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当年
李媛华嫁给元勰的时候,刚刚十七岁。
元勰容貌俊美,风度超群,当时名满天下。年纪又轻。宗室王族,功勋大臣,身份尊贵,是全洛阳少女心仪的对象。想嫁给他的女人数不胜数。但他娶了李媛华。
一个皇室宗亲,一个汉族高门。
才女佳人,青春年少。
结婚当日,李媛华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丈夫。元勰是个美人,出了名的相貌好看,身材高挑,风姿秀拔,皮肤白皙,唇红齿白,眉目如画。
李媛华的相貌其实不是太美,但是气质温婉,眉眼清秀,如夏日的莲花一般,自有亭亭出水的风致。
大红的喜帕揭开,四目对视,两颗心跳。
那时的李媛华怎么也想不到,这桩让她引以为傲的婚姻,会变成她一生的噩梦。
那是正始五年。
李媛华怀孕九个月,那日刚好到了临盆。
李媛华从清早开始阵痛,元勰当天便告了假,没去上朝。一早上饭都不顾吃,到处去请稳婆。那天偏不巧,原来找好的两个稳婆都因为意外来不了,临到头了要去另找,哪那么好找。元勰便有点着急,在屋里训斥下人。忙乱了足一整日,总算稳婆到了,李媛华再过一个时辰就要生产,宫里突然来人,说圣上有旨。
李媛华只感觉这旨来的蹊跷,忍着阵痛,问元勰:“是什么事?”
元勰有些茫然地摇头:“我也不知道。”
圣旨来了,必须得接。元勰安抚地拍了拍李媛华手,出门去接旨。
院内站着四个宦官,朱衣皂靴,都是宫里的熟面孔。彼此见了礼,元勰见他们手里没拿圣旨,估计是口谕,请教道:“未知陛下有何圣谕?”
为首的宦官道:“陛下有旨,招彭城王今夜入宫宴饮。”
元勰辞道:“请转告陛下,家妇今日临盆,我实在走不开,早朝已经告了假了,还望陛下圣心体谅。”
宦官道:“圣上有旨,说彭城王今夜必须去,宫里有贵客,需得彭城王作陪。”
元勰面有难色,走上前,引那宦官单独道一边,暗暗道:“中官能不能通融一下,向陛下婉言几句,我今日实在不能去。”牵着其衣袖,示意要给他好处。
这宦官平日见钱眼开,哪只今日却难得正派起来,说:“彭城王,我也是奉圣旨来的。你要辞,最好亲自入宫向陛下辞去,我这实在不好代你。陛下那里催得甚急,让你即刻跟我们一起动身。”
元勰见无法推拒,只得道:“中官稍等,容我回房向内人说一声。”
“彭城王尽快。”
元勰回了房,见李媛华在榻上,肚子高高隆起。她痛的满头大汗,脸上血色尽失,手抓着枕头,口中发出极端痛苦的呻.吟,稳婆们在一旁耐心帮助安抚着,丫鬟们忙忙碌碌地准备着热水和生产用的工具。
结婚六年,元勰跟妻子的感情一直很深。
李媛华前几个孩子出生,元勰都是亲身陪着她度过煎熬,不顾稳婆说有血光之灾、不吉不洁之类的劝阻。而今李媛华肚子里这个,是他们的第四个孩子。
元勰实在不忍这个时候离去,然而没有办法,只能走上去,弯腰拉着李媛华的手:“陛下诏我进宫,我得离开一下。”
李媛华正痛到极处,指着丈夫能安慰一下她,没想到元勰这会要走,顿时痛的眼泪出来了。
李媛华道:“宫里明知道彭城王妃今日临盆,彭城王都告了假了,还来传旨。有什么天大的事,需得这个时候叫你去。”
元勰也很无奈:“陛下说,让我进宫宴饮。”
李媛华道:“我当是多大的事,原来诏你进宫喝酒。你别去了,跟陛下辞了罢。”
元勰眉头紧蹙,英俊的面庞笼罩着一层阴翳:“我辞了,陛下不许,让我立刻去。”
李媛华忍着腹中剧痛,紧紧抓着他的手:“你别去,他对你不怀好意,你还不知道吗?我怕他对你不利,你听我的别去。”
元勰哑声道:“我也不想去,可不去不行啊。他是陛下。我不去就是在抗旨。我今日不去,回头他就得让御林军上我家里来。”
李媛华百般相劝,还是拦不住,元勰安抚了妻子几句,转身更衣,随宦官进宫去了。
李媛华颠倒生死,度过了地狱般的两个时辰。这天深夜,她的第三个儿子诞生。李媛华抱着自己的婴儿,眼睛里泪花闪闪,又是激动又是怜爱。
她疲惫已极,然而一夜没睡,心里挂念着丈夫。她抱着孩子,一边哄着婴儿一边等丈夫。她让家人去宫里,给元勰传话,说生了儿子。家人巴巴去了一趟,回来说没见到元勰。李媛华就感觉有点不好了。
李媛华忐忑不安,一会打盹,一会又猛然惊醒过来。这宴太长了,足足三个多时辰,李媛华感觉不放心。她让家人去元勰交好的大臣家中打听一下最近朝中有没有什么事,是不是宫里有什么贵客,结果打听得知也并没什么贵客。与宴的人不多,只有外戚高肇和一些宗室大臣。
李媛华听到高肇这名字,心头就一咯噔。
高肇是皇帝的舅舅,而今在朝中只手遮天,已经残害了好几位宗室,诸王没有不恨他的,但是皇帝宠信他,所以谁都拿他没有办法。李媛华担心丈夫的安全,赶紧又让人去宫门问。哪知家人才刚刚走出门,宫里就来了个小宦官传话,说:“彭城王酒醉,今日宿在宫中了。”
元勰早年爱喝酒,但是近几年有意在克制,很少喝醉,更是从来没有喝醉了在外留宿过。李媛华是相当了解丈夫的。
李媛华心里更不安了。
李媛华期盼自己只是多虑,她指望黑夜早点过去,天明丈夫就能回来。然而天还未明,宫里来了人,用一辆旧马车,运回来元勰的尸首。使者告诉李媛华说:“彭城王饮酒过度,已于昨夜薨了。”
李媛华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不顾自己产后虚弱的身体,踉跄着下了床。元勰的尸体裹在一副棉被当中。李媛华颤抖着揭开被子,一股血腥气直冲上来。李媛华瞬间几乎要晕过去。
元勰面色惨白,七窍流血,被子里还有很多血迹,脸上遍是斑驳乌青的伤痕。
李媛华用一种仿佛看恶鬼的眼神看着使者:“你们刚才说,我丈夫是怎么死的?”
使者见这情形,也感觉不像那么回事,然而嘴上还是一口咬定:“彭城王是饮酒过量,意外身亡的。”
李媛华眼睛红怒,泪水急出,指着使者大骂道:“你们撒谎!”
李媛华哭道:“我丈夫从来不饮酒过量。他流了这么多血,身上这么多伤痕,他怎么可能意外身亡。他分明是被人所害,你们这些刽子手,你们都是帮凶。”
李媛华扑在丈夫冰冷的尸身上,放声大哭。
她一时间,只感觉肝肠寸断。她抚摸丈夫的脸,叫着他的字:“彦和,彦和,你醒醒。你怎么能够丢下我。你醒醒。”
元勰鼻腔中流出的鲜血,沾了她一手。
李媛华痛哭着,怎么也接受不了眼前这个事实。
他晚上出去还好好的,回来就成了这幅模样。
李媛华抱着尸首嚎啕,那使者冷眼看着她,想劝。李媛华哭了半天,好像醒悟了过来似的,起身叫道:“我要见陛下,我要亲口去问他,我丈夫究竟是怎么死的!彭城王是他的六叔,而今死的不明不白,死在他的地盘,他不需要亲自来向我这个婶婶澄清请罪吗?就这么打发几个人把尸体送回来就算了?”
李媛华高声叫道:“我不服,我要见陛下!”
那使者大概也是知道元勰死成这模样,只一句饮酒过量,怕是敷衍不过去。又见着彭城王妃刚烈得很,唯恐她进宫闹事,赶紧拦道:“王妃,这事同陛下无关。”
使者见瞒不住,只得说:“实话告诉王妃,这件事国舅高肇做的。”
李媛华更加大怒:“高肇,他是什么人?他凭什么杀我丈夫?他如此肆意妄为,陛下难道不治他的罪!”
使者见她不识好歹,只得露出了凶狠的嘴脸,恐吓道:“王妃,你丈夫彭城王蓄意谋反,于陛下不忠。陛下这么做,也是念在宗室的份上,为了全你彭城王一家上下的体面。否则真论起罪来,你和你的儿女们都要受牵连。王妃心里掂量掂量,到底孰轻孰重。”
李媛华听了这话,悲痛欲绝,抚尸痛哭道:“高肇,天道有灵,你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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