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镇变（上）
夜渐散。
天虽未开白，但凝绕在天地间的黑夜，却在不知不觉当中淡了几分。黑白交融，似那掺了水的墨汁，不再纯粹！
青干镇，夏家
夏季已从昏迷当中苏醒了过来。这次昏迷，将他这段时间以来，身体内的疲乏都清扫的一干二净。
床铺的柔软，身体的放松，精神的释放，一觉醒来，倒是显得无比的惬意舒适。
不过，这是短暂的。
“怎么……怎么睡过去了？”夏季揉了揉眼睛，自言自语的嘀咕道。“我刚刚不是在和爷爷说话吗？怎么突然……”蓦地，夏季的脑中回忆起昏迷前的一幕。
紫色木盒，绿色的烟气……爷爷，是爷爷把我迷晕了！
夏季心中顿时凉了半截，赶紧掀开盖在身上暖烘烘的被子，发觉连自己穿在身上的制服都不见了。
身上的制服被人脱下了，夏季在房间怎么也找不到，急得穿着睡衣就往房间外跑去。
大堂内，老头瘫坐在那张老旧的太师椅上，椅子上面还有杨然不久前剪下来的碎发，地上也铺了一圈乌黑的头发。夏樱低着头，站在老头身侧，暗黄的脸色泛着异常的红润，双眼圈儿也透着异样的红光。
老头盯着前面不远处的地板，两眼失神。脸上的表情时而坚定，时而激动，时而愧疚……口中喃喃地似乎在念叨什么，像是魔怔了一般。在他大腿上，一份展开的报纸放置在上面，被两只干黄枯瘦的手紧紧的抓着。
来到大堂的夏季，见到这一幕，也是不由得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恢复过来。只见他眉头一拧，双眼含着嗔怒，朝他们那儿快速走过去。
“我的衣服呢？”人还未到，夏季带着怒气的声音，打破了大堂内的安静。
“哥，哥哥……”夏樱抬头看去，见到夏季自己苏醒过来，眼中不由得升起几分惊讶。不过这份惊讶很快又从她眼中消散，掐指算算，夏季从昏迷到苏醒已经过了差不多三个小时，苦心草致迷的效果也应该过了。
“你醒啦！”老头耸拉的眼皮子抬了抬，看着夏季怒气冲冲的样子，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
“我都答应了你不去参军，你为什么还要把我迷晕？”夏季来到老头跟前，一副兴师问罪的态度，质问道。
“你那么不情愿，要是中途反悔了怎么办？我把你迷晕了，你就是想反悔，也没办法了！”老头目光灼灼的看着夏季，话中的意思毫不掩饰。
“你……”夏季伸出手指向老头，只感觉体内的肝火倏地旺盛起来，直冲天灵，差点就压制不住。夏季将手一甩，面带怒气，冷哼道：“我答应了你不去，那就不去！可是人家来了，我总要和人家说清楚。你却还要把我迷晕，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夏季此刻的心情简直就无法言喻，倘若老头不是他爷爷，恐怕他会忍不住大骂起来！
“你这是在责怪我吗？”老头冷冷的看着他，一股莫名的威严从他躯体内散发出来。
“我，我……”夏季与老头的目光相对，原本怒气冲冲的气势陡然降了下去，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脸上布满了浓浓的丧气。责怪？他当然不敢。老头毕竟是自己的爷爷，哪有当孙子的责怪爷爷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夏季将头扭向一边，虽然很不情愿，心中即便有气，那也得憋着。
老头目光直直的看着他，见夏季一副憋气的模样，开口道：“关于你参军的事，我已经替你处理好了。至于你的制服，你也别找了。”
听到老头的话，夏季顿时疑惑起来。“你……你怎么帮我处理好了？”
要知道，自己的参军申请已经被上级同意了，关于自己的资料都入了档案，要想撤销都不可能。倘若自己不去入伍，那就只能当逃兵处理，届时部队肯定会有人过来核实情况。眼看大战在即，自己战前当了逃兵，丢脸不说，还极有可能上军事法庭！这正是夏季一直顾虑的地方。
“让你妹夫顶替你上去了。”老头瞥了夏季一眼，语气中夹带着一丝恼羞。或许一旁的夏季和夏樱都没有注意到，老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
话说完，老头怔了一怔。扭头看向身侧的夏樱。他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夏樱低着的脸庞。夏樱的身躯轻轻颤动着，面容激动的扭曲几分，死死咬着嘴唇，不发出一丝声音出来。
老头见状，心中无奈的叹了一声。杨然的遭遇他俩在报纸上已经了解到了，很难想象杨然是怎么活过来的。“233路公交车命案”可是轰动了全国，谁会想到全车的人都死了，唯有杨然一个人生还，还跑到新县隔壁的天阳县。若是跑到县里还好，路上随随便便都能获得帮助，可偏偏跑到青干镇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这里的人对于外界的信息接收能力差，能够直接获取外界信息的只能靠电视报道，偏偏这几天信号又不好，愣是没一个人认杨然出来。
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晚了！杨然已经顶替夏季被接走了，况且他身上还背着条人命，参军也许对他来说是一个最好的办法！
“妹夫？我哪来的妹夫？”夏季一双剑眉收拢的都快合二为一，眼中的嗔怒化作浓浓的疑惑，不解的看着老头。循着老头的视线，夏季的目光落在了夏樱身上。
“樱~怎么回事？”夏季开口问道。
夏樱慢慢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关心自己，爱护自己的哥哥，脑海中又浮现出杨然那张“愚钝，痴傻”的脸，那个被卖了，还一副感恩戴德的脸，夏樱心中就泛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是杨然，他已经和我结了婚约……”
偌大的大堂内，夏季与老头屏气凝神，静听着夏樱一字一句，将来龙去脉讲述出来。
“杨然？杨然？……这个名字好耳熟啊！”听完夏樱讲完事情的经过，夏季的眉心处又拧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疙瘩出来，两只眼睛不知在看什么，似乎是陷入沉思之中去了。
“喏~”老头将手中的报纸递向了夏季。
“是他？！”夏季接过报纸，看到上面印着的杨然的肖像，两只眼睛立刻瞪得浑圆，充满了不可置信！
“这个人竟然还活着，简直不可思议！”夏季的声音激动的有几分颤抖。关于“233路公交车命案”全国各地都有报道，杨然作为唯一失踪者，对于他的失踪外界已经整整经过八天的搜救。虽然不归天阳县警察局管辖，但自己也有耳闻。
通过官方调查，得出的结论是：233路公交车在行驶至老柳镇与盘水村连接的马路上时，被一伙分散潜入国内的*袭击，车上人员在逃亡途中部分被杀害于车内，部分被赶来的变异动物袭击致死。唯一找不到DNA比对数据的杨然失踪，作为唯一有可能幸存的人，新县派出的搜救队整整出动了三百余人，以老柳镇为中心，周边十公里的范围内仔仔细细的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杨然的踪迹，不过却偶然在一处动物排泄物当中找到了被消化大半的手机，通过未被腐蚀掉的手机卡，确定了是杨然随身携带的那部手机。搜救自此，大家几乎已经判定了杨然的死亡。但……谁会想到这个名叫杨然的学生竟然活了下来，还逃到了与新县毗邻的天阳县，甚至还莫名其妙的成为了自己的妹夫，顶替自己参军？！
“我们也没有想到，那孩子竟然就是报纸上报道的那个人。要是早点知道的话，我也不……”话到嘴边，老头愣了一下，摇了摇头，生生将其噎在了喉咙里，发出一道重重的叹息声。
是了，就算知道杨然是233路公交车上的幸存者又能怎样？自己依然不可能让夏季去参军，依然会找人替代夏季。既然杨然被外界判定了死亡，能更方便他替代夏季的身份。自己只是愧疚罢了，愧疚于杨然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小命，又被自己推向了枪口。但是自己也补偿了他啊！自己让孙女当了他的未婚妻，这样就算他死在了战场上，也好歹有个未亡人在世上怀念他。
即便是让自己再选一次，他依然会这样做！
“等到天亮了，你带上樱去杨然家吧！”老头伸出一只手，抓着夏樱的手腕往前拉了拉，缓缓的开口道。
夏樱被他拽着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了夏季面前。夏樱低着头，紧紧咬着嘴唇，一语不发。
夏季看了一眼低着脑袋的夏樱，眉头紧锁，疑虑地望向老头。既然老头已经让杨然顶替自己去参军，若是这时候带夏樱去他家，那岂不是都暴露了？
只见老头悠悠地叹了口气，沧桑道：“毕竟他俩订了婚约，好歹得让他的家人知道杨然还活着。”末了，又道：“你只是别告诉他家人说杨然是顶替你去参军的，只用说杨然杀了人，不得已才投军入伍。”
“嗯~”夏季点了点头。李虎的死，总的来说是罪有应得。他们一家横行乡里惯了，早晚都得遭报应，如今死了一个，也没什么好可惜的。只是倒霉了杨然，得抗下一个谋杀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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