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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赚几个银两(二)


  魏承甫出生皇家,父亲婺远王在江南一带名望颇高,家风严谨使得婺远王府的公子各个与纨绔沾不上边,再加上战功赫赫,婺远王一系深受百姓爱戴。

  魏承甫是婺远王魏贤的次子,因幼时性情顽劣,十岁在皇宫里无心溺死了太后的纯种长毛波斯猫,被他爹婺远王吊在房梁上打了近两个时辰,现场何其惨烈不可描述。打完后仍不解气,婺远王当即给他两条出路,一条是随兵入伍,一条是入观读书。

  魏承甫想都没想就入观当了假道士。来时豪气指天,势要修道成仙远离这些凡夫俗子,过不到半年就英雄气短,山上不是道士就是国戚,谁都没把他个小公子放在眼里,生活中除了读书就是习武,顺带着还有烧水洗衣一堆子麻烦事。

  魏承甫觉得这几年过得着实憋屈了些。

  我时常笑话他真是活该被发配上山闭观。那太后的宠猫,想当然宫里都是当皇子来养的,不能好生伺候着那就躲得远远的,别人壮了几百个胆子也不敢干的事儿被魏承甫抬手就扔进荷塘里,真是初生牛犊不怕死。

  可怜那只长毛猫,积下多少阴德才能投胎入了皇家园,却被这么个没带脑仁儿进宫的少公子活活溺死。

  可惜矣。

  夜色渐浓。

  含羞的月躲在云层里若隐若现,只留半个光晕寂寂挂在当空,暗黑而孤独。

  承甫的脚步越加快紧起来。我跟在后头一路小跑,背上驮着山下带上来的物件不免跑的有些吃力。偶得听见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几声狼啸,因太过悠扬显得愈发阴森。沿途许多年老的树枝延伸得太过放肆,像一只只鬼爪偷着月的微光,让人一失神就会被笼进夜的无边黑暗里。

  我险些被抓伤了脸。

  “师妹!……筱筱师妹!”

  魏承甫这两声唤的激烈,我下意识抬起头,见他站在高处的土堆上挥着双臂,好不欢快的模样。

  “远处那灯瞧见了?咱们到通天脚下了!”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烛火跳跳似有似无。赶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是到了。

  六百里澒江,一院藏东方。澒江东边那座屹立千年的山峰,便是我们的归处。

  大理石柱灯台上的烛火跳跃在眼前,仰头而望温暖且明亮。当值的道士不曾偷懒,每日需在天色全暗之前将这通观之路的灯台悉数点燃。石柱旁是一汪用鹅卵石铺砌而成的池塘,塘中除了红黄白的锦鲤肆意游动,最后方立着的大筒车终年不停歇地将清泉灌溉输出引至侧面的花丛草地中。这里的草木总是生的茂密些。

  进山前看见这些静物总是能让我觉得莞尔雀跃,便是亲切罢。

  听师兄们说通天观最早并有现今这般多的亭台楼榭,只因登顶拜仙问道的人多了,为显得虔诚至极,都亟亟捐钱捐银,势要将这灵性通天的道观修缮得尽善尽美,外加拜在通天书院门下的学生出生都非富即贵,家中皆争先恐后供奉这观内一众得道高人,而书院每任师父又极遵祖训,敛财收物不得私用,都应尽力用于建设书院四方,才得保通天百年基业立于不败之地。所以这一百多年间的光景里,通天观是从头至尾修缮翻新了几番,每隔几年便要新添一处景致,譬如这山中腰的玉岩亭,再譬如翠微岩与同心岩间的一滴泉,正所谓重重栾栾的山,纷纷繁繁的景,极其增得人游山玩水的兴致。

  沿着石板路一路上山,就进了通天的地界,天色再暗路再远也不觉得害怕。承甫放慢了脚步,与我对齐了晚归的口风,当然是因为路见不平一声吼,通天弟子的气节使然就是见不得一个弱女子败坏在几个村野土匪手中,不想却差点中套,自然是要恶斗一番,时辰耽搁了也显得正常。

  中途走丢的插曲就权当没有了罢。

  书院中堂灯火通明,大师兄正在给众位师兄上晚训。

  将带上山的包囊藏在院中的草丛里,我预备着领罚的心境跟在承甫身后战战兢兢地进了门,稍稍抬头就撞上了大师兄疾厉的目光。

  这双眸子清澈却又深邃,仿若黑不见底,多少捉摸不透。大师兄平日里少有与我们玩笑,偶得有谈话也是正经的令人生防。

  这书院里其余十名弟子出身非富即贵,却唯独大师兄杨起恍出身贫寒,与其说出身贫寒,倒不如说他没有出身。起恍师兄是师父九年前在山脚下捡回的孤儿。据道观里的年轻道士说师父带他回来时他约摸就只有七八岁年纪,瘦瘦小小,不大愿意开口说话却思绪甚凝,总流露出千言万语都道不尽的惆怅,只一双眼眸深如幽潭。

  如今这双眼睛藏得住故事却掩不住神采。

  “你的发带呢?”大师兄语调平和,透着些许不满。

  我惊觉赶路心急全然不知何时丢了发带,头发将近散了一般,一副披头散发狼狈样子立在中堂门口,借着明晃的灯火才看清左臂的轻纱外衣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连带外衣边角都是泥点灰土。

  很是失仪态。

  “刚才赶路急了些……”

  定是被树枝挂住了衣袖……和发带。

  自知理亏,后面的理由坠坠地也未得好意思说出口。

  大师兄眉头一蹙,转眼看向魏承甫。

  魏承甫蓦地一怔。眼见他虽站姿岿然,但眼神飘忽,心虚得紧。

  “梳理一下,准备晚膳。”大师兄说完转身走开。

  魏承甫朝我使个眼色。大师兄不再追问,便是放我们一马,实则庆幸。

  自半月前师父受邀去杏坛授业讲学后,便由大师兄起恍代为管理书院大小事宜。书院里的公子少爷们大都心高气傲不好管束,但对于大师兄却都是恭敬有加,所以书院这些日子来也是井然有序。

  善清真人当年念我大师兄孤苦无依,想纳其入观为道,师父婉拒后收为贴身弟子,传道授业,在书院一呆就是九年光阴。今日的起恍虽正值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十七八岁,但待人处事都尽显与这个年纪不入格的沉稳老练,想来除了师父平日里的教诲善诱,他自己也是暗下了许多功夫却不露人前。

  我叹惜起恍师兄身世悲凉,又钦佩他的隐忍与坚毅。

  月上枝头,夜色即刻放肆地蔓延开来。我摸黑找到藏在草丛里大包裹,抱着这些沉甸甸的小物件心里喜滋滋,这次定要多赚上许多。

  未见厢房门栅,就已听见熙攘嘈杂不绝于耳,拐个弯便见诸位师兄在都围坐在我门前平院的石桌前,笑与风声好不扰人清净。每次下山回来,我这厢房门前必定要热闹一阵。

  “你可算是来了!”说话的这人是五师兄元琛。

  “我要的书带了吗?”本想奔着平院的四方石桌去,谁知半路被四师兄元慎截走,他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小声地问,做贼心虚的样子显露无遗。

  “带着带着!”刚要伸手去掏,转念一想,现在给他,莫不是太猖狂了。

  “你要我当众给你吗?还是您老……稍安勿躁?”

  “待会儿送到我房中来。”元慎觉得我说的颇有道理,带着元琛悻悻地走了。

  我将那一路背上山的包囊在大理石桌上打开,里头有六师兄要的天一阁的墨条与端砚,体重而轻,质刚而柔,纹理如丝,起色而润,六师兄一身儒气温文尔雅还写得一手好字,自然要配这方圆百里上等的文房四宝。还有三师兄龙虔的四大袋榛品堂的坚果,虽然我丈量三师兄这幅体态后觉得,他再不能把心思一门都花在味觉吃念上,应该多学学他爹,当今幽州刺史龙怀礼一般的胸有大志,日后也好承袭一方功名,但终了还是敌不过他付银子时每每的豪爽气派,身为我的大户是极具一掷千金的潜力,想到这里我便觉得,人生苦短,确当及时逍遥尽欢。

  待众人领走了各自的宝贝,方才到了我摩拳擦掌数银两的时候。多亏了诸位好师兄照顾生意,也多亏了这通天观是个得道修仙的清静之地,才让山下集市的普通玩物到了山上也能物显其用。若是放在各自家中,恐怕那些个文房四宝与榛品果子都不过是不入眼的无用累赘。通天山上的生活实如一潭静水,无波无澜。

  这次赚了二两银子。

  银两虽小,但足以慰藉我困顿在这深山百无聊赖的心境。

  “你当真差了这几两银子过活吗?”

  这么刻薄的语调,绝然是出自雷潇湘。

  “果然是世代为商啊,骨子里就是丢不下蝇头小利,想不成你爹韩百万的名头,也是靠倒卖杂货一两一两赚来的?”雷潇湘平日里说话就口轻舌薄,此回还要把脏水往我爹爹身上引,委实令人讨厌。

  “对对对,我们商人靠卖货为生,我爹这百万的名头是不是一两一两赚回来的我不知道,但这天下首富的家业要是真靠一钱一两堆成的,倒也令全天下人佩服,不然你也让你爹爹送镖送出个江南首富好买个官做做,也比在刀尖上讨生活容易啊!”

  痛快一时就在以牙还牙。想起她之前对我多有挑衅,我的退避三舍也没换得日后的耳根清净,今天就钱账两清,奉陪到底罢。

  雷潇湘额头的青筋跳了跳,显然没料到我会顺着她把话锋转回去,想来堵得正荒却又找不出话引子,瞪着眼珠气极。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好看!”她撂下狠话后她即拖着那一身曼妙轻纱出了平院。

  雷潇湘虽话中带刺,却在道理上挑不出毛病。

  我确实不缺那几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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