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宋宜月瞧柳姨娘带着杜婉柔和杜婉娇离去了，脸上又恢复了自在的神色：“可终于走了，这府里我最受不了的人就是她了，肚子里分明就没几点墨水，整日里却装着端庄文雅的模样。”
杜老太太眼皮一抬，冷冷的撇了宋宜月一眼：“闭嘴，这种话以后最好莫要给我听着。”
宋宜月听后撇了撇嘴，低声嘟囔道：“我又没有说错，她本来就是的嘛。”
婉宁瞧着宋宜月一脸委屈的模样，便委婉的开口道：“母亲，其实这无关对错的问题......倘若父亲知道您这般行事，他肯定会更加不喜您的。”
杜老太太以前一直觉着自己的这个小孙女比较拙笨，平日里也只晓得与宋宜月，杜婉娇一起疯玩傻乐，却没想到小小年纪的她，其实心里还是几分计较的。她又看向宋宜月，瞧着她一脸后知后觉，恍然大悟的模样，杜老太太不禁摇摇头，叹了口气道：“你如今可明白，我为何不让你说那话了吗？”
宋宜月有些憋屈地道：“我就是受不了她那惺惺作态的样子.....”
杜老太太根本也没期待宋宜月能有那等聪慧的头脑，当初会选她做二房的续弦，也是看中了她单纯温善的性子。酉时且刚过，天色忽的就暗了下来，起风了，槅扇半开着，冷风吹动内室里的杭绸门帘卷起，屋里的丫头忙走到一旁将槅扇轻轻支起，屋子里陆陆续续的也点亮了灯，照的内室里暖黄一片。
“老夫人，我见这天要下雨了，我就先离开了。”宋宜月瞧了槅扇的方向一眼，接着起身朝着杜老太太行礼。
杜老太太微微颔首。
这会儿的婉宁内心很焦灼，她一会儿抬头瞧着櫊扇的方向，看着櫊扇外的芭蕉叶被风吹着摇曳起，她又侧头瞧着坐在圈椅上微阖着眼皮静静休憩的祖母，她很想给杜修远求情，张了张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未来那位位极人臣的内阁首辅杜修远，如今却因为她在寒风天罚跪，这可怎么是好。
而且，更重要的是，今日那柳姨娘特地为杜修远来找祖母求情，万一，要是自己的这个四哥由此而感激柳姨娘，那可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婉宁心里自然也是想替杜修远求情的，但她若这般行事，和小婉宁平日里的做派差异甚大，她定是会被府里人怀疑的。想了许久，才慢悠悠的开口道：“祖母，四哥要被罚跪多久啊？”
“好好的，怎的突然提起他来？”杜老太太问她。
“外头好像快要下雨了，三哥就这么跪在外面，会不会感冒发烧啊？”
“就算他生病，那也是他自己自作自受。”听杜老太太的语气就知道她当真是厌恶极了杜修远，“囡囡儿，你为何突然这么关心他？”
杜婉宁朝着祖母摇摇头，低声道：“不是的，三哥因为我被祖母罚跪，倘若他生病了，父亲会不会觉着囡囡儿不乖，更加不喜欢囡儿了。”
杜老太太听后，伸手温柔的摸了摸婉宁的发心：“不会的，你父亲其实心里是疼爱你的，只是他过不了他自己内心的一个坎......”杜老太太说了一半，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她心内更加心疼这个她从小养大的孙女了。这么可爱，这么软和的小孙女，却让她那么小就失去母亲。也没留下个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帮衬扶持着她。
“别担心这事，祖母已经吩咐丫头教他回去了。其实，也不只是因为你的原因，他的好些行事做派，我都不大看的惯，令他罚跪，也只是想好生的给他个警告。”
听杜老太太说已经让杜修远回去了，婉宁心里放松了些：“明白了，祖母。”
杜老太太听了失笑，捏了一下她肉乎乎的脸蛋：“你这小小的年纪，能明白什么，不过，你以后可不能再做让祖母担心的事了。”
没多久，槅扇外果然开始下雨了。
才刚刚入夏，又下雨，夜晚还是有些凉凉的，小婉宁被玉檀伺候着洗漱，杜老太太被周嬷嬷给扶着走到床边坐下。
丫头们就着拧好的热帕子给婉宁净脸，洗完后，她就瞧着杜老太太的这内室。
地面上铺着福寿绵长的绒毯，黄梨木高几上摆着景泰蓝碧玺寿桃盆景。正堂被一架紫檀木雕花海棠刺绣的屏风隔开，依靠着屏风的放着一个檀木的木几，几上摆着一盏紫铜瑞兽香炉，正静静地吐着合欢味的香气。
正在这时候，又有个丫头进来了，手里端着碗热汤，这丫头婉宁还没见过，看起来挺小的，个子只比小婉宁稍高一点。
玉檀起身问她：“怎的是你过来了，青檀呢？”
“青檀姐姐肚子不舒服，让我......让我把这碗雪梨糖水端给小姐喝。”这丫头低着头轻声说道，婉宁能感觉到这丫头的紧张和害怕，一句话被她说的结结巴巴。
这应该是婉宁的小丫头。
玉檀接过这小丫头手里的白瓷小碗：“好了，你先下去吧。”
小丫头应诺出去了，玉檀端着白瓷小碗给婉宁：“囡姐儿，这是青檀新制的雪梨糖水，每回您生病都不喜欢喝姜汤，说是味道怪异，这雪梨糖水味道还挺不错的，要不您尝尝看？”
婉宁先浅酌了一小口，味道香香甜甜的，婉宁端着小碗一饮而尽。
玉檀端来一小杯温水给她漱口，拿帕子轻柔的擦了下她的嘴，接着又给她擦洗了小脚。
婉宁坐在小几上，摇摆着自己的小脚丫。
“囡姐儿，这天气还是挺凉的，小心着凉了。”周嬷嬷边说边上前抱起她，将她放在杜老太太的床上，掀开了下被褥，用薄被给小姑娘掖的严严实实的。
婉宁努力的朝杜老太太这边拱了拱，像只裹满蛹的蚕虫似的，慢慢的蠕动，杜老太太眼皮微微一抬，又瞧她那红扑扑，软乎乎的小脸，觉着可爱极了。
“祖母，你什么时候睡，囡囡困了，想睡觉了。”
“你这小东西，今个儿都睡了大半天了，还这般困吗？”
婉宁打了个哈欠，她瞧着头顶垂挂着的檀色缠枝兰纹的帘帐，渐渐地睡去。
戌时的梆子声敲响，老太太轻声的叫了个丫头，叫她吹了烛火便睡了。
槅扇外，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
宋宜月从杜老太太那里回来，吩咐贴身丫头丹芳去小厨房备些老爷爱吃的晚膳吃食，又叫了个丫头点上屋子里的灯火。
没一会儿，丹芳便备好了晚膳，四菜一汤。宋宜月又亲手泡了一杯碧螺春，她没什么可拿得出手的才能，她学不来柳姨娘那般端庄娴雅，举止斯文的模样，也就泡茶的手艺还不错。
平日里老爷都是酉正的时候过来，今夜似乎会迟些，宋宜月将案几上的膳食又重新摆放了一番，把老爷爱吃的都放在他跟前。
就在这时候，门外的丫鬟进来通传，说是刚刚柳姨娘遣了丫头来，说今晚老爷不过来了，他今夜去了柳姨娘处，要和三少爷讨论关于学业上的问题。
宋宜月挥了挥手，面色冷冷的回了句“知道了，你下去吧。”
丫头应诺起身离开。
宋宜月捏着帕子，咬牙道：“哼！学业，又是学业，那贱蹄子回回都拿这当托辞，我倒是要看看她那宝贝儿子今年府试能不能考个功名回来。”
“太太，您这话可千万别被人听见了。”丹芳见太太气极，忙开口劝慰道。
“听见又怎的，难不成只准那小蹄子做，还不准别人开口说了。”宋宜月拍着案几，冷哼道。
丹芳端起案几上的茶杯递给宋宜月：“太太，您且喝杯茶消消气，让奴婢细细的说给您听。”
宋宜月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太太，您想啊，咱们这二房，老爷他没有嫡子，只有三少爷和四少爷这两个庶出的儿子。四少爷您也知道的，读书一般，又寡言少语的，且他那姨娘又是那样子的身份，自然不得老爷喜欢。而三少爷呢，读书上多少有些天分，平日里也是个知礼守礼的，老爷当然会比较看重些......您刚刚说的这话要传到柳姨娘耳里，她肯定又要在老爷面前说三道四了。”
“随她怎么说，难道我还怕了她一小妾不成。”宋宜月犹自忿忿不平地说道。
丹芳旋即压低声音道：“太太您自然用不着怕她，但您也别着了她的道，到时吃亏的还不是太太您......”
宋宜月觉着丹芳说的大有道理，便不做声了。自她嫁到这杜家来，明里暗里也不知道吃了那小蹄子多少的亏。
丹芳见宋宜月似乎听进去了，便又接着道：“太太，您也不必恼，不管怎么说，您是这杜家二房正经的夫人，她柳姨娘不过也就一妾氏罢了。您且让她再得意一段时间，即使三少爷考取了功名那又怎样，到了您这儿，他还不是要叫您一声母亲。”
宋宜月听着丹芳的话后顿了顿，思虑了会儿，过了半晌后才道：“你这小妮子，脑瓜儿怎的转的这么快。”
次日天还未亮，婉宁就被玉檀从被窝里扯起来，她迷迷糊糊的还没睡醒，“囡姐儿，该醒醒啦。”
说着，玉檀将手里拧好的热帕子扑到她的小脸上，细细的擦了下。这时候，婉宁才睁开眼悠悠醒来。一旁的杜老太太却早已经穿戴好了衣服，她微阖着眼睛，指间不停的摩挲着佛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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