。
汤是好汤,温度也刚好烫嘴,从头皮至脸颊至脖颈,顺延着灼烧,还和着八师兄尽心为我挑捞出来的营养汤渣顺流直下,瞬间她衣身湿透,全身上下散发出汤汁的鲜香,活脱脱一一道名菜。
此情此景使我相当快意,让我此刻虽对着仇人还能始终保持微笑。
除了雷潇湘的叫喊声,四下静极了,可这静没能存续良久,就被承甫的咳嗽声打断。他咳得很剧烈,以我的经验,是呛着了。
雷潇湘扒开遮眼的菜叶,任由菜汤从脸上滑落。她抬手揉了揉眼睛,终于看清站在她面前的我。那便好,我就怕她忘了我的样子,忘了还欠我一笔难以购销的债,这债,在我看来大破了天,不是一颗两颗牙就能还清的。
她伸手朝我扑上来。以她的脾气,就着这力道与气势,定是要想将我活活撕开。但我已不是先前的我,对着她吃了这么久的素,她还真当我忘了肉的滋味!
一步让步步让,却没有换来平和共处,还险些搭上这条命。我右手集尽了全身力气挥起手中的瓷碗向她砸去,正中胸口。
她一个趔趄,被碗的力量推到在了凳子上,脸上附着始料未及的惊恐,说不出话来。我趁她未回神抬起右手使劲在她左脸扇上一巴掌。“啪”的一声,雷小姐被我打懵,伏在饭桌上摇摇晃晃。
我侧身用左手从桌上顺起一只筷子,再一脚踢掉她的凳子,她身体支撑不住,晃晃欲坠,人也有些恍惚。趁她神智并未完全清醒,我伸出手捏住她两腮,用筷子桶入她的嘴,撬开牙关。
“嘴巴这么不干净,今天就给你洗个通透!”说完我拎起茶壶就往她嘴里灌下清茶。
茶刚入喉,雷潇湘的叫喊就被茶水淹没。她呛出声来,腾起手使劲推开我,自己被力反推出去,跌倒后只能双臂撑着身体,伏坐在地上,不断地咳嗽,我感觉这下她似乎就要背过气去。
我从腰间掏出那支六角飞镖,蹲下身来,将镖贴在她脸上,“前几日你雷家掉了样东西在逍遥林里,我费心帮你收着,不知你可还记得?”这镖原带着我腰间的温余,并不那般冰凉,可是贴在她脸上,却能让她一颤,仿佛被生生冻伤了脸。
她斜眼一瞟那镖,再将眼珠转过来看着我,全身瑟瑟发抖,说不出话只使劲摇着头。
“怎么,你下得了杀心现在却要装起怂来不敢认吗?!这镖上刻着你雷家的姓,还沾着我肩头的血,你当摇摇头就能一笔购销了?还是你当初看扁了我,压根没想过我能活着回来,便肆无忌惮地用上你雷家的兵器,算准了我没命再捡起来吗?!”我说在气头上,一把扯起她的头发,正欲提起她,却被人扳住了双臂,力道一下子弱下来。
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大师兄起恍。
“还不快走!”他冲雷潇湘一吼。
雷潇湘惊得起身,踉跄地朝门的方向去。
我双臂被起恍抓得死死,挣脱不了,只能抬起小臂使力掷出手中的飞镖。这镖沾了我的血,好像忽然有灵性起来,带着声响翻转着飞向雷潇湘,却没能承上我的愿,只擦着她的鼻头而过,
干脆地一声钉在她左边的柱子上。
就差一点。
还是没能伤到她。
雷潇湘吓到惊叫一声,惶恐而逃。那样的表情我第一次在她脸上见到,想来也应该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出现在脸上。
大师兄慢慢将我松开。
我定定神,明白理亏,既然做了错事,当然要领罚。于是转身一膝盖跪在师父面前,倒是惊了惊师娘。
“师父,徒儿前几天受伤受惊,有些心性不定,想来可能......惊坏了脑子,刚才才会一时控制不住,差点伤人,坏了气氛也坏了规矩。徒儿即刻就知错了,还请师父责罚!”
师父迟疑了又迟疑,为难了再为难,目光闪烁着将屋内扫了一遍:“这个……啊……呀……”
他随后琢磨了番,道:“就罚你三日不许进学堂,再一并将这十几日的课业悉数罚抄十遍。”师父说完,朝师娘使个眼色起身离席。
“看你的样子药丸可不再服用了。”师娘走时悄悄嘱咐我。
师父是好师父,师娘也是好师娘。
“不愧是我的小师妹!”元慎吃饱欲走,转念一想,还是需得称赞我几分。
“把饭吃完,如果冷了让厨子给你热热。”大师兄神情不太自然,话的内容却很实在。
“师父果然偏袒你,我盘算着你这样失礼数地急红了眼要杀人,怎么着也要罚你风吹日晒苦力十日,到头来却只要动动笔头就解决了!”承甫边往我碗里夹着菜,边叨叨开,“你就这么擅自动手,也不等等我。可怜那雷潇湘,糙得跟落水狗一样,哈哈哈,想想都就好笑,顶顶解气!”他笑着笑着,就把该给我的菜送进了自己嘴里。
罚抄的课业文章我只花两日便早早收了工,师父命我三日不准进学堂,我也不好带着这些纸张文墨到他面前炫耀驳了他老人家面子,于是就又躲进了圣儒院打发时间,指望着这次史湸别再冷不丁地出现在我面前。
《诸番商记》中有一段浅写真腊国的:“真腊接占城之南,东至海,西至蒲甘,南至加罗希。自泉州舟行顺风月余日可到,其他约方七千余里,国都号禄兀。天气无寒。其王装束大概与占城同,出入仪从则过之,间乘辇,驾以两马,或用牛。……土产象牙、暂速细香、粗熟香、黄蜡、翠毛、笃褥脑、笃褥瓢、番油、姜皮、金颜香、苏木、生丝、绵布等物。番商与贩,用金银、瓷器、假锦、凉伞、皮皷、酒、糖、醯醢之属博易。……武德中始通中原。
读着如信条一般的书言,一件件未见过的宝贝在我脑中凭想象闪过,酣畅淋漓。
我的心思全都在书里,对周遭的动静自然感知差了些,并没发觉起恍进了意悟堂,倏忽间抬起头就与他四目相对,也不晓得他坐在我对面多久。
窗前透下的日光使他更显眉眼俊朗,眼中柔光波动,面有笑意,一双修长的手摆于桌面。不说话,藏千言。
书院里,除了师父师娘,我最敬畏大师兄,而敬畏很自然会生出一些疏离。平常里他说的话不算多,但经过我时不时的讨好后,对我关照有加,凡谁有个火烧眉毛的着急事,他虽语气淡然责备两句,可总尽心尽力解决到事情圆满,好比逍遥林中替我出头,好比饭堂里牵制我未免我犯错,算起来我足足欠了他两次大的人情。
他不说话,我也不贸然开口,但他一双眼睛直直望着我不曾转离,我就算脸皮再厚也被瞧得不好意思。
“大师兄。”我先开了口。
“看到什么内容了,说给我听听。”他轻声答道。
“这几页说的是塔莱、真腊、占城等国的一些奇珍异宝,很是有趣,要我念给你听吗?”
“好。”
“‘蔷薇水,塔莱国花露也,五代时番使蒲謌散效贡,厥后罕有至者。今多採花浸水,蒸取其液代焉。沉香所出非一,真腊为上,占城次之,三佛齐、阇婆等为下。真珠,出大食国之海岛上,细兰国、广西湖北亦有之,但不若大食国之明镜’,还有大食的琉璃,烧制方法也与我们的很不同……对了,”我想到一处,便兴奋起来,“还说占城国有一种鸟儿,叫鹦鹉,有五色,大如小鹅,羽毛有粉,如蝴蝶翅的,叫做白鹦鹉;颜色正红,尾如鸟鸢之尾的,叫做红鹦鹉,能言能学舌,很是奇妙!”我语速加快,说到动情处还不由比划起来,想要极尽勾勒出书中所叙的模样。
我说的尽兴,他听的有趣,第一次,让我竟有了与大师兄志同道合的感觉。
不对,一定是错觉。
“好听。”他说。
“嗯?”我问。
他是个惜字如金的性格,我也搞不明白他说的好听是指书文好听,还是我说的好听。
“后天婺远王上山见师父,修业一天,师父命我下山购些东西备着招待客人,你可有意愿同我一起?”
喔,承甫他爹要上山,二世祖可得消停好些日子了。
“当然愿意!”算上我受伤前那些天,我足足一月有余没有下山逛过集市,全身上下都快闷出茧子了,大师兄说要带我出门,虽算出这趟不免乏味许多,但仍叫我喜不胜收,当即满口答应。
“那明日一早,我在前厅等你。”
“嗯!”我平白无故地得了愿,当然兴匆匆地答道。
第二日我醒了个一大早,在鸡还未鸣前便穿戴整齐准备出发。承甫对于我私自抛弃他与大师兄下山享乐的行径心生鄙夷,我则宽慰他因为老子要进山,他肯定要被逼得要老实上很长一段时间,还是要做好忍气吞声的准备。因怕太过声张,我没敢与众位师兄招呼便在早膳过后静悄悄地跟在起恍身后屁颠屁颠地下了山。
与起恍同路不比得与承甫一路笑语欢歌,这位大师兄性情沉得很,只在我落后许多的时候回头望过来,有了前次的惊险,定是怕我生出哪门子变故而掉了小命。他性子不急,每次也不催促,只停下来静静等我,偶尔间我来了兴致摘摘路边的小花,吹吹草丛里的蒲公英他都微笑盈盈地看在眼里,等我玩得尽兴再继续赶路,为表谢意,我特意采了一大束狗尾巴草递到他手里。
“大师兄,送你!”我把狗尾巴草塞进他手里。
“送我?为什么?”起恍不解道。
大师兄还是那个大师兄,不解风情,寡淡如水。
“不为什么,送人花草需要缘由么?”
他笑笑,看看手中的摇曳的一大束狗尾巴草,道:“不需要。但......为什么是它?”
“因为路边多啊,它多顽强,随手一采便是一大把,不争不抢又朴实无华,还很坚韧,”
我扯了扯手里剩下的一支,根茎坚实,韧性十足,“与大师兄一样!”
他笑纳了我的草,又道:“你喜欢什么花?”
我素来对花种没有特别喜好,走在路上也是有什么便采摘什么,什么开的艳便入眼什么,什么味香便灌养什么,从不觉得自己对哪一种有片独爱的偏好。
“梅花吧。”我想了小片刻后答道。
“为什么?”大师兄做学问严谨,对我的回答也爱追究个一二。
“我常能在师娘的香料中闻到梅香。梅花虽冷,但遇寒而开,冰霜不败,世间姹紫嫣红,唯有它经得住等待。”师娘的梅花香确实厉害,尤其我躺在受伤躺在床上那几日,日日闻它,脑中便也有它。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大师兄说是吗?”
起恍对着我微微一笑,那笑意却由浅至深,算是接受了我这正当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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