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2.淮南王之死
刘恒自来到长安,就与军功彻侯悍臣们周旋至今,好在彻侯大臣都逐渐迈入高龄之年,眼花耳背,已不具备与新帝斗智斗勇的精力和体力,对皇权的看管也慢慢松懈下来。这时期,刘恒谨小慎微慢慢培养的一批忠于自己的心腹也壮大起来,毕竟代国带来的属臣,论才气、眼界和心智,对自己治理大汉这么一庞大国家来说,忠勇有余,而力有不逮。自心仪的贾谊被朝臣排挤到长沙国后,新心腹中就数袁盎最出挑了。
袁盎乃儒生,为人耿直敢谏,强调等级名分,讲究按“礼”行事。每次见到皇帝,都一丝不苟地行叩拜大礼,即使在其他不甚讲究或有意简礼的百官面前倍受侧目也坚持把三叩九拜大礼每一个细节接近吹毛求疵地完成——有时更像是故意坚持不懈,为大伙做一个合格顺从臣子的榜样,以显示自己身为儒家的礼仪和传承者以身作则。这让时常低调拘谨老觉得自己是不是还不配为皇帝的刘恒很是心悦,甚至感动,也只有在袁盎等儒生面前才心里放松,过足皇帝瘾。袁盎本是吕禄的舍人,在吕太后时期其家族就两面下注,与其兄袁哙分别投靠长安吕氏彻侯派和刘氏宗室派,无论哪一派升降,至少兄弟中有一个不会落空,关键时还能互相提携。这种投机果然奏效,后来吕氏一族被清洗,其兄便向新皇帝推荐其弟,并以性命担保自家兄弟对新帝的忠诚。刘恒也以试试看的心理,先封其为中郎,作为内臣伴随在自己左右,并吸取受人忌恨的贾谊的教训,一直很低调地夹尾巴做人,不遭人耳目,毕竟袁盎对长乐未央两宫和长安守备军方面无比熟识。这袁盎为表自己比薄魏外戚派还忠心,更是时时事事站在皇帝的立场去思索问题,比如不服不忿的淮南王刘长,就觉得是皇帝的心病。
袁盎曾在刘长上次离开长安时就忧心忡忡提醒道:“陛下宅心仁厚,对淮南王犯下诛杀彻侯之大错也不忍心责罚,恐怕等他回到封国后会变本加厉,根本不会记起陛下对他网开一面的好意。”
刘恒也是一提起刘长,顿觉心堵,却不得不宽慰道:“自家兄弟,需礼让为上,责罚他朕心不忍,也不想现在就伤了兄弟和气。”
袁盎自认为掌握了新帝的款曲,“陛下这是纵容淮南王,臣谏言:还是以江山社稷为重,重振大汉律令的无上权威:臣子犯事,按律,该责,责,该罚,罚,不然会让其他藩王以为陛下有妇人之仁,软弱可欺,终有一天,会出乱子。”
刘恒有点舒心了,“郎中可有办法?”
“容臣说句倚老卖老之言,臣在长安居住多年,也算看清了吕太后过去是如何圈囿关东诸藩王的,可不像陛下这么心慈手软放任自流。所有藩国的军国大政,都是由吕太后派驻过去的丞相太尉担任,藩国一切大事计都由丞相随时禀报吕太后。在吕太后无所不在眼睛的监视下,哪个藩王不老老实实做个富贵大王,敢插手国政大事,遑论谋反?”
长安以制度性安排向各诸国派遣三公的做法本意是控制各藩国的动向,刘恒何尝不明白,在自己做代王时,代国的丞相、太尉、太傅、少傅都受长安孝惠帝和吕太后的节制,那是长安派驻各诸国的心腹,各藩王自然会老老实实,无论甘不甘心都只能做个凡是不敢有违的大王。现在轮到自己登上帝位,刘恒自然也明白嫡大母昔日的苦心和手段,自己也一直尝试着向各藩国派遣自己心腹做丞相、太尉和太傅,把高帝高后的贤策履行下去,以便把各藩国都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但从现实情况看,自己分封出去的藩国很容易做到,首先是自己儿子们的封国:代、太原、梁国一定唯自己马首是瞻;其次自己亲封的年幼赵王的赵国和河间国也能做到,没了刘襄的齐国也可以做到,没了刘泽的燕国也可以做到,没有了刘章的城阳国也刚刚能做到。这些都是娃娃藩王,没能力作乱,但有些刺儿头的藩国却必须小心谨慎,毕竟没人愿意在自己的小朝廷里,肱骨丞相却是千里之外皇帝的眼线。高帝高后,不可比,两位尊享开国的权势夫妻天生就拥有主宰别人命运的权威,但现在这项至尊权力转移到一个弱势藩王上来的皇帝手里,很多人会不服气:你有什么资格也把手伸进我的地盘?
所以刘恒与袁盎商议一番后,趁匈奴作乱平息,把目光聚焦淮南国,攘外先安内,决定废除淮南国以前忠于高后一朝的三公重臣,重新派驻忠于刘恒新帝的新丞相,不日赴任淮南国。同时也是一项测试:淮南王对新帝服不服气?
刘长一听就炸毛,什么,老丞相在淮南国治理得好好的,为何换?你一个高帝的庶子,皇帝位还没做稳,还要靠兄弟我在东南给你支应着,现在就要把眼线布置在寡人眼皮底下?你忘记你是谁、我是谁了吗?寡人是高帝高后嫡子,你一个走了狗屎运靠灭妻杀子换取帝位蹿出来的代国藩王,竟要得寸进尺让你来自代国、凭小人得志鸡犬升天的旧代系、旧魏系的外戚鸟人来看住我?呸!
刘长直接把长安派来的丞相给赶走了,提出在自己封国任什么人做丞相全由自己说了算,不劳皇帝费心,同时把自己的心腹郎中阿春擢升至丞相;另外一不做二不休,声明本国二千石职位的官吏都由自己任命。这即是自己在自己一亩三分地说了算的机会,也在试探刘恒的容忍度。
自己任命的人竟给灰溜溜赶回来了。刘恒一听,表面沉默,心里很气,这刘长,还是不服气自己在他之上,简直敬酒不吃吃罚酒,成心与朕做对!但这个罚酒,一该怎么罚,二有没有能力罚,一切都还没预案。朝臣们也觉得淮南王这次过分,这么明显撅长安的面子,长安以后还怎么号令其他关东诸王?但几年下来,多少有些看明白的老资格又油滑的功勋大臣,也看清了新皇帝一步步扮猪吃老虎,已经把长安的南北军都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薄氏外戚和旧魏宗亲虽官职没封那么大,但多在九卿位置上,掌握实权。彻侯功勋派也不傻,为了制衡皇权,对能与皇帝叫板的淮南王,反倒不怎么上心。一帝一藩王内斗,反倒给大臣们闪展出更多空间。于是整个朝臣队伍只是嘴上叫着义愤填膺,没有实质行动,索性趁机拖着。这种拖,对刘恒不利。
灌婴病逝后,机敏的刘恒就任张苍为丞相。张苍曾是吕太后派驻到淮南国为刘长主政的丞相,只因刘长少年时桀骜不驯,又与太后有母子之亲,便处处与丞相作对,使张苍在淮南国时便对这个张扬暴躁的大王很是厌烦,又与其他藩国的丞相不同,去太后那里告状也没用。其他藩国的丞相对吕太后只要忠心,作为庶子的各诸王便不会与有太后作后台的丞相造次,而刘长作为嫡子全然不在乎这些,吕太后又过于宠溺这个儿子,所以让处在中间左右为难的张丞相吃了不少苦头。
因张苍与淮南王有个人嫌隙,所以在刘恒登基后才放心用他做汉廷的御史大夫,然后接替了灌婴的相职。高帝高后时代的彻侯都如秋后的树叶,因年长而逐片凋零了,高庙和麒麟殿所悬功臣表上的上等功勋已所剩无几。这也是刘恒最好的时机,摆脱强势的开国功勋集团的掣肘,能与他共治的多半是一些小侯、侯二代、侯三代、二等侯等等的朝廷班底。此时张苍作为二等侯,因长寿,如矬子里拔将军一样,终于突显出来。张苍作为高帝时站后排的功臣,拥有深厚的资历,曾做过秦始皇的下柱臣,又在萧丞相府中做过主计,可谓历经始皇帝、高帝高后,又非武将,又与淮南王颇为不睦,所以,他几乎天生是帮新皇帝对付淮南王的好手。
于是这讨厌刘长张狂的张苍丞相及一心想在新帝面前表现的郎中袁盎等人就开始正式算计起淮南王了。
先由郎中袁盎上疏皇帝道:“陛下,汉从高帝始,一直都是由朝廷向藩国派驻三公之幕僚,已形成制度,如今淮南王敢舍弃汉制,自己任命国中大臣,且两千石以上职务者不再报备朝廷,异心不小,说僭越也不过分。如此离心离德,和谋反有什么区别?陛下再迁就下去,恐怕会引起他国争相效仿。”
张苍更老奸巨滑,“陛下,惩治是该惩治,但现在惩治,恐怕不是时候,毕竟刘长远在封国,威望颇高。陛下不妨再多等一等。”
“丞相,等到何时?”
“等到陛下出手,众人无沸议之时。”
不能马上惩治刘长,刘恒也很郁闷,你这样大胆叫板,的确会给别人信号,觉得皇帝软弱可欺。但精明的刘恒也从丞相、御史大夫、三公九卿等朝臣脸上看到了另一层可能:部分人虽有骑墙想法,但容忍度的确在降低,刘长,你就闹吧,越这样离谱地闹腾下去,越失人心,等墙倒众人推的时候,你就怪不得别人了。还不怕你把事闹大。
刘恒在等一个时机。因为刘长的任性侵害得已不仅是皇帝的权威,还有分担“共治”中三公的权力,军功大臣们迟早也会对他失去耐心。
就在皇帝冷眼旁观时,接着发生了一件让淮南王长脸的事:大汉的外藩南海国起事造反了。南海国本是高帝在临崩前招降了南越王赵陀后,不放心,为了牵制南越国,特意把闽越国附属的南武侯织,封了王,封地就在闽越国和南越国之间,管辖范围其实很小,不足以牵制南越国。高帝擅权谋,曾一再想把南越国三郡(南海,桂林,象郡)中的南海郡拿出来封赏给南海王织,但遭到南越王赵陀的坚决抵制。事虽没成,但楔子成功打进去了,从此这南海王织便心心念念一直认为南海郡是大汉高帝特许封赏给了自己,动不动就向西南觊觎,想讨要回来。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高帝成功砸楔子的手法确实让南越国颇为恼火,加上赵陀本是秦国属将,心有大见识,一直不甘对汉称臣,只是强忍着,但也看准时机,选择在高后临崩前反了,脱离汉序,自称南武帝,想趁机与汉廷平起平坐。高后对他的僭越也没客气,果断切断两地边市,禁止汉境内的铁铜武器和战马等战略物资输入南越。这等于经济制裁,没了武器、种子、战马等关系到国家命脉的战略物资来源,让偏僻封闭的南越如何发展自处?于是赵陀暴跳如雷,索性破罐破摔,以长期的死对头长沙王吴芮告了自己的黑状为借口,出兵侵扰长沙国。实则是给大汉一点颜色瞧瞧。病中的吕太后,没有忍让,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派兵前去征讨。于是曾经吕泽二队的大将隆虑侯周灶亲带十万汉军一路坎坷,穿越过人迹罕至的秦岭和南岭,刚到南越地界,赵陀一看来真的了,顿时气馁,写信给周灶将军提出议和,再次向汉称臣。等于仗都没打起来,周灶将军就得胜回朝了。但回到长安,吕太后已驾崩,新帝刘恒继位。刘恒正急于稳固自己的帝位,无暇他顾,乐得南蛮之地不起事。不想一年余后,赵陀见吕太后驾崩,新帝刘恒不知深浅,以为是胡亥二世好欺负,再度起兵试探,没想到被刚刚行完冠礼之年出来主事的淮南王刘长打得惨败,当然淮南国也有很大损伤。
急于安抚南越国和巩固自己帝位的刘恒为了息事宁人,派人去赵国修葺了吕太后在位时被扒拆的赵陀家的祖坟,同时邀赵陀的本家兄弟到长安做官,并再次派出对自己登基有功的陆贾出使南越修好。但新皇帝对南越王有点好过头了,还带去了象征着重要地位的贵重礼品,尤其是新的南越王金印,让一旁一直老老实实听长安话牵制南越的南海王织颇不受用:原来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自己如此顺从,还用微小之力帮着朝廷看管着南越,这些年又得了什么好?一怒之下也起来造反了。
但毕竟南海国太小了,翻起的浪花不可与三郡之地的南越国相提并论。而已得到现实好处的赵陀也乐得看好戏,并不帮长安制衡南海国。
南海国的北面就是淮南国。淮南国与长沙国一样,都是制衡南方异姓外藩国的大诸侯国。而且刘长可不像长沙王吴芮一样,借制衡南越国的机会有养寇自重之嫌。刘长别看与刘恒有嫌隙,但对敢造反大汉的南蛮之国,却能代表刘氏皇室的态度:反汉,你当刘氏皇室没人了吗?
于是遂派大将间忌率领淮南精兵前去平叛。淮南军三下五除二就把南海国给灭了,然后把南海国的越人百姓都迁到了一个叫“上淦”的地方,圈囿起来。
刘恒听闻后,龙心大悦,马上派汉使带着贵重物品去嘉奖淮南王。但淮南王刘长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抱歉,不接受!这是寡人的功劳,不是皇帝的。”
刘长如此不领情,刘恒也没辙。等于一个淮南国从刘恒登基到现在,凭一己之力就征服了南越、南海等外藩国,人望鼎沸。
刘恒看到刘长如此一意孤行,心里难受。丞相张苍和典客冯敬等人也觉得时机到了,再不想办法整治淮南国,只怕刘长胆子越来越肥了。典客冯敬为西魏王豹的旧臣骑将,几乎和薄昭一样,算是皇帝的母家外戚一族,对皇帝忠心耿耿,用起来也格外放心。
冯敬对皇帝道:“刘长不受朝廷嘉奖,是没把陛下放在眼里,如谋同反无异,再不下手收拾,就变成第二个赵陀了。”
刘恒也颇伤脑筋,“现在他平反有功,人气颇望,这个时候动他……”
张苍道:“此时自然动不得,但敞开大门,请君入钟室……对淮南王这种骄狂的性子,不愁他露不出马脚来。”
请君入钟室,是指吕后不声不响斩杀阴淮侯韩信。所有人自然都听得懂。
对长安的想法,刘长站在遥远的淮南国,也是洞若观火,又自恃高帝高后嫡子,三年过去,依然不把弱势温懦的刘恒看在眼里。同时也对齐地刘氏三兄弟及楚王父子的下场,即满眼鄙夷又有兔死狐悲之感,鄙视的是你们不过高帝高后庶子的儿子,楚王更是旁系,高帝高后的嫡子一脉还在呢,造反这种忤逆之事也真敢做,人心不足蛇吞象而已,活该落此下场!
尚年幼的下一代刘氏藩王王子们继承了齐、楚、城阳、赵、燕国后,虽对长安的叔父皇帝生起畏惧之心,但更多却是怨恨,却不敢自己再强出头对抗刘恒,但对有实力与长安掰手腕的嫡叔父刘长,大家明面不说心里却掩不住倾慕,就像当年鼓励刘友对抗吕太后一样,关东诸王也不由自主把刘长当成刘氏宗室中反抗中央权威的不屈旗帜。
就在这众子侄、侄孙的仰视和期待中,刘长英雄感暴增,自以为作为皇帝外唯一的刘氏宗室巨头,想替本家被欺负被削弱的子侄们讨回公道,起码要让皇帝知道关外诸国不是好惹的,不要忘了,你得位就不正!
薄太后凭一双老辣的慧眼,坐在长乐宫里,一眼就看出,刘长与刘恒这对弟兄相争,刘长会输在年轻、心高气傲,身边又缺乏过来人的提点和指教上。深层原因则是刘长一生在吕太后庇护下成长得顺风顺水,可谓要风得雨,不像刘恒从少年起就与受冷落的自己一起,不显山不露水,常年在低谷中徘徊,早就练就了忍耐和坚韧的优良品格,在不利时知道如何忍匍匐着生存。就因为多年没有恩宠,所以一日得势,一定会动用全部的心智和力量来坚守。这些优点,刘长都不具备,加上自小受太后宠爱,个性又无比火爆,再加上对刘恒的不满和妒忌,他的强势和竞争之心,会惹恼很多人,比如他昔日淮南国的丞相张苍,现在就成了铁杆反淮南王分子;再有他这些年不屑服从长安汉廷对淮南国官员的调派,又惹恼了长安的百官;而与他有向心力的现在也只剩下关东诸国,想树他这杆大旗,想攀附他,又何谈容易。
怎么扳倒这杆杵在东南方忽啦啦迎风招展的旗帜?难道还要等两兄弟继续竞争人心?
至少薄昭是这么想的,还是要回到刘长血统上做文章,你的生母是赵姬是真的,你的亲爹是不是高帝,却是有文章可做。只要有说法你不一定是高帝的亲生子,别说你没半点继承大统的资格,恐怕连淮南王的位置也保不住,还要以欺君之罪杀头。这对刘长等于釜底抽薪。
不久,坊间又开始传一小谣:大意还是刘长的血统有问题,赵姬不过是昔日赵王张敖宫里的歌伎,类小妾的地位,与高帝只一夜之恩,就生下儿子,且一直住在赵国,保不准刘长不是高帝之后……意思是可能是张敖之子。
刘长听说听,冷笑一声:寡人长成这样,已被吕太后从相貌上认可,自己也一直觉得最类高帝,今天就成了血统有疑的皇子了?人心险恶,可见一般。
不久,坊间也开始传一小谣:大意是刘恒的血统有问题,薄姬不过是旧魏王豹的小妾,与高帝只一夜之恩,就生下了儿子,保不住刘恒不是高帝之子而是西魏王豹的种。
这是刘长和刘恒在互相诋毁对方的血统。一旦血统有疑,皇帝位和淮南王位不仅会倾刻乌有,恐怕还有欺君之罪。不久,被迁至上淦的前南海王旧部再次造反,刘长为了表达对高帝高后两夫妻开创汉室的忠诚,再次发兵平叛,并查抄到南海王旧部与匈奴人相勾结一南一北共同反汉的证据。此种战功表明,自己更热爱更忠于大汉的基业,而不像刘恒,他讨伐匈奴未果,却转身讨伐并逼死了反对他的济北国刘兴居,对外敌匈奴人却选择和亲。
就在这种以战功自持和受注目的过程中,刘长,终于暴露出年轻人激进冒失的缺点,为对抗刘恒,在封国,以更大的气势阵仗和奢华装扮对待自己,与平素低调的皇帝正好相反。
薄太后和刘恒在淮南王的强势分庭抗议下,开始有点坐卧不安。
薄昭私下对皇帝道:“陛下这样沉默下去,长此以往,皇帝就没威严了。同时也是放纵刘长,让他骄傲自大,自以为可以挑战皇帝的权威。”
刘恒道:“车椅将军可有什么办法?”
薄昭建议:“至少可以威胁、吓唬一下他,与皇帝对抗,与齐氏兄弟的下场一样。”
薄太后摇头,“话不可这么说。刘长这样的个性,你越对抗,他越气焰旺盛。”
刘恒反而平静,“不防让他的气焰更旺一些。”
薄昭不理解,“这不是放纵他吗?现在皇帝就坐在未央宫里,刘长只要再过分,如同谋反。还请太后以庶母身份,约束一下刘长。”
薄太后再摇头,“不用,我儿坐在这里,本就名不正言不顺,非高帝高后钦点,是外臣推立的,不可明着与刘长争长短。既然为外臣推立,天下人就都在看着皇帝的德行,皇帝必须为天下做出表率,以证明以我儿的修为和德行,可以坐在这里。”
刘恒嘴角漾起淡淡的冷笑,“儿子知道。所以就怕刘长闹得不够。”
薄太后转对薄昭,“不如你以国舅身份修一封家书,劝慰刘长,点到为止,再闹腾下去,会有僭越谋反之罪。也算我们尽了家人该尽的责任,毕竟我还是他庶母。”
薄昭却觉不安,“估计我愈这样说,他只会愈无顾所忌。因为我是外戚,诛吕时所打旗号就是反对吕氏外戚操纵国政……”
刘恒镇定,“这信就得由舅父亲来写。”
于是薄昭耐着性子给淮南王写了一封劝解信,马屁奉承话里不乏绵里藏针:
私下听闻大王性情刚直而勇猛,慈惠而宽厚,贞信多断,所以老天以圣人之资奉大王也。甚好,但不可不察。今天大王所为,不称天资。皇帝初登位,想在淮南国易侯邑,大王不肯,皇帝最终把彻侯封地迁出,使大王有了三县之实,对大王算是厚待。大王还没与皇帝相见过,请求入朝相见,以进兄弟之欢,却在长安以报母仇击杀了彻侯。大臣们都怪罪大王,皇帝却不让大臣治你的罪,坚持赦免了大王,对你很是宽厚。大王还孩子气,弃国为布衣,为母守孝。皇帝不许,使大王保持了王位。大王应日夜奉法度,修贡职,以报答皇帝之厚德,但今天你的轻言妄行,以负谤于天下,甚非计也。
信中提及“易侯邑”,是刘恒初登基未央宫时,为了安抚和减轻东方诸国的对抗,特意对诸王侯兄弟子侄亲戚的封赏,比如,齐王舅父驷均,在齐地势力强大,特意封他为靖郭侯,以降低齐地对自己的反弹。淮南王刘长为赵国赵姬所生,因赵国丞相谋反而受牵连,赵氏一族只剩一个国舅赵兼,算刘长唯一有血缘的外戚亲人,吕太后时期为了有人照顾刘长,特意准许赵兼同去淮南国,辅助刘长。刘恒初登基就封了赵兼为周阳侯。淮南国内,原有三个侯的封地,刘恒打算把此三侯择地另封,三侯在淮南国的封地也不收到长安手里,而是直接给了刘长,算不算卖你一个人情?
就是这薄昭提到的“易侯邑”,让刘长大动肝火。在淮南国内的侯爵封地,一是蓼侯孔聚,曾是吕泽吕二队的属将,后跟韩信建功立业,故封于此;二是松兹侯徐厉。徐厉随高帝起兵于沛县,并无显赫战功,但在吕太后四年时,因其忠心被吕太后赏识,擢升至常山国丞相,因辅佐惠帝年幼之子有功而封侯。第三个是轪侯利苍,因当年说服长沙王吴芮诱杀英布而封侯;其妻辛追曾是吕太后宫中女官,亦与鲁元太后私交甚好。这三位列侯,基本都与吕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自然与吕太后一手养大的刘长也私交非浅。这些人在淮南国抱团,既能与长沙国互相牵制,又能制衡东南方的外藩国,又能形成淮南国强大的力量。
刘恒提议把此三位彻侯的封地都迁出,另封在长安直辖的郡县内,看似长安吃亏,白给了淮南国三县,但拥有四郡五十三城的淮南大国稀罕这仨瓜俩枣吗?这种看似厚待实则是瓦解刘长在淮南国的合力,尤其把刘长的舅舅赵兼封周阳侯,封地在遥远北方的河东郡内,竟与绛侯周勃的封地相邻,这不是让淮南国的外戚与功勋之臣互相制衡吗?紧接着又颁布“彻侯返国”令,遣散各彻侯回归封地,等于把东方诸王境内的抱团势力打散、分割、架空。
所以刘长看了,冷笑三声,“这薄昭,一个高帝姬的裙带,旧西魏王的远室,随着刘恒就鸡犬升天了。寡人在长安时,他还不过一个庸常的郎中,转眼就以宗室长辈之姿教训起寡人了。人要没自知之明,该有多不知天高地厚啊!”
丞相阿春道:“这封手书看似劝诫平和,实则凶险异常,已然把所有不敬之事,甚至大王的戏言都做了一本正经的指控,实则是在昭告天下,一一例数大王的欺君和过错。”
刘长年轻,只是轻轻一笑,“刘恒现在能奈我何?”
“现在薄昭可是大汉国舅,封了车骑大将军,也封了侯爵,属彻侯的级别。他的指控不可小视。”
“嗤,”刘长简直嗤之以鼻,“没甚军功也封侯,他们先前说什么来着,诛吕时说吕氏一族是外戚干政,这薄昭又是什么?冯敬又是什么?好歹吕氏还是开国功勋,他们呢?都他娘的裙带和鸡犬!一帮狡徒伪君子!”
“大王,此一时彼一时,断不可如此比较。现在的国舅也是皇帝的姻亲,刘启的太子妃据说是薄昭的孙女。据说此媒乃薄太后所保。”
刘长呵呵笑,“原来薄氏外戚也知道要把自己家族薄姓的女子塞进太子的后宫,那些人当初不是指责吕太后把吕氏女嫁于皇帝与诸王的吗?现在这薄家的女子将来也要做皇后的,他们怎么一个屁也不放了?”
阿春道:“本来谴责张嫣嫁于少帝和吕氏女嫁于各藩王,不过是反吕的借口而已。”
这手书等于像一把火,刺激得淮南王更加向刘恒叫板,索性扩了自己的宫殿,提升了出行的仪仗,臣子也自行封赏,把自己以前在长乐宫吕太后庇护下的张狂作派,一一在淮南国恢复。
刘长在淮南国如此狂傲,刘恒则在长安就低调缩着,不应声,随淮南王自己管理军队和国政,不向自己汇报,也没去三令五申。这给刘长一个错觉,以为擅自作为,包括自定封臣和不按汉律行事而继续按淮南国的法令行事,已被刘恒默认。至少他是怕自己闹腾的。
但张苍和冯敬却没闲着,一一把刘长的所作所为记录在案,并且捕风捉影,添油加醋。而这一切,都得到了刘恒的默认。
很快,刘恒登基进入第六年个头,按藩王每三年一去长安朝觐的规定,刘长也要再去长安面君。有大臣阻止道:“大王这些年做事的动静甚是受人注目,皇帝即使不悦,也因鞭长莫及,能忍耐无言。但大王此去长安,可是主动投门,要是皇帝有所行动,对大王可甚是不利。”
刘长心态膨胀,也有点大意了,“他现在敢动我吗?我是高帝高后的嫡子,在关东震臂一挥,应者云集。上次去长安没把皇帝拉下马来,已是给他面子。要动我,他想到会有什么后果吗?”
阿春摇摇头,“大王忘了齐哀王刘襄、城阳景王刘章和济北王刘兴居的下场了吗?皇帝好不容易才得到帝位,岂容他人随意来挑战?何况大王又是高帝高后嫡子,更是心头大患啊!”
刘长自有一种骄傲,“谅他也不敢。谋害高帝高后嫡子和淮南王,他还想做这个皇帝吗?”
于是,按规制,刘长再次摆着淮南国威风煊赦的仪仗队,一路威风不减,迤逦到长安。半途,还遇到柴武之子柴启,两人吃了酒,戏耍一番。
这次到长安觐见,接待规格更高,由丞相张苍和典客冯敬亲自到城外迎接。
刘长作为上位者,把以前如何得罪的张苍如悉全忘了。张苍鹰目狐心,却每一笔都记着。
淮南王的仪仗队一露面,张苍一声令下,中尉带领的北军便如虎狼上前擒拿淮南王。淮南王有些吃惊,但对眼前出现的“叛乱”,也不是吃素的,手持长铍与北军大战数时辰,终于体力不支,被擒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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