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下毒
窗前那株山茶今晨开了今年第一朵花，乐的云墨在浣手的时候跑进来跟我说：“主子，那花开了！”彼时我正在案前细细抄录一卷经书，听她这么一说，朝院子里瞟了一眼。
果真开了。白色的花儿上面还带着昨夜的雨珠儿在闪着光。真真儿是个小孩子，连开了一朵花也甚是兴奋，不过这样的趣味，我倒是很久没有见过了。回头再看纸上，却是一滩浓墨逐渐晕染开来。重新撤了一张纸，却又望着那朵花怔怔地出神。
那一年似乎也是这样的初春时节，也是在这样的花影树前，但具体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亦是记不清了。只是记得我那一天被带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雨后清晨。门口的那些男人们告诉我，从今往后，只能在这个院子里活动，吃穿用度，一应有他们照应和送进来。
云墨尚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是他们后来送进来的。云墨说，是一个长得极好看的男人从外面买了她进来，为她取了名字后送进来的。我已不曾记得，是否还识得过一个面容英俊的男子。不过据门外看守我的那些人说，进了这院子，从前一切都已经过去，不记得也有不记得的好处。
如今，我被送进来已经有年余，一个人在这儿生活，或许是在等死。到底也不曾有人来看过我，问过我。我亦曾经问过云墨，有没有听过我之前的事情之类的。她却是摇头，说是买她进来的老主子不让她说。
什么老主子？从来都没有来看过我罢了。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此时云墨正从外面接了饭菜进来招呼我过去用饭。“今天的饭菜怎么突然好了这么多，还有糖醋鱼。”云墨正准备扒饭剃肉的时候，我本能的按住了她的手。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她不能吃这些东西，我也不能。
“主子，怎么了？”云墨看着我，甚是不解。我定定的看着那一桌子的菜，冲她摇头：“把你筷子放下，这东西不能碰！”云墨虽然年龄小，比较贪嘴，但是也知道其中利害，并且她见我神色甚是严肃，放下了筷子。我将那鱼拿到院内，门口的那些男人见我如此，奇道：“主子，您这是做什么？”我并不说话，只看着那盘鱼，不一会儿，便引得一些饿着的鸟儿雀儿在一旁啄食。
“主儿，您这又是闹什么玩儿呢？好好地一盘子鱼，岂不就是这样子浪费了。”我却是依旧不说话，只盯着那些吃了的鸟儿。果然，只见那几只鸟儿惨叫几声，挣扎着扑棱几下翅膀，从半空中摔落下来。
那些男子们一个个皆傻了眼，回过神来纷纷跪下叩头。领首的男子，他们平时里管他叫做深哥儿来的。深哥儿叫了人把那盘子鱼撤了下去，随即叩首道：“都是地下奴才们办事的不用心，叫这样的脏东西进了主儿的膳食里，幸而主儿是没有什么事情的，不然奴儿们就是死千百回也不够的啊。”我看着他们，这样的场景似乎是在哪里看到过，也是这样乌压压的一帮人跪着向我说这些什么。
不过转瞬即逝的一个画面而已，罢了。“深哥儿，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虽说主儿是没伤着什么，可是这到底是你们送进来的吃食。怎么着也是得跟老主子去说一声的吧，不然哪天老主子从旁人嘴里知道了，哥儿你们几个也是逃不掉的。”
深哥儿眼珠子转了一转，随即遣了几个人出去了，再转头又是叩首。“深哥儿与其在这里叩首还不如去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事情，不然这以后你们送进来的东西，我们是断断不敢碰！”云墨一番话说得极其要紧，说罢扶了我进了屋子里。
我坐下看着她，问道：“你这些话究竟是谁教你的，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就扣得住事情。”她笑笑道：“主儿素日里的心思也是细致的，奴儿虽跟着主儿服侍了这年余的时间，但都是以主儿为首的，所以习得了主儿的些聪慧罢了。”我点点头，去案前将那张染了大半墨水的生纸收了起来，歪在了窗前的美人靠上打了一个盹儿。
再醒来的时候是云墨将我唤起来的，她说那一位老主子方才已经来过了，只是见我还在睡着，便没有叫我。“老主子说，出了这样子的事情是他们底下的人办事不当心，已经罚过了。若是主儿还是觉得气不过，还是可以再加上一些的。老主子罚了他们半年的份例银子。”云墨说这话的时候正端来一碗牛乳燕窝羹。
我见了问她：“哪里来的这个？”云墨笑道：“这是老主子给您送来的，说是吃了能安神，除了这个，还送来了好些东西呢，奴儿收在了那边的厢房里，主儿可是要去看看？”我寻思了下，点点头。由着云墨扶着过去看了一看。
不过是些精巧的玩意儿罢了，我却总觉得这些东西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眼熟地紧。“云墨，你有没有觉得这些东西很是奇怪？”云墨摇摇头，不解道：“主子，奴儿觉得没有什么奇怪的啊，老主子亲自挑的东西。”我略微一沉吟，道：“我怎么觉着像是在哪见过这些东西似的，十分眼熟。”
云墨笑笑，说：“主儿是多想了，今天早晨才受到的惊吓，心神不定，自然有这许多的问题。”我叹口气，道：“你那老主子我也不知什么人，将我养在这院子里，却从来不肯来看我一眼，就算是来了，到底是没让我见过一面。也忒不厚道了。”却只见云墨摇摇头，轻声道：“奴儿之前听说，您是因为犯了事儿被囚在这儿的。”
我脑中闪过一丝光，转过身来接着问她：“什么事情？”云墨靠了过来，小声说：“奴儿在进来的时候曾听老主子说过几句，说您是得罪了其他主子，惹了不该惹的人生了气才进来的。”
我听的一愣，什么其他主子？还有什么不该惹的人？什么乱七八糟的。
“什么主子？”我脱口就是一句。云墨一个孩子，笑得蹲在了地上。“老主子说，您进来之前曾患过一场疾，从前许多事情皆忘记了，却没想着您连这个都忘了。”我听她这么说，又想起方才话里的‘其他主子’，也不由得笑了。哪个男人是没有个三妻四妾的呢？我或许便是那个遭受正室大夫人嫉妒的小妾吧。我缓了缓气，又问她：“你老实跟我说，你家老主子，我是不是该唤他一声夫君？”云墨歪着脑袋想了一想，点点头。
那多半是了。原来我就是一个被人养在别院不敢接回家的小妾，今天那盘子鱼，不过就是大奶奶和其他几位姨太太合起伙来的把戏，想着没了我便是高枕无忧的日子。啧啧啧……这法子不错。只是我在这院子里面养了那么久，又不曾与她们来往，如今人家既想弄死我，我又怎么可能同他们上演姐妹欢聚一堂的戏文。
我脑子灵机一动，随即说道：“那既如此，你去让深哥儿他们想个法子传个话给我那弱夫君，就说我身上难受着，想他想的打紧。”云墨一听，又笑的合不拢嘴，问道：“主儿，您这是要做什么？”我嘻嘻一笑，说：“哪有女的不想念自己夫君的道理，我都一年多没看见过他了。”云墨捂着嘴笑着跑了出去，我低头乐着回了自己屋子。
果然，夜里，一顶小轿便落在院子门口，彼时云墨奉了盏新茶上了桌子，轻声道：“主儿，老主子来了。”我点点头，依旧坐着不动。从门外进来一个男子，身子欣长，面容清秀，眼熟地紧。转念又一想，是了，从前便是他的小妾，见过是肯定的，又何必再着眼于这些事情上。
只是眼下我该称他什么比较好。我就这么尴尬的站在一边，眼神却是落在了他身上。他随便拣了一个小凳子坐下，静静瞧着我，忽而开口道：“白天可是吓着你了？”我摇头道：“没有。”他叹了口气，道：“出了这样的事情，你没有什么事情就好。我打算着再过几日便将你挪出去，也算得上是给你个体面的身份。你觉着可好 ？”云墨一脸的惊喜，望着我。
我当时也有点蒙了，想着，这是要给我好吃好喝的供着了，那这不挺好的。便点头应了。再抬头，却发现他的眼神从方才的一方深潭化为了无尽的艰涩：“你可是想起我了？”
这话问的我心慌，像是被人猛地从胸口撕开一道深深地口子，那种从骨子里带来的最原始的对于生存的渴望一下子暴露出来。零碎的画面似乎是挤出来的一样，一闪而过。
药碗，红烛，漫天无穷无尽的淡粉色花瓣纷扬而落，只剩下一地的猩红。
我本能地倒退一步，扶住了桌角，定定的看着他。他见我如此，心里或许是知晓了几分，便过来搀了我一把，道：“你身子骨本就弱着，都是我不好，好端端地提那些不好的东西，叫你这样难受。”云墨在一旁拿了方才的茶过来，道：“主子这几日成天在那案子上画画，想来是费神了。”他却是满眼的不可置信：“这么久没来瞧你，竟然还会作画了。”
我冲他嘻嘻一笑，只顾着喝茶。云墨顺手一指，道：“主子画的便都在那里了，奴儿们到底是奴才，什么也看不懂。”他顺着走过去，翻看了起来，不时地冲我一笑。等我喝完，他顺了几张画儿，也便走了。
我望着他背影，戳了戳收拾桌子的云墨，问着：“你说他究竟有几个女人啊？”云墨一愣，歪着脑袋想了一下，说：“奴儿反正不知道，不过应该挺多的。”“你怎么知道 ？”云墨一壁收着茶碗，一壁道：“之前老主子将我买回来的时候，先是去了老主子的家里，才过来的。老主子家挺大的，侍奉的人也挺多，个个儿打扮的跟大家闺秀似的。”
我惊了一下，直起身子呼道：“那么有钱？” 看来这男子绝非什么小门小户，也是，小门小户哪来的这些姨太太们想弄死我。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究竟是犯了什么事儿进来的，想来是那几房太太们看着我一个人独大想了法子送我进来也未可知。只是，我现在尚未想起我那有钱的夫君姓甚名谁，这也真真是有趣的紧。
不过好在接下来的几日里，我和云墨用着那些送进来的东西，贿赂了门口的深哥儿，方才从他那里得知，我这宝贝夫君的名儿，还有我是怎么进来的。
原来我夫君之所以有钱，不过是因为仗着他老子是今天我大魏朝的皇帝老儿，他在众多皇子之中排行第三，唤作颜昭的，如今在朝堂之上是混得了一个闲散的长靖王做做。而至于被困在这小院子里可怜见儿的我，说白了就是这长靖王的一个侧妃。尚未迎进长靖王府就被长靖王妃下了个圈套往里头钻，因而被困在这院落里。
不过据深哥儿说，我家里还算是个官宦世家，在朝堂之上说话是有着几分底气的，故而被我那好夫君的母妃，也就是如今大魏朝□□正得宠的如夫人，选进来做了这个侧妃。如今的长靖王妃，是如今的御史大夫之女，叫做柳玉瑶。据说长的还算是有几分姿色，不过到底是些心狠手辣的女人。只是不知道，如果她要是知晓了我即将被颜昭迎回长靖王府，该做何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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