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送亲千里
葛布喇纵然性子软,却再不济也是府中的爷,受她如此冷眼,终归略按捺不住,沉声抱怨:“知你心中积怨,尽管你不将我当作一回事儿,芳儿却是你骨血,你竟也装聋作哑。”
她反身面墙,不理睬。
葛布喇咬牙,握紧拳,不耐低喝道:“你倒仅牵挂那前程往事,苦了你这好闺女日日惦念你,她原总偷跑来院外花窗上呆呆瞧你,反倒你这作娘的无一星半点人情味!”
他委身奉迎也好,激愤也罢,她始终软硬不吃,不愿搭他的话,不出一声,如此静默着。
他气得吹胡子瞪眼:“也罢也罢!”他甩袖几步跨出房门,门亦死死关上。
他亦不知,她眼角噙着泪,却也不动声色。
烟花三月下扬州。
门前曾有老树若要参天高,那时闺女虽小,最喜爬上去坐着,嘴里哼着小调,逗弄树杈巢里那雏雀,母雀见了,急得跳脚,忙来啄她,驱赶她,将她吓得直喊娘。
小丫头成日里游手好闲,在镇上同一群泼皮小子混迹,亦是乖张得小小年纪便在赌坊中张望着人家赌钱,时常满口粗言秽语,没个正经姑娘模样。幸在丫头那阿爹是个书生,自幼就教她拾掇着诗词歌赋,四书五经。丫头几分天赋异禀,亦爱读书,才不显粗鄙。
坊中虽是小本生意,没个伙计,忙忙碌碌。清泰已及志学之年,自小耳濡目染,手上熟稔,帮衬着烧瓷,画花,挑纹。满洲入关一洗扬州,设扬州府,重南梁北调,漕运兴旺,占盐梁之利,窑中造瓷便可采办景德镇观音土,然成品瓷质上等,得各方商贾垂青,生意蒸蒸日上。清泰替阿爹上码头接运,点货,每每忙得焦头烂额,她让闺女给哥哥送晌午。
那时,丫头喜与哥哥侃些妙文趣事,清泰一面点帐,一面应着丫头。
至少那时,她从未觉得,这辈子太长,太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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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武英殿携来《说文解字》之属,《广雅》及《满蒙辞》,颜卿支了窗,惠风朝里来,遣人在旁搭了方案圆椅,坐下来,煮了些花茶悠悠品着。是要往旧草中寻出许多个不同模样的“福”字、不同模样的“寿”字。
“娘娘,有奉天的榛子。”绮儿端了盘来:“皇上嘱咐给您捡了最是个儿大的,鲜的。”
颜卿搁笔:“那便是开原的榛子罢,人说这山中拾来之物香美甲于他省,我自是要一尝。”
绮儿笑应:“皇上体贴娘娘本着尝鲜这心性,要的还是铁岭梅家寨出的。”
颜卿捻起一个剥了壳,复又递入唇舌间,咀嚼着,顿时喜笑颜开:“香甜得很,难怪声名远扬,我原在京中市井铺子吃了高喊的灌香糖,远不及它。”她心悦十分,笑靥如花:“不妨留些送去膳房煨个炉炒一碗,定爽口。”她一面又捻了一个,朝绮儿递去:“岂还要再愣着,尝尝。”
绮儿却未曾接过,面上颜色极为难看,躲闪开来,退退缩缩:“谢娘娘,只道奴婢心头不甚舒服,总欲犯呕,怕这半日的口膳悉数要省了去。”
“是吃了不妥的东西?”颜卿讶异。
“不是。”绮儿埋着脑袋。
“那是夜里蹬了褥子,腹上着凉?”
“不是……”绮儿愁眉不展,支支吾吾:“权是……托了元宝那小祖宗的福。”
“元宝?”
绮儿埋怨起来:“又是去挠破秋姐姐的衣裳,又是趁大伙散神溜进膳房偷食吃,委实闹腾得紧。”说着,眉头愈紧:“娘娘您是不知,今日它闲荡来御花园中,刨了紫砂盆中的黄土,逮了几枚托胎虫来捉弄,余后……”说着又一干呕:“元宝竟嘴馋吃了它们,满嘴黏糊,哈喇子直淌……”不禁有弓腰呕起来。
颜卿忙起来抚着她的背,想着委实叫人头皮一阵发麻,勉强笑道:“实在泼皮得紧,不将库房里那突突溜达的肥耗子给拿了,居然捣腾稀稀软软之物。”
“奴婢亦是头一回见,可不愿再瞧第二回。”绮儿眉头紧皱着。
“也罢也罢。”颜卿扶着她的肩:“苦了你瞧了这幕,但省了膳食也不成,若着实恶心,使人做些喜爱的小食,分作几顿吃,也莫再想那事。”颜卿若有所思,便又叮嘱:“应是近日雨露丰沛,壤内潮便生了这些个二角虫,届时端些麦梁将它们引诱出来用盐浇了才是,若不然啃了坛中花树那根,坏一片好景。”
“是,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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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寿节声势向来不亚于幼帝生辰那万寿节,诸官进贺,若非京中人抑或未能进京致贺者皆于所处之地行庆贺大礼,可请班子唱戏,又若邀僧侣之人开光吉地修建庙宇,势之磅礴。
早时听戏罢,妯娌夫人陪同老祖宗逛园子,拉家常里短,宗亲命妇携来珍宝首饰作寿礼,多为珐琅,玛瑙。然眼下,若讨老祖宗欢心,便是人人前仆后继,心中所求。又有一齐来的闺中格格,明艳乖巧,巴望留个好的回想,来年选秀得留牌子。
“臣妾早年陪同阿玛周游西南,此间曾见珊瑚树异常雅观,若在阁中放,妥洽得很,便差人嘱咐阿玛去张罗,整整三十日的程途就回京了。”陵华朝奴才挥了手示意,遂摆进来景观一盆。
树儿不高,枝叶繁茂,翠绿一片,枝叶间点缀些许红朵朵似那富贵子,潮气蓬勃,诚然是难得的尤物。
太皇太后瞧了自然欣喜:“极好,恰巧正殿中日光满盈,它定当生得愈发漂亮。”
比照适才阿连英出的金佛,纳兰家珐琅缠枝花卉纹茶具,这珊瑚树实是更具心意,别开生面。然众多宫出的仍是玛瑙翡翠,太皇太后自然不甚挂心,倒是至吉雅处,招得她心悦。
寿词致罢,便是一人上殿,手举一桐木箱,跪下献宝。
允了准,方启箱。
太皇太后眼中一霎深邃,转而即逝。
箱中之物,亦以桐为质,首似龙似马,柄方正,有二弦,弦边镂空藤条狼尾图腾,面上蒙了皮,若牛羊之皮。
殿中寂静,众人心中皆感叹。
太皇太后眼中柔情交织,声微颤:“呈上来。”她指尖划过它,心神专注,颜色不知喜,不知悲。
“幸得老祖宗喜爱,不烦臣妾用心良苦,恳请老祖宗允了臣妾为您奏一曲。”吉雅道。
草草几十载,叫她如何不思量。
轻拢慢捻,声声悠扬。
众人皆肃穆,皇上转眼见老祖宗眼中往昔锐利退却,好似神绪已随那苍凉声远去了。就是皇阿玛驾崩那日,皇祖母纵使痛楚万分,却不如今日,悲伤盈面。
正所谓送亲曲,诸人暗叹吉雅聪慧,今番必将得势。
切实如此,后的寿礼皆未招老祖宗留心,仿若仍在那送亲曲中。
“臣妾奉上袖珍屏风一副,还望皇祖母喜欢。”颜卿语罢,旁的小厮便捧上一椿木盒来,谨慎启开,将盒中之物呈出来。
远望到,袖珍精品一件。
“倒是好看,过来,近些哀家好生瞧瞧。”她左右端详:“皇后这是哪寻的宝,竟如此精巧漂亮。”
“回皇祖母,得知您喜爱珐琅摆件,这托坊中协臣妾为您□□的。”颜卿道:“椿木香,臣妾是寻的古椿做的屏架,面上镶有掐丝珐琅,屏前屏后共百个‘福’与‘寿’字由金墨写出,底的朱砂色,显得字愈加明晃。”
御下全然赞美,皇上朗声笑道:“极妙,乃是珍品,皇后殚精竭虑,尤为孝悌之榜。”
“哀家有耳闻,皇后近久日日上作坊,心意皆为哀家,可有苦了身心。”
颜卿一愣,方要开口,皇上接茬:“皇后敬重皇祖母,孙儿几日去皆见灯火通明,磨那金墨,将这百字写齐,倒是花了好一番功夫。”
太皇太后轻笑,颜卿微微俯首,叫他夸赞的些许为难,颊上一抹红,悄然朝他腿上掐了一把。
继而赐宴吃酒,今老太太心中舒畅,纵然天已蒙蒙黑,亦要再坐会儿。官家姑娘御下各献才艺,丝竹管弦,几几佳人为队,身着粉黛,立身起舞。
梁九功领人来添酒,皇上满心欢喜,眉眼间有些皮,挨在颜卿边上:“不知皇后可否赏脸与我共饮一杯。”
“好。”颜卿应过待酒入杯。
这倒酒的小厮提壶来她面前,竟不避讳抬眼望了她一眼,立时垂下头,添满二杯。
只这一幕,却使她眼中一滞,心似一石击中,邃如蒙了阴霾,烦闷得紧,但有希冀渐生,百感交集。
他收了壶,悠悠退去,隐现在舞动交织人影后她新潮涌动,怅然若失,久久抽不出。
“你怕不是瞧那人生得俊俏。”
酸涩的一句冷冷飘出,她回神,转眼瞧去搁她旁边这小祖宗,面无表情,望着自己。
“你胡说什么。”
“你平日里看我亦不见这般走心。”他仍无甚表情。
颜卿不忍噗嗤一笑:“你胡闹,活脱脱如那醋瓶儿成了精,又五又六的。”
他侧过身去,闷闷不乐,脸拉得老长,正要她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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