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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诡婴吸阳,长夜不宁


  己巫身临绝境,却死不知悔改,此时竟戏耍自己,无知心中一股怒气顿生,手不由一震,暴力地将己巫向上提了几分。己巫虽然一时神情惊恐,却一闪即逝,随即却又出现了那副挑衅的嘴脸,仿佛早已猜到己巫绝不会轻易放手,毕竟那盒子还在他身上。

  “那秘密莫非是开启结界的荀氏阵法图谱?”

  己巫恍然一惊,喜色顿收道:“你知道?没想到你无知老儿竟然早就知道!难道荀召的身份你也一清二楚?荀氏一族可是皇庭必除祸患,你出入皇庭日久却只字未提,你就不怕皇庭……早知如此我又何必冒险掳走这孩子,就凭这一点恐怕你也会乖乖就犯!”

  这己巫身形魁梧,无知虽绝技在身,却也是吃五谷杂粮的肉身,如今单手提起这二百余斤的己巫已是再难支撑:“此图已被荀召所毁,荀召也已死,你可以向皇庭复命了!留下盒子我放你走!”

  谁知己巫竟摇摇头,意味深长戏虐地笑道:“若真是如此,我确实不负皇庭之命!只可惜,这却不是教主的意思!”

  看这己巫神情异样,显然另有意图,倘若再有阴谋他这一死恐怕祸患无穷,无知不禁呵斥道:“你想说什么?”

  “荀召是皇庭要杀的人却不是我们无名教想杀的人。”

  “如此,为何荀召会死于你手?己同又因何而死?”

  己巫噗嗤一笑,随即又失望地摇了摇头:“你当真以为荀召是被我杀死的?”

  “难道另有其人?”

  “是他自己。”

  “自己?”无知脑中回想起巫灵谷渔村所见一幕,万万不信,“你休要狡辩!”

  “皇庭让他死本意在灭口,毁掉阵法图谱让结界永不开启,以保中州政权永世不朽!但我们教主的喜好却与之相反,而人又在我手里,你说我会杀了荀召吗?等到了无名教,我有无数种办法让他开口,他却不傻——知道熬不过无名教的手段,竟然选择了自杀!所以,阵法图谱,一定还在巫灵谷渔村!”

  无知也为荀召的抉择深感惊讶,一千三百年之间荀氏一族未有一日安生,如今东躲西藏多年作为荀氏一族唯一脉息,为保住秘密竟然以死明志,实在叫人钦佩。

  眼下己巫那双眼眸里的罪恶刺激得无知淡然的心再次变得热烈。己巫已知绝密,一旦放虎归山,莫要说可怕的魔教,就是皇庭军队恐怕也会将世外桃源巫灵谷渔村变为人间地狱。只是此时放手,盒子之中的婴儿便随之葬身万丈深渊,那婴儿可是——想到当日在黑海之上恩人烛龙的嘱托,无知顿时陷入两难之境。

  正在此时,己巫顿时面容扭曲,仿佛正在遭受异样的痛苦,两眼血丝密布,面庞边角血脉喷张,条条青脉蚯蚓般纵横满脸,顷刻之间那一张阳刚面颊竟顷刻间开始老去,仿佛一生数十年的成长与衰老就发生在这一刻,那样子着实恐怖。无知顿时想到死于巫灵谷渔村的己同,此前所见己同的面容也是如此,不禁大惊失色:“你怎么了?”

  己同之死无知原本以为是个极为邪恶的邪魔歪道所为,可此时在己巫身上所发生的一切就在眼前,而周身并无他人,倒是让人怀疑:莫非是荀召所说的追心锁魂针起了作用?又或是黑水玄蛇剧毒发作?

  己巫却身形颤抖将脑袋艰难地扭朝肩膀一侧,似有所指却难以言说,那副形态犹如一张宣纸被点燃,火焰过处一片焦皱,仿佛一股莫名力量正隐隐吞没他的全身,势不可挡!尤为清晰的是,己巫那张脸已从三十余岁变幻到六七十岁的老者,面容焦枯,沟壑纵横!

  惊愣之间,无知也感到那股力量开始蔓延至自己所拉己巫的那一双手,很快那双手渐渐变为冬日的枯枝,而那莫名的力量竟然没有停止逐渐传染至无知身上!无知感到某种无以抗拒的力量正从指间蔓延至臂肘,定睛一看,他自己那一双千年不变的手竟然也犹如枯石,顿时大惊!

  此间情形已容不得他多想,猛地将己巫向上一提,随即以双脚勾住桥栏,左手瞬时伸出,好在是抓住了浮上雾气己巫肩膀一侧的行囊,而他右手顿时松开,己巫“啊”的一声惊叫,人便与行囊脱离径直坠落进茫茫白雾之中。

  原本以为与己巫脱离,那股力量便会被隔绝,岂料惊愕间抓住行囊的左手却也发生了变化,无知只得动用双脚之力将悬在空中的身体带回,旋身回到桥面,他才看清自己的左手也大为不妙,竟然与右手相差无几。

  好在那股力量强大,让他心生惶恐,本能中竟松开了那行囊。无知见盒子安然无恙,而自己却不妙,旋即盘膝而坐开始调理内息。之前这番变化倒是始料未及,眼下自己恐怕己损耗十年功力修为,而己巫那模样恐怕是几十年修为俱损,眼下要不是脱手得快,恐怕毕生修为均要被那莫名力量尽数吸走。

  片刻后一股真气游经七经八脉,双手肤色才渐渐缓和了些,无知收住手势从怀中掏出翠绿小玉葫芦瓶拨开瓶塞抖出二粒棕色药丸仰头服下,再次运力将药丸之效牵引至肾经,这才微微睁开了双眼。

  眼下那行囊就在二丈开外,却毫无动静,之前那奇异力量委实可怕,就连己巫与自己都无法抗衡,盒子中的婴儿恐怕——无知起身过去解开行囊,犹豫一刻才念起咒语解开那无极封印,然而打开盒子却见婴儿一脸顽皮喜笑盈盈拍着双手,咿呀的说着什么,竟是安然无恙,更为奇异的是这孩子仿佛精力极为旺盛,咯咯直笑。

  先前还无比担忧他的安危,可此时无知却断不敢轻易伸出手去抱起他,想到之前己巫所指以及自己抓住行囊间的变化和那巫灵谷渔村己同的命运,不得不叫人怀疑这婴儿的奇异:难道吸阳之人是他?

  无知微微叹息,从怀中取出那枚莹莹发光的珠子放回盒子之中,只见那珠子在盒子中散开点点精光,婴儿便渐渐安静下来,仿佛已嬉闹疲惫竟然有了睡意,片刻不到便安然进入了梦乡。

  见状无知不禁眉头深锁,想到这枚珠子的第一次出现,他已猜出大半。

  此时鹊桥上雾气正浓,桥身轮廓已是依稀,莫名的竟有一股寒意侵袭,担心这孩子受冻,无知伸手关上盒子,收好行囊,再拾起玄墨竹杖向桥头那匹白马走去。

  岚儿拉着村长曲灵来到村口,纵然是等哒哒马蹄归来,只是远眺的视野中曲长古道上却空无人影。

  荀召之死,己巫兄弟之变,顷刻间在巫灵谷渔村传开,这一切的因果始末恐怕只有那个神秘的长者才清楚,只是他却迟迟不归。这一切的变故已打破巫灵谷渔村数百年的安宁,今日的村民再坐不住,纷纷来到村口,一是希望无知救回那个他们从未听说过的孩子,再是期望这个非凡之人能平息这一场变故。

  无知回到渔村已是酉时,白马未停村民已经围拢而来,纷纷而语,也不知该听谁的。无知从白马身上下来,岚儿第一个喊着“爷爷”冲到了人群前面,抱住无知双膝之时却没有哭,无知俯身看了看她被白布缠绕略显血迹的额头道:“爷爷说过,会把弟弟带回来的!”

  “爷爷——”岚儿抬头神情不安地望着无知肩膀上的行囊,却连声音也没了底气,“弟弟怎么样了?”

  “他——”无知真担心岚儿要看一看,如此,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自己还得向村民解释一番,只是今日他实在太累,便道,“已经睡着了!”

  岚儿不再纠缠,无知便朝迎来的曲灵村长走去,此间不安的村民也都聚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场面不可开交。无知神情凝重来到村长曲灵面前,曲灵也不问话只是一手拄着蛇头杖一手负在身后,这巫灵谷渔村的两位至高长者竟然只是怔怔望着对方竟没有只言片语。

  良久,无知微微侧身向众人道:“各位乡亲,今日所发生之事明日老朽自会给大家一个交代,只是今日两个孩子遭遇恶徒受到惊吓,此刻才得与我相聚,还望各位见谅!”

  无知言辞间拱手一拜,众人哪里受得起,赶紧回拜,再无人敢多问一句。村长曲灵这才道:“大家都散了吧,明日正午晒场再议。”

  如此,众人才窃窃私语一阵渐渐散去。待身边再无他人,曲灵才铮铮审视无知脸上的一切,见无知面色苍白,不禁神情焦虑道:“莫非先生受了伤?”

  无知却惊惶地朝旁边的岚儿望了一眼回头,执掌道:“无碍!”

  “先生,如今己同、荀召二人同时出事,又都惨不忍睹!这——”说到此处曲灵抬头望望天边,不禁惆怅道,“我巫灵谷渔村向来风平浪静,怎么会发生这等事?”

  “你还是命人妥善看护两具尸体吧!”此时无知竟然向曲灵走近两步,与他平行之时贴到他耳边又才悄声道,“皇庭恐怕会派人彻查,荀召尸身不得有失!至于己同,死法怪异,还是不要靠近为好,以免再生事端!”

  闻言曲灵眉头顿时皱起,两颗眼珠似如禁止一般,竟再无反应。无知旋即回身牵了岚儿来到白马面前,将之推身上马,待曲灵回神三人已然驰马而去。

  夜幕十分,夜凉如水,头顶月华穿流而下,映得颓凉的院落越发寒彻,举目望月,呵气成霜。今年的冬来得真是快,事也特别多,无知久久伫立月下,满脸哀愁,不禁攥紧了手中的那只锦囊。

  他身后的灯光拉长了影却只逮住他的长衫摆脚,而在光源的端头,嘤嘤的婴儿啼哭越发激烈——

  “弟弟,别哭!别哭!姐姐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姐姐给你讲什么好呢?讲荀召哥哥好不好?”

  “可是他救了你和姐姐呢!”

  纯真的孩童,那哭声也让人寻思不透,只是哭,叫人毫无办法。无知这一生经历过一次,那是岚儿的出现,如今这个来自黑海的孩子到来便是第二次。此前他游历中州各地自是逍遥自在,时常以大地为床山石为枕日月为被,只是岚儿的出现让他在世人眼中变得忙碌,变得世故,更趋利。住在巫灵谷渔村的人不喜与皇庭中人有半点瓜葛,而唯有他出入皇庭甚至谋求金叶,这一点让村民既敬又怕。

  他却自知,绝世而独立的自己仅仅多了一丝牵挂,却沾染上了撇不开的俗尘。

  将锦囊收回怀中,转身回到屋中,在猩红的炭火上方暖暖手,才将盒子中的婴儿抱出来摇了摇:“告诉爷爷,你怎么了?”

  怀中婴儿泪水横流,无知也看得无奈,在屋里走了一圈,哭声才消停片刻。这一丝安宁极为不易,他深知绝不长久,岚儿幼时啼哭他也曾彻夜未眠,夜深人静之时就连村中妇女都远远听见,次日便送来了一应用品,皆担心他照顾不了孩子。

  趁着片刻安宁,无知问紧挨在身边的岚儿道:“今日你和弟弟是怎样被带到村中的?”

  这个噩梦岚儿不敢提,可是她看得出爷爷的神情坚定,而且荀召哥哥已为他们而死,她不得不低下头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片刻后岚儿才说:“两个坏人冲进屋来先是一阵乱翻,没找到有用的东西就大骂爷爷你还踢桌子,后来发现了弟弟,他们没有多说什么一个抱走了盒子,一个一手将我夹在臂弯就出了门。”

  “荀召哥哥是什么时候找到你们的?”

  “他们在路上遇到荀召哥哥,我大喊救命荀召哥哥才拦住了他们,他们打了起来,荀召哥哥被他们抓住最后和我们一起被绑在屋子里!”

  “荀召哥哥家?”

  “不是不是!是一家很新很新的家,是那两个坏的人的家!”

  “后来呢?”

  “有个坏人说去找马,就走了。有一个看着我们,听他说‘盒子真是个宝贝’,然后他就想把弟弟从盒子里抱出来,他刚去抱就发了奇怪的病,也不知道什么病,好可怕,倒在地上就不动了。”

  “然后呢?”

  “然后……”岚儿低头想了一会才说,“荀召哥哥见没人就割断了绳子要带我逃,我说要带弟弟一起走,他不肯,我就不跟他走……”

  “那你们是怎么来到荀召哥哥家的?”

  “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荀召哥哥很生气,拿了一个什么东西就要打我!后来的事……后来的事……”说道这里岚儿忍不住抬起手去摸摸自己受伤的额头。

  “好了。”无知微微叹息,自言自语道,“看来是他故意打晕了你!”

  “荀召哥哥打我?”岚儿好不吃惊,“荀召哥哥也是坏人?”

  “不。他是为了救你。”

  “救我?”岚儿已经想不通这些,不过她的头还在疼,她也不想再想这些了,“弟弟为什么哭个不停?”

  正说着无知怀中婴儿徒然又哭了起来,这一次去论如何哄他也是无济于事,岚儿才道:“是饿了吗?”

  无知顿时一怔,这才想起这一日不单是自己,这两个孩子也是滴水未进,恐怕这才是孩子哭闹的缘由。

  一念及此,无知一手牵起岚儿一手怀抱婴儿来到马厩,随后爷孙三人跨上马背,顶着星月打马来到灯火摇曳的渔村。

  村长曲灵家的院门大开,他也刚吃过夜宵便端了一碗清茶来到正堂坐下,倒不是悠闲,巫灵谷渔村突发命案作为村长这一夜恐怕再难入眠,索性他早早叮嘱老伴敞开了院门。

  其实自打岚儿来到他家那一刻起,这巫灵谷渔村已经乱了方寸,而他的家也再没有一刻安宁,就在饭前一伙心奇的年轻人还来套问己同的离奇死因,也是被他推脱到了次日正午给个交代,这伙年轻人才悻悻离去。

  此时,青衫长袍老者曲灵端正地坐在堂上那把南榆木椅上,双目显得异常沉重,他的心结全在手中这枚光滑闪亮的梨花木蛇头杖上,这枚圆晕如钱纹理隐现的蛇头杖是他毕生的荣耀,也凭借于此村民才选他为村长,熟料今日才发现往日真是太便宜了自己,不禁长长叹出一口气:对不起你啊!

  就在这时,从堂内径直望出去方可看见的院门口出现了一只灯笼,一个娇小的人影跨过门槛时,曲灵不禁眯起眼去探视,只是年迈之下眼力哪里还能在月色中辨人,那小人倒是自己叫了起来:“灵爷爷,灵爷爷!”

  这声音曲灵倒不陌生,只是他也没料到这大晚上的她会下山来,不禁赶紧从椅子上起身迎出了门,来到门前台阶他才发现原来岚儿随着无知而来,不禁微微松了口气,却还是拱手行礼道:“先生!”

  岚儿却不管这些,快速跑上台阶便拉住曲灵眨巴着可爱的大眼睛道:“爷爷,岚儿饿了,弟弟也饿了!”

  无知这才道:“今日烦乱,竟忘了这两个孩子,无涯居锅具又被恶徒所毁,无奈只能到你这里找碗粥喝!”

  曲灵听到这里,眉头一皱竟有些生气:“莫非——”随即转身退到一边让开路道,“你啊!这孩子哪经得住饿!”

  “实不相瞒,这两个孩子今日滴水未进。”

  “快进屋,外面凉!”曲灵赶紧推着岚儿娇小的后背进屋,随即便扬声道,“——老婆子!老婆子!”

  三声之后一位一身灰衫面庞洁净的盘发老妪迈着碎布跑进屋来,正要发泄不快却见屋中之人竟是无知,慌忙中只好抬手端正姿态行了礼。只见她右手背面硕大的一块黑色胎记在不住颤抖,努力想要缩回手却是不能,最后结结巴巴道了声“先生”。不等无知开口,曲灵已叮嘱道:“快下灶!给先生和岚儿做些吃的来!”

  “有劳月娘。”

  无知回头刚客气一声,曲灵却执手道:“哎——先生太见外,来来来快请坐!”

  无知却摸了摸岚儿小脑袋道:“岚儿就留在你这里。”

  “这——”

  无知望望怀中婴儿,神情坚定道:“我还得给这孩子找个乳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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