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暮色将阑》/素心锦时
第三章
萧夫人无奈，只得拢了拢她额前的碎发“你这孩子，罢了罢了。”侧首看向碧桃“明日你们将小娘子那件月白色丝绵羽毛缎斗篷找出来，孟春时节的风还是极硬的，明日为小娘子穿戴上，恐惹风寒。”
碧桃等大丫鬟听到能出门，欢喜的互相对视了下，福了福，利落的应道：“是，夫人。”
蕊芯一向安分守己，听到出行的人数不可过多时，看了看身旁望眼欲穿的小丫鬟们，笑着逐一点了点她们的额头“几个小蹄子，心早就飞远了吧，你们之中也只得去一个，你们自己去碧桃那里报备吧，只一点，出府后要听从碧桃的指令，不要乱跑，一切以夫人和小娘子为重。”小丫鬟们均笑着道谢，一股脑儿窜到碧桃那里毛遂自荐去了。
碧桃故意摆出大丫鬟的身份，轻咳一声：“你们蕊芯姐姐好性儿，我眼里可是揉不进沙子的，都给我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廊庑下的鹦鹉喂食了吗？庭院内的落叶还那样多…”
小丫鬟们见碧桃疾言厉色，赶忙收敛喜色，相继灰溜溜的离开了。蕊芯见状，啼笑皆非的斜睨着碧桃“你这是做甚，青天白日的撒泼吓人？我看你到比咱家贵妃娘娘还有气势…”
碧桃这才扑哧一笑，拉着蕊芯的柔荑央求道：“好姐姐，我也是怕她们倦怠，若都像你我这般，我自然也不肯废这样的口舌。”蕊芯撇撇嘴，不情愿的被碧桃拉走了。
翌日，待用过朝食后，侧室尹氏恭敬的将茶奉至萧夫人面前，笑着奉承道：“二娘子真是大安了，面色如此红润，真是菩萨保佑。”
萧夫人闻言转头打量着云荇，只见她身穿鹅黄色交领，碧色齐胸襦裙，因尚未及笄，丫髻上只点缀了几颗南珠略作装饰，碧桃将月白色丝绵羽毛斗篷为云荇披上。她站在庭中的海棠树下，虽然略显稚嫩，但是已然生出了些许曼妙风姿。萧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起身携了云荇的柔荑一同往二门外走去。
此时萧府中门大开，在管家的陪同下，萧夫人与云荇先后登上马车，车内只留下了春鹊和碧桃陪侍，尹氏由两名婆子簇拥着登上了第二辆马车，其余人等皆被安排在最后两辆马车内，一时间萧府的门庭处喧闹不已，管家轻咳一声：“诸位切莫喧哗，莫失了我萧家门风。”这才渐渐肃静起来。管家见状，这才认镫上马，浩浩荡荡的往大相佛寺行去。
云荇与萧夫人同在一辆马车内，听着车外街市中热闹喧哗的声音，心痒难耐的她，小心翼翼的觑了一眼靠在隐囊上阖目而坐的母亲，轻轻拈起幕帘看向窗外。
只见马车所过之处，临街店铺行人络绎。一路望去，酒肆、胭脂铺子、绸缎铺子铭牌林立，简直叫云荇看花了眼。小商贩们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着。她懊恼的想，如果她学会了那工笔画便好了，此番景象完全不输《清明上河图》呀。
此时，一座气派的三层酒楼进入了云荇的视线，她努力辨认着牌匾上朱红色的大字，半猜半认中喃喃念道：“醉仙楼”，突然一阵马蹄声将她的视线吸引过去。
只见为首的一匹青骢马飞驰而过，仓促间她只看到了马上那身姿挺拔的背影，头戴白玉冠，白袍银靴，长剑悬腰，孟春时节的风自带凉意，随着一匹匹马儿飞驰而过，带动的劲风将马车帘幕不断的吹起，男子广袖飞扬的背影，迅速消失在云荇的视野之外。
一种强烈的熟悉感油然而生，云荇怔怔的放下帘幕，却不想耳边传来了萧夫人略显自豪的声音“我的儿，那醉仙楼是咱家的产业，阿娘给你留着，待你出嫁时给你做陪嫁。”
“夫人真是偏疼小娘子呀，这醉仙楼可是除了京郊农庄外最盈利的产业之一了。”春鹊眉飞色舞的附和着。
“阿娘，本朝不是不允许官员经商么？”她不解的看向萧夫人。萧夫人待启口便被那春鹊抢了话去“小娘子有所不知，这醉仙楼是夫人的陪嫁，王掌柜是咱们王家的旧人，并不是萧家在经营。咱们琅琊王氏的产业遍布各地，区区一间酒楼，算不得什么。”
“春妈妈，阿娘的不就是阿耶的？”云荇心中腹诽，忍不住抢白一句，心道“阿娘的就是阿耶的，继而全部都是我的。不对不对，贵妃姐姐是断不会和我争家产了，可是我还有个庶兄呢。”想着想着不由得长叹了一声。
“春鹊，你又多嘴。二娘说的对，阿娘的都是二娘的。”萧夫人爱怜的摩挲着云荇，见她虽然羸弱，眉间的精气神儿已然比以往强了许多，心中极是欢喜。
春鹊见状连声应诺“是是，婢子一时多嘴，还望夫人饶恕则个。”
云荇抬眼便看到碧桃悄悄地撇了撇嘴，她忍住笑顺势伏在萧夫人的膝上阖目假寐，不再言语。在马车地摇晃当中，她渐渐睡了过去。
碧桃担心夫人的双膝被小娘子压久了酸痛，欲待扶起云荇，却被萧夫人用眼神制止了，只好默默地退回至车门处跽坐。
云荇睡得意犹未尽，却被萧夫人轻声唤醒：“二娘，醒醒。再有一炷香就到了。”
她嘟囔一声，只好不情愿地坐起，揉了揉酸痛的腰身，却始终不肯睁开眼睛，斜靠在车壁上昏昏欲睡。碧桃见状赶忙靠近云荇，帮她轻轻的推拿着。
只见车驾缓缓停将下来，管家的声音出现在幕帘外：“夫人，大相佛寺已到，宏智大师等人已在山门外等候。”
萧夫人肃了肃衣衫，看了一眼碧桃，碧桃忙将斗篷为云荇系好，为她带上风帽，搀扶着她家小娘子随着萧夫人一同下了马车。
宏智大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今日听闻萧府来报，夫人携小娘子前来上香，老衲已经命人将禅房洒扫干净，夫人请先携小娘子略作休息，待用过素斋再行至前殿进香。”
萧夫人微微欠身，遂忙道谢“多谢大师费心，只是如今时辰尚早，我欲携娘子先去上香，不知此时是否方便？”
云荇不解的看了一眼碧桃，碧桃会意忙低声道：“大相佛寺是皇家寺庙，只有皇族与有品阶的官员及家眷才可进入，等闲人等皆不允靠近。”云荇看了一眼寺院门前的守卫，吐了吐舌头。
大师躬身行礼“回禀萧夫人，此时谢使君携金吾卫，奉太后娘娘之命在此查案，女客不方便进入前院，还请萧夫人在禅房歇息片刻，待使君一行人离开，老衲自会安排人请夫人上香。”
萧夫人颔首，虽心中疑惑，但碍于身份以及世家的教养，她不便追问。心中却忍不住琢磨起来，“能与太后说上话的必是五品以上官员，莫说大理寺中从未听老爷提起过有姓谢的官员，刑部也从未听说。”
宏智大师捋了捋稀疏的胡子，十分惋惜的说：“是谢家三郎。”竟像是自说自话般的道出了萧夫人的疑问。
云荇默默的跟在萧夫人的后面，她看到萧夫人步履顿了些许，终究只是略作寒暄，与大师暂别后走进了禅房。
“夫人，这执行公务还带了那么多人马，会不会查到咱们这里？”春鹊担忧的向门外看去。
“使君，卑职们已将前院的几座大殿仔细搜寻过了，均未见到刺客的蛛丝马迹，余下寺院后的一片樟树林和南侧的禅房未查，听闻萧寺卿的家眷在此休息，卑职特来请大人的示下。”金吾卫曹参军躬身作揖道。
“派七成守军查樟树林，留下三成随我去后院禅房。”曹参军听到这声冷冽的命令，从军多年的他也不禁生出些许畏惧之心，他略微抬首觑了一眼背身而立的谢使君，一身普通的白色澜跑，却丝毫不掩他的气韵自华，不敢再看，忙道：“是，末将遵命。”作揖后转身离去。
***
“小娘子，婢子去院中打一瓮井水给你净手。”碧桃利落地拿起屋内的铜盆，转身离去。
云荇百无聊赖地踞坐在了桌几前，两手托腮的琢磨着，今日在车内看到的那名熟悉的背影，喃喃道：“出现在我的梦里的人，难道是他？”随着一阵风而过，她眼前一花，一把银错刀抵在了她的脖颈前，耳边传来刻意压低嗓音的命令“不想死，就别让你的丫鬟进来。”
云荇瞳孔骤然一缩，颤抖着试图用余光看清挟持她的人，那人却像是识破了她心中所想，将刀锋再次靠近她一尺，疼痛感随之而来，慌乱之中她听到了脚步声，赶忙大声命令道：“碧桃，不许进来，我在更衣，听到没。”
门外的碧桃，疑惑般的将铜盆放置在门前的石凳上，迟疑得回道：“小娘子，那你好了唤我便是，我就在门外。”
云荇脑子飞快的盘算着如何脱身，她那么怕死，怎么会允许自己刚来到此地就小命儿不保，她刚要假装肚子疼，刺客像是听到什么声音般地捂住她的嘴，将她拉至床榻之上，一手拂下帐钩，随着帷帐落下，门外传来了云荇梦里熟悉的清冷低沉之声：“麻烦娘子通报一声，谢氏三郎求见，因有公务在身实属不敬，还望夫人海涵。”他冷冽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屋内的人皆可听到。
听得一声门响，传来了萧夫人客套的寒暄：“不妨事，谢家郎君乃是执行公务，理应配合，请。”
“既如此，叨饶了。” 谢景珏微微躬身作揖道，继而一声令下：“尔等速速入内搜寻，切莫动了夫人之物。”
“报告使君，屋内均无异样。” 为首的护卫作揖道。
这时，云荇耳边传来低低的一声命令“你知道该怎么做。”云荇懊恼的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唤道：“谢郎，能否单独一见，妾久病在床怕见外人，恐将清誉受损，可是谢郎不算外人。”
门外焦急的传来萧夫人的声音“二娘，你怎可如此的失礼，快快出来，不要耽误谢家郎君执行公务。”
萧夫人焦急的扫了一眼碧桃，低声命令道：“你去，将小娘子请出来。”
碧桃刚要应诺，屋内却传来云荇的命令声：“没有我的允许，都不许进来，谢郎除外。”
谢景珏见此，心道有异，立刻躬身作揖道：“夫人，勿责怪萧小娘子，谢某入内后将门敞开便是。”萧夫人强忍着羞愧感，只得无声颔首。
随着一声门响，云荇知道这个害她被挟持的什么鬼谢郎进来了，脖颈抵着刀尖的她，在帷帐后面干笑道：“谢郎，妾久病初愈，见不得风，故而只得在帐内回话，还望郎君体谅则个。”
不等帐外之人的回应，随着脖颈上的钝痛，她继而娇笑了一声“谢郎，还记得妾与郎君尚在总角时，阿娘携妾去郎君府中游玩的趣事吗？”
她微微喘了口气，心中骂爹骂娘，嘴上却继续编着段子“郎君为了吓妾，骗妾说屋内有一只很大的刺猬，将妾骗至屋内后，郎君竟然调皮地躲藏起来。妾出门寻郎君，郎君依旧藏在外面不肯露面，至到妾大哭不止，郎君怕妾的哭声被人发现，才出来哄妾。此事郎君想必早已望之脑后了，为了补偿，下次郎君陪妾…陪妾…”
云荇实在编不下去了，此时心下一片死寂，心道：“完了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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