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再见

　　叶心原本并不想打电话，无奈静雪执意要求，最后简直到了逼着她打电话的地步，于是只得拨通了程远东的号码。电话那头的声音寥落而疲惫，叶心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问：“远东，发生什么事了吗？”

　　沉默了很久，程远东才说：“对不起，叶心，我要和许芫订婚了。”

　　叶心感觉胸腔里空空荡荡的，一颗心仿佛被人摘去，她听见自己问：“什么时候？”

　　“下个月。”

　　“没有办法了吗？”

　　“我和爸爸吵到差点决裂……”

　　“知道了。”叶心机械地说，“再见，或者，再也不见。”

　　挂了电话之后，董静雪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叶心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我没事，其实这个结局我早料到了，程远东怎么敢违抗他父亲呢，这世界上二世祖最怕的就是独揽大权的爹……能帮我拿瓶酒吗？”

　　于是整个下午和晚上，叶心都在喝了又吐、吐了再喝、边喝边吐中度过。静雪在旁边劝了又劝，叶心却是不听，一心想把自己溺毙在酒精中。喝到半夜十二点的时候，叶心已经没有什么意识了，静雪这才把她踉踉跄跄地扶到床上。叶心刚躺平，胃里又一阵翻江倒海，捂着嘴又想吐。静雪忙把垃圾桶拿到床边，却惊悚地发现，这一次叶心吐的是血。

　　静雪半是惊吓半是心疼，不由得也哭了起来。她拿起叶心的手机给程远东打电话，边哭便说：“你快过来，叶心吐了好多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等程远东赶到的时候，叶心已经昏昏睡去，嘴角因染上了血迹变得异常妖艳。程远东轻轻唤着：“叶心、叶心！”见她没有反应，干脆一把抱起，说：“先去医院。”董静雪点头，跟在程远东后面匆匆忙忙下了楼。

　　医院急诊室里，医生严肃地对程远东和董静雪说：“经初步诊断，患者是饮酒造的急性胃炎，也就是由于饮酒和呕吐导致了胃黏膜的损伤，引起急性上消化道出血。”

　　程远东问：“严重吗？”

　　年轻的医生瞪了他一眼：“都出血了你说严不严重，先输液观察一下。你们这些年轻人，不爱惜身体，饮酒无度，熬夜晚起，非捅出大篓子不可！”

　　程远东讪讪的，等医生走了，问董静雪：“要不要转个Vip病房，这急诊室的条件也太差了。”

　　静雪说：“也就输几瓶液，然后休息一会，不用麻烦了吧！而且这里虽有三张铺位，但就叶心一个人，还算清净。”

　　于是二人守在叶心床头，程远东看叶心苍白的脸色，在通体纯白的病房的映衬下愈发显得白中泛青，满头青丝凌乱撒在雪白枕头上，人如枯叶，毫无生气。他把头埋在叶心的枕头旁边，心中酸涩难言。

　　两瓶盐水下去，病床上的人仿佛恢复了些意识，睫毛微微动了动。程远东忙拉住叶心的手，轻声问：“好些了吗？”

　　叶心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程远东有一瞬间的迷茫，等她全部想起来的时候，又闭上了眼睛，一滴泪水从眼角缓缓滑落。

　　董静雪知道他们有话说，悄悄避了出去。

　　程远东伸手擦掉叶心耳边的泪珠，说：“你要是有气，打我骂我都行，何必这么作践自己？”

　　叶心的左手被程远东握着，她抽了几次没抽出来，遂放弃了努力，说：“我打骂你干什么，我是恨我自己。谈恋爱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如果我执意不肯，也就不会有后来这么多的痛苦与纠葛。”

　　程远东苦笑：“两个人相互吸引，又怎么能用理性控制？”

　　叶心轻轻说：“以前看书上写，人们爱的是一些人，与之结婚生子的，又是另外一些人。以前我不懂，到了今天才明白。”

　　程远东忽然说：“要不我们逃走吧！逃到国外，逃到北欧的某个小镇，过上简单平静又快乐满足的生活？”

　　叶心的眼睛亮了：“你真的肯吗？”随即又笑道，“或许你现在是肯的，但被切断经济来源的穷酸生活过几个星期你就会受不了，受不了算计着铜板过日子，受不了为了几块小钱和别人讲半天价，受不了只能买二手破车，受不了住窄小简陋的屋子，受不了为了省钱得自己修管道剪杂草……”

　　“好了叶心，你别说了。”程远东皱着眉头，“我没有你想像得这么害怕贫穷。”

　　“不，你比我想象得更加害怕贫穷。”叶心淡淡说，“你之所以这么认为，是因为你根本没经历过真正的贫困。”

　　程远东无言，叶心也仿佛累了似的，闭上眼睛不再说话。过了很长时间，叶心才说：“远东，我们分手吧！”

　　程远东把脸埋在双手之中，他感觉已经山穷水尽，除了分手还有别的路吗？他艰难地开了口，嗓音黯哑：“叶心，我会把静安花园的那套三房过户给你，你到我的律师那里签个字就行了。不要再租房了，好好过日子，如果你需要钱，也可以去律师那里取，随便你取多少。”

　　叶心笑了，笑得却比哭还凄凉：“谢谢你远东，谢谢你还想着照看我以后的生活。不过既然分了手，我们就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人都没有了，我还要你的房子、要你的钱干什么？我不需要青春损失费，也不需要分手补偿，就让我成为你人生里一个纯净的过客，已然很好。”

　　程远东走了之后，董静雪推门进来，看见病床上木然的叶心，问：“叶子，好些了吗？你和他……怎么样？”

　　“分手了，”叶心瓮声瓮气地说，“静雪，我能在你怀里靠一会儿吗？”

　　静雪伸手抱住她，她在静雪怀里惊天动地地哭了一场。静雪拍着她的脊背，心想哭出来就好，把情绪发泄出来才不会再次伤害自己。

　　六月底的天说变就变，叶心望着窗外随风飞舞的树枝，在晨曦的微光中似凌乱纷杂的剪影。雷声隆隆，由远及近，眼看着一场大雨就要倾盆而下。

　　多好的天气，叶心想，竟如此恰如其分地诠释了自己的心情。

　　中午，叶心在静雪的搀扶下离开了急诊室，回到自己的小屋。

　　夏日的午后十分炎热，没有一丝风。静雪打开空调，随手理了理房间的东西，问：“叶子，胃还疼吗？我给你熬点粥吧！”

　　“谢谢，不过我好像不太饿。”胃部似乎失去了所有知觉，叶心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与饥饱。她站在小小的客厅，似乎在自言自语：“好奇怪，才离开了十几个小时，怎么竟然感觉有些陌生似的。”此刻的她并不清楚，这种陌生感其实来源于她生活的巨变——失恋，她像一个被一拳打蒙了的孩子，还没来得及感受到随之而来的痛彻心扉。

　　等静雪把粥端过来时，叶心依然站在那里，脸上呆呆的神色，目光没有焦点。静雪心中一酸，拉着她坐下，开始一勺一勺地喂她喝粥。叶心喝了几口才缓过神来，忙接过碗勺说：“我自己来。”她把粥硬灌到肚子里，寂寥一笑，“我总不能靠你照顾一辈子。”

　　邱婷婷觉得最近的日子过得顺风顺水，简直春风得意。她从糖心爹地的公司拉了一单设计的活儿，得了一笔六位数奖金；又在陌陌上勾搭了一位财大气粗的香港爹地，马上会来上海出差，两人已经约在一个高档会所见面。所以她看着愁眉不展的叶心，心里极不是滋味，甚至想把自己的好运分一点给她。

　　邱婷婷趁领导不在，窝在叶心电脑旁边，小声说：“别老是皱眉毛，皱多了会有皱纹的，不就是和男朋友分手吗？姐姐给你找，一直找到你满意为止。”

　　叶心有些哭笑不得，她看着邱婷婷染得鲜红还带着水钻的手指甲，说：“姐姐，我这才刚分手没几天，让我一个人静一静行吗？”

　　邱婷婷用肘子捣了捣叶心的腰：“一个人越静越走不出来，不如出来热闹热闹，保管没几天就把该忘的人给忘了，我给你介绍个好的。”

　　“好的你怎么不留着自己用？”

　　“人家看不上我呗！”

　　叶心一愣，见邱婷婷说得如此直白，倒不好说什么。架不住邱婷婷的软缠硬磨，叶心自己也觉得一个人在家越沉静越悲伤，还真不如出来走走，虽然她不打算这么快就陷入另一场恋爱。

　　邱婷婷办事效率非常之高，第二天晚上，就安排叶心与一个据说是经过她“精挑细选”的相亲男见面。叶心是第一次相亲，虽然她从没想过以这种方式找男朋友，但走进餐厅时竟然莫名地有几分紧张。这几分紧张在她看到相亲男时瞬间烟消云散，甚至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眼前的男人红光满面、挺胸凸肚、头发稀疏，这就是邱婷婷吹得天花乱坠的“青年才俊”？简直已经是“老年”了好吗？

　　老男人见眼前的女子一笑，自以为佳人的笑容是因为钟意他，愈发志得意满起来。点了一桌菜之后，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论世界经济形势与军政大事，头头是道、口沫横飞。叶心想，他倒是个做讲师的材料，偷偷掏出手机给邱婷婷发了条短信：“姐，你这是给我介绍男朋友还是介绍‘爹’呢？他看起来比我爹年纪都大。”

　　“傻蛋，人家是一家上市公司的副总，才四十九岁好么？你爹有这么年轻？”

　　“我还是喜欢年轻点的，江湖救急，拜托你给我打个电话吧！”

　　放下手机，叶心继续保持微笑倾听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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