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十八章 一切藏于心底的人
周一的早晨永远都是堵车、忙碌和此起彼伏的电话声。米亚一手拿着咖啡、一手拿着前台塞给她的各种证券报，在晨会开始前的最后一刻钟，冲到了座位上。匆匆看了眼三大报的头条，打开电脑看了眼卖方推送的可研报告标题，就直接夹着笔记本电脑进了会议室。她曾做过电子软件类研究员、银行类研究员和非银研究员，多年过硬的专业知识和长期加班加点的调研写报告，让她在晨会中总能亮出自己独特超前的观点。不喜欢一样工作和干好这样工作，从来都不一定矛盾，只要你拥有足够的责任心。可是今天她没做任何准备，最近她一直没什么状态。
“早，小米，周末休息的不错？你今天好像换了一个人”
“是啊，米亚姐，你今天气色真好”
“你上周状态真是吓人呢”
“谢谢谢谢，周末调理了下”掩饰自己的心情是米亚最拿手的生存方式。
开会前照例是一番寒暄，等所有基金经理坐定，老大一出现，晨会就正式开始。
永远都是各路消息分享、各类行业的判断、和各种观点的碰撞，行情火爆，大家心情也都不错。米亚今天没有发言，她专注的听完所有人的发言，皱了皱眉头，她隐隐觉得大家乐观了些，但在没有十足把握梳理好自己的逻辑之前，她是不会凭着主观感受下结论的。
得好好看看市场了，她想，最近确实懈怠了些。
“米亚，你有什么要说的”老板点了几个还没有发言的名字。
“王总，我没什么补充了，我想再理理思路，回头会尽快提交报告。”简洁、干练一向是她的标签。
“好吧，那就按照刚才大家讨论的方向微调持仓结构，散会。对了，米亚，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身体好些了吗”米亚跟着快50岁的王总身后，健步如飞地走进他的办公室，还没有落座，王总直接开门见山。
“好多了，谢谢王总，已经看过医生”
“嗯，那就好，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还有，生活。”这个身材保持的极好的中年人突然想起眼前的这个女孩一直是个孤家寡人的加班狂，于是说生活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就有些飘忽，“是这样，航天军工板块的资深研究员小董上周五提交了辞职信，我记得你以前是理科生，对吗，大学时还辅修了物理学位？”
“呃，是的，可是王总，我已经很多年没碰过这方面知识了”米亚一听到航天两个字，心就不自觉的一缩，是排斥还是渴望，她自己都说不清。
“你前几年做过电子软件研究员，又是理科生，航天军工领域，公司暂时也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米亚，我觉得你可以试一下，有了四个板块研究员的积累和历练，升任基金经理会快很多，况且航天板块的陆航也是不错的导师，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多请教他”
“陆航？哪个陆航”不会那么巧吧，米亚想。
“哦，刚从万国基金挖过来的，你们可能出差错过见面的机会，他最近一直在调研，也是个十足的加班狂，估计是太累了，小董受不了辞了职。这周等他回来，我介绍你们认识。那就这样说定了，你手头的非银板块也和组里的同事交接一下”
“王总，我可以再考虑一下吗”
“米亚，相信我的眼光，多行业的历练是优秀基金经理的必经之路”
“那，那，好吧，我会全力以赴”
和同事交接完非银板块的工作已经是四天后了，这期间米亚极其有效率的整理了行业研究员的主要工作和前期调研的上市公司资料，同时，还写了一份关于资本市场总体走势即将见顶的逻辑分析报告提交给了领导，写报告的时候米亚特意和几个宏观研究员做了深入交流，但沟通完才发现自己的观点好像不太受大家欢迎，这让她有些小郁闷。
也许是工作任务加重，直到第四天快下班她才想起来这一周自己的病症没有再发作，第二天就是周五了，她有些习惯周五去见艾瑞克，可这周她似乎没什么理由再去打扰他。自从上次分别，他们没有再联系过，米亚低着头看着手机里艾瑞克的头像有些失神，犹豫着要不要给他发个微信，报告一下自己的状况。
“真的是你啊，米亚”
头顶突然一个惊喜的声音吓了米亚一大跳，米亚一抬头就看见工位隔板上趴着一个圆滚滚的大脑袋，“功夫熊猫”是米亚看到陆航，脑袋里跳出的第一个词。
“啊，陆师兄！是你？”
“老板跟我说，作为我跳槽奖励，给我配了个大美女做助手，我还不信，听到你名字的时候，我还心想如果是那个B大的米亚还差不多，没想到真的是你啊，你毕业一直在这里？”
“是啊，快四年了，师兄，你毕业不是去了研究所吗？”
“哎呦，小师妹，你是真不关心我啊，我之前去万国已经2年了，正好神州这边缺基金经理，就跳过来了，晚上有空没，边吃边聊”
“晚上.....好啊”米亚有些迟疑，不过还是答应了。
其实，万国的陆航，她早在一年前就听说过，那是一次基金行业研究员报告的评奖活动，她作为金融板块获奖人员参加了颁奖会，其他板块的获奖人员她都熟悉，毕竟圈里的人调研交流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只有航天军工板块入围的团队她之前从没听说过，团队的主笔人陆航和她曾经认识的人同名，因此也就记住了这个名字，只是那天陆航本人没有去领奖，所以米亚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那个陆航就是她熟识的人，沈克涵的师兄。
陆航，A大物理系毕业，比沈克涵高两届，米亚第一次见到他，是跟着沈克涵去实验室见到的。读书时候的陆师兄还很瘦，头发也还很浓密，中等个子，圆脸大眼，带个大眼镜，总是乐呵呵的一脸福相，不像沈克涵的严肃，这个师兄很随和，每次见到米亚，总是毫不掩饰的上下打量、啧啧叹气，说自己长得这么标致，怎么就找不到这样正点的女朋友。每当这个时候，沈克涵总是一脸严肃的鄙视他“老不正经”。
“没打扰你和男朋友约会吧”刚点好菜，陆航就开了口。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有男朋友啦”大学两年总和沈克涵在实验室里跟陆航开玩笑，所以聊起天来就很随意。
“我刚才在你工位看你半天了，你盯着个头像半天都没动，不是男朋友还会是谁”陆航圆头圆脑的笑呵呵的说。
“你这个人，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还是那么爱开玩笑”其实米亚想说还是那么不正经，但意识到那是沈克涵的口头禅，就赶紧换了措辞。
“真不是男朋友？啧啧，我就说，你怎么找来找去，都找一种样子的”
“我...”米亚气的郁结“师兄，我没有男朋友，所以，我们出来吃饭，只要不打扰你的私生活，我的时间都没问题”
“米亚，说认真的，当年你和沈克涵怎么就那么分啦，我们，包括导师都替他可惜呢”
“他有他的追求。。。。。。不说过去的事了，师兄说说你吧，我记得你直升研究生了，后来不是去研究所了吗”
“嗯，干了2年，实在没办法，离开了”陆航的语气有些低沉。
“怎么了，为什么没办法？”
“我研究生交了个女朋友，毕业时候不太同意我去研究所，说薪水太低，好不容易坚持干了两年，她要跟我分手，说没房子没法结婚，当时周围的同学都买了房子，我也是实在扛不住压力，才离开了研究所。”
“是这样啊......”米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陆航当年是湖南一个小城市的状元，成绩很好，可是家里并不富裕，结婚压力这么现实的问题，谁也无法回避，不能说谁对了谁错了。
“那你们现在肯定不用为这种事担心了”米亚想让气氛活跃一下，毕竟基金公司加上这么火爆的行情，对现在的陆航来说，买房子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事情。
“去年已经分了.......米亚，人心就是这样，就像一张白纸，一旦有过折痕，就永远不会回到从前，其实她也没什么错，说到底还是我没那么高尚坚持留在研究所，可是我一想到这事，心里面就是会有一根针刺着，总觉得现在过的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所以就免不了要吵架，唉，有点矫情是吧”陆航撇撇嘴笑着，有些苦涩的说。
“师兄，其实，基金公司要想做好，也不容易的，你肯定是很拼才会有今天的成就，那么快就得了研究报告奖真的很厉害！”
“航天这方面我熟嘛，对你们金融系毕业的，擅长看报表做分析，专业的东西和对未来方向的判断确实有点难，要是沈克涵来做，也一样的”
再次听到那个名字，米亚赶紧低头夹菜，没再说话，气氛有点小尴尬。
“米亚，你后来没再见过他吗”今天这个师兄不知道怎么回事，似乎一直要提到这个人，米亚有些头疼。也是，毕竟分手时的情景，除了肖洛没人知道，大家都以为是大四面临工作分开，两个人和平分手呢。
“没有，没见过”米亚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去了甘肃，火箭发射基地，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他当时走的很神秘”
米亚震惊的抬起头，她没想到陆航居然知道沈克涵这几年的消息，也是，他毕竟呆过研究所，里面都是师兄师弟的。米亚突然来了兴致，有些话她是永远都不会从爸爸嘴里套出来的，但她其实很想知道。
“好高大上的地方”
“嗯，而且听说不是做普通研究，是加入了顶级项目科研组”
“是吗？他当时本科还没彻底毕业呢，怎么就会被选中”
“米亚，看来你当年和沈克涵在一起就忙着谈恋爱了，也是，他长得确实比我帅点，容易让人以为他凭脸吃饭，你是不知道他当年有多牛”
“.......”
“大一那年，他把脑神经电波与某种特殊材料结合，上传脑电波信息，用于解决飞机危机时刻人体反应速度慢的问题”陆航本想继续说下去，可看见米亚表情突然开始惊愕，眉头紧皱，以为自己可能说的有些晦涩了。
“呵，简单说吧，你见过那种用意念控制玩具小火车跑动的游戏吧”
“嗯，去年公司团建去平康山庄体验过”
“嗯，对，就是那种，脑波活动和大脑的意识存在某种对应关系，人在兴奋、紧张、昏迷等不同状态下，脑电波的频率会有明显的不同，依照不同的频率，脑波脑波分为α、β、θ波，比如你精神高度集中时，脑波频率在12-38赫兹之间，这个波段也叫β波，是意识层面的脑波，当人注意力下降的时候，脑波的频率会下降到8-12赫兹，也叫α波，进入睡眠状态后，脑波频率会进一步下降到4-8赫兹，就是进入潜意识和无意识了..呃扯远了，反正就是脑波会随着情绪波动而变化，沈克涵做的就是脑机接口技术，简称BCI，就像阿凡达里的杰克瘫痪后，通过意念控制人造混血阿凡达。只不过他研究的重心是飞机在出现紧急危机时刻，不需要机组成员做出实际操控的动作，而是通过长期训练后的大脑第一时间反应和判断直接将指令传导到飞机系统模块，这样大幅缩短手工操作的时间和忙乱中的差错”
陆航说完好一会，才发现对面的米亚筷子始终停在半空中，眼神专注而清澈，定定的看自己。
“嘿，米亚，米亚，怎么了”陆航摸摸自己的脸，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师兄，你们物理专业也学人体神经学吗”米亚收回目光，没有注意到陆航刚刚窘迫的表情。
“呃，哦，是这样，其实物理学的定义非常广，比如量子力学，有理论判定它的基础就是意识，听起来有些诡异，可我们的脑波和意识也不能被排除在客观世界之外，在美国顶尖大学就有神经学和物理学结合的专业，当然沈克涵那时候才大一，这些东西都是他自己自学的。”
米亚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10点了，陆航谈起专业时的神采奕奕和说到因为买房而最终放弃研究所时的落寞，给了她很大触动。那些知识也一度是她最渴望学习的，所以一晚上她都沉浸在陆航的各种有意思的想法中，不知疲惫的当个听者。可是，生活面前，原因不同，但他们最终还是放弃了初心，亦或从大一选专业、亦或从毕业选工作，最终走到一个轨道中。
打开床头柜，手环静静的躺在里面，米亚抚摸着手环，再次打开。“大一，那时沈克涵就开始研究脑波控制系统，重心用于航天领域危机时刻的人脑对航天操作系统的快速指令控制。”陆航的话一遍遍冲击着她的大脑，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一下子就呆住了，因为她知道这个研究对于沈克涵的意义，只是她没有想到他父亲背负的处分会对沈克涵有这么大的压力和影响，以至于他才19岁，就开始想尽办法去研究改进的方法。这种无形的压力，在他们在一起的三年多时间里，她从来都没有感受到，沈克涵把一切都藏于心底，展露在她面前的永远是淡然快乐与专业的热爱.........
原来自己从来都不曾真正的了解他，就如陆航所说，她从来都不知道他到底有多牛！
当晚，米亚梦见自己再一次走在满是郁金香的花园中，只是花园格外的大，房间格外的气派，那不再是一个院子，而是一整座王宫。可是，她再也没有赏花的心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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