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锋芒
他一愣，将她转过来，认真瞧着她的眼：“你认得我了？”
颜卿有意逗弄他，变作深情状，对上他的眸子，望了许久。正当他期盼之际，她瞧着他这傻模样，不忍噗嗤一笑，转而道：“不认得。”
他还是懵懂。
“仅凭梁公公时常提着，我该当晓得此事。”颜卿浅笑：“你又每每讲些糊里糊涂的话，这番情意，我又怎会不知你是个甚么意思。”她轻轻握着他的手，摩挲着：“只是......我自个儿都不知晓我是谁，你又何笃定我便是你口中那小丫头？”
他眸子闪闪，勾起唇角，往衣襟中掏出一素色荷包，寻出一物来在手心，在她眼前。
是她那瓷镯。
他幼时见她，瞥见她腕上瓷镯，便对它映象极深。与她交好，还时常要来作掌中把玩物，之后，不论宫中，坊间，他在未曾见过此样式的瓷镯子。
颜卿本对自己向来过往不甚在乎，偶是细想实是头疼，也未作过多纠结，只因今提此事，忽有来意，便问：“你可还知别的，我是哪户的人？”
他思忖半刻：“我若知你身世，又何苦我找寻这几多年。”他又道：“那时你既跟随了唐璟福晋，固然是八旗子女......然你也不愿同我说，我若问了，你却会跟我使气，只觉你不可捉摸，便也作罢，不再纠缠。”
她终归身自何处，只怕无人知晓。
————————————————————————
索府长信堂，有一处冷院，屋里的主子不喜旁的人来搅扰清净，平素里除外伺候的丫头一贯无人走动。
葛布喇缓步踏进门槛，悄然掩上门，站在堂中央，望着她。
她手中是掸子，在掸佛龛落上的细尘，将青花香炉盖捻起，点了片水沉，又盖了盖。在架上顺手捡了平躺的那词籍，坐回炕上，一手往粉彩盘瓷里拾起瓜子仁磕着。
自行其事，就如看不见他。
他微微叹息，走来炕边，坐下。
“你就从不欲问问我，芳儿的事。”他打量她，眸子愈黑。
她面上波澜不惊，无丝毫异样，只烛火在她目光中微微闪动，阒然不变。
葛布喇照旧自个儿斟一碗茶，浅饮了些。自语道：“皇上......倒是敬重她......”继而话锋转变：“她同清泰那荒唐事败露了出，朝上皇上自不如此信了鳌拜那一面之词，怕......是怕皇上私里责难她。”
闻清泰二字，她才眼光一滞。
他本又道：“芳儿恣意，少时不听劝，率性而为——”倏然戛然而止。
见她双眉颦蹙，他亦不再出声。
她到底不愿与他说一句话，他亦是只好作罢，双双缄默迂久，起身离了。
赫舍里家当年对她一族的冷眼，她不会忘，她更不能忍，她被软禁于这四壁府邸深院，以至于今，她对他的生死萍踪，一无所知。
————————————————
皇上不睬锋芒，喜与皇后饮酒作乐，逛园子，又或对弈。宫闱里说，君不在朝，定在坤宁宫。万千荣宠，赫舍里氏亲宗皆受提携拔擢，光前裕后，圣眷正临。
倒是颜卿实在不擅饮酒，在这晌午里，以茶代酒，与皇上投壶作赌。投壶原本属汉宫玩意儿，满洲不予多见，这顽劣的小皇帝可不介怀，只要寻得了乐趣，甚么玩物均要染指一试。反而他精通射骑，手法娴熟，况投掷而已，自是不在话下，颜卿屡屡甘拜下风，不达半日，就已饮过一壶碧螺春，饱腹得不消用那晚膳了。
“你怎的总可将这弓_弩一个不落中的？教我学学呗——”颜卿抓着他的袖口，大眼睛扑闪着。
他挑眉，笑道:“你若肯给我些甜头，我自然教你。”两指转弄手中弓_弩，悠哉着瞧她反应。
颜卿气鼓着瞪他一眼:“丫头瞧着呢，就你歪缠折腾，可不敢皮。”
“羞什么。”他轻笑，环住她的腰间，唇贴在她耳根旁:“又或——”他耳语摩挲，酥痒得她两颊晕红了。他仍淘气:“你唤我声夫君，我心悦了，便也教你。”
颜卿瞅瞅他，猫了几眼周遭几行直愣愣的丫头，细细的往喉咙发出声儿:“夫君...”
他爽朗大笑，得逞了快意十分，满足得将她拥的更紧，这下更不顾四下的眼，低头堵住她的唇，用劲吸_允，她羞得直挣扎，他却愈来兴，亦愈发跋扈。
侍候的全然埋着脑袋，不敢抬眼。
绮儿已在绣闼边踟蹰了半刻，再三斟酌，又将信笺塞回袖中，退了殿。
因这时下，不宜。
————————————————
待到翌日，皇上上朝去，绮儿方来阁中替皇后梳洗。一道绑了发髻戴上冠，又再三瞥见皇后面目表情。
颜卿觉她古怪，忍不住问:“你可是有话要同我讲？”
绮儿一住，倏尔回神，四下端详罢，就往袖口掏出信笺来:“娘娘，有奉先殿捎来的。”
颜卿微微皱眉，未立时接过，只略愣愣问:“常宁？”
绮儿摇摇脑袋:“倒不是，那回过了，五爷也未传话私我过去——是在十三衙门浣衣的一女伢塞在我手头的...瞧她朝东六宫去的，推敲着绕去内廷东侧了，想来是奉先殿。”
颜卿诧异，接来展开。
袒_露了几字。
‘但求见娘娘一面’。
此字写得不熟手之甚，正琢磨，再瞟见信纸折了角，她摊开才又见二小字，小如芝麻:
西昭。
颜卿心一紧，怔怔:“莫不是西昭出了事...”西昭何会投进一书来，瞧着是方才新学的字，岂非要事，她何必如此苦心孤诣。
“怕要走一趟奉先门。”颜卿决意。
绮儿料知如此，忙劝诫:“娘娘使不得，难为你同皇上涣然冰释，情意正好，倘若这节骨眼上你上那儿去，定会惹皇上动怒，届时又......”
“我清楚得很，这自叫我顾忌，然无论后果，我定要见她一面，否则我心中放不下。”她一面忖量着:“只是宫禁严苛，虽在内廷，但前宫后院的盘查皆细致入微，我怕难以行事。”
“宫中闲言碎语甚多，您瞧储秀宫那位又好生事，一不留心教人家...”绮儿自是不愿她涉险:“忌惮着老祖宗知晓了...”
“绮儿”她根本无心听绮儿劝诫，当机立断:“你附耳过来，听我此言。”
————————————————
大寒即过，立了春，长安街及新华门的玉兰露了芽，角楼河道旁连着御花园里亦是串了一片，深得各宫主子欢心。倒是堂屋里委实烦闷，闻见菱花窗格报春的黄莺，小主们两两相约，要赏些春意，顺道讨个好彩头。
一番绵绵雨，全然扫过积聚整整一冬日的尘，园子头随处是股清新味，颜卿照旧携了一摞砂壶盏子来千秋亭下，淡然心神，品些西蜀峨眉竹叶青，如似这春雨消燥。
佟佳氏平素顾虑甚少，不畏皇后威仪，只道喜来同皇后一齐玩耍，在桌前缂丝莲纹垫蒲墩上坐着同她品茗清谈。
惠风和畅的好日子，与六宫粉黛佳丽碰头也是情理之中，向来少个陵华，这回于往常只是多了个容俞。
见皇后，吉雅为首欠身道:“娘娘吉祥。”作礼倒是作礼，吉雅就是收不住那骨子里的跋扈，嘴上喊着娘娘，面上不以为然，眼瞟着青石阶，眉挑的老高。
颜卿不拘小节，不甚在乎，向来亦是纵容的，莞尔招呼:“今儿这气候宜人，小主们许是也来游园子，本宫适才还同阿连英商酌着找人来凑一桌，打马吊。”颜卿体态大方:“恰恰你们来了，正好。”
子蕙颇识大体，彬彬有礼：“谢过娘娘待见。”再是容俞随着作礼。
颜卿便示意绮儿上库房中拿牌，一面招呼她们：“小主不消拘谨，咱皆是内闱之人，平素凭着相依相互，总该亲络些才是，一齐玩吧。”
吉雅就是脱不下一身傲娇，冷着脸子，挨着容俞盘坐下来：“谢娘娘。”
“娘娘待人亲善，无须忌惮疏离的。”阿连英好心道。
吉雅闻言，面无表情，心中曲解，手中丝绢拭了额上，还冷言冷语：“疏离哪曾敢，只是不仿那些个别有心用之人，总尾在人家边上，盼着沾些光，以为就此便可谋得皇上一眼......”她揶揄轻笑一声，讽道：“痴心妄想。”
阿连英笑脸忽的煞白，稍稍窘了眉，只觉委屈，这刻窘迫不堪：“我......娘娘......”
“佟小主是本宫邀过来的。”颜卿面上淡然，亲手为吉雅斟茶：“又何会有妹妹那意思。”她摆了壶，行若无事：“况若就是如此，也并无过错，女子心系夫君，合情合理。”她轻轻摩挲阿连英的手，慰藉道：“毋庸介怀，她随性讲的。”
吉雅没好气，自行其是，不语。
宫汉吊又作骨牌，牙牌。马吊以四十为一副，花色四类，是万贯，十万贯，索子，文钱。顺治末，满宫初渗透民间文化，马吊随之在配房，耳房有內侍两两三三私里较量嬉戏，然乾西四所亦有渗入，甚而内廷东西六宫也偶有浮现，但凡经神武门出入的，或多或少皆兼夹着些坊间玩意儿，后囊括众多，凡是不牵涉要紧的，宫中再不作严苛管制。
深庭日子冗长乏味，丽人们见识少，遇了新奇事，统统惹上瘾，而况不下赌注，不犯宫规，大家伙心无顾虑，这会摸索的正得劲儿，津津乐道。
颜卿察言观色，知她们正在兴头上，胡诌了个饰词，示意了绮儿，主仆二人抽开身来。
往园子万春亭绕出来，朝内廷以东，离了。
(https://www.uuuxsvv.cc/282/282657/1491494.html)
1秒记住U小说：www.uuuxsv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