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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城阳王之死


  对于长安新帝时不时对齐国方向的注视,城阳王刘章早就有预感。昔日鲜衣怒马凛然仗剑的少年虽年仅二十三岁,脸上已布满沧桑,人也老成持重。人不是被岁月催大的,而是经历世事,瞬间长大成人,心智也被催熟。自从代王称帝,自己亲栽的桃子被摘走,他就没一刻不在反省深思,自己辛辛苦苦诛吕搞政变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给代王铺路成就他的帝王之位吗?还是心疼齐国被吕太后分割,心有怨恨,借机起事?现在吕氏一族已被族灭,齐国又得到啥好结果了?还不是被再次分割肢解的命运?连皇帝的心腹卫尉宋昌的食邑都封在胶东郡,这不是派了一双眼睛在盯着齐地上刘氏兄弟吗?加上兄长蹊跷死亡,年幼的侄儿齐王刘则以后还要依靠自己,想想就悲从心来的,自己的妻子也殁了,虽说大丈夫何患无妻,但得一贤内助式的知己就是铁鞋踏破,也不见得寻得到啊。若早知今日下场,还去诛吕吗?想想,吕太后亏待过自己吗?少帝年幼,正好需要自己辅佐,吕太后虽更信任娘家人,但让自己介入宫廷,也是明显信得着自己啊,还把上将军的女儿嫁给自己,又欲把吕丞相的女儿嫁于刘兴居,这不是摆明了将来吕家权势人物故后,自己和弟弟也有机会拜将入相吗?那长安的权势不是又要回到高帝长子后人手里了?何苦搞什么政变,让无权无势本来骑墙的刘恒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一念间,刘章意识到吕太后的规正英明,她老人家面对年幼的孙子当政,只是缺乏安全感,才让吕刘两家联姻,却从没想要夺刘家的天下。如果夺,孝惠帝去世时她老人家完全可以称帝,那时她如日中天,又有五星连珠的天启昭示,谁敢说个不字?死后传位于吕氏——想想简直胡扯,吕家的宗庙里哪会有吕雉的位置,这位嫡大母恐怕只会爱惜在长乐宫南门外刘氏高庙里高帝身侧主母皇后的位置。作为女性,作为母亲,这已是前无古人的巨大荣耀。所以她老人一直尽心尽力地辅佐惠帝之子称帝,而且也给了齐国王子们赴京共治的机会…..但这机会却让自己白白浪费了。

  但这种悔意,显然来得太晚了。一个小小的一郡之地城阳国,施展腾挪能干什么?长安对齐地的挤压和紧盯,显然比吕太后时期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是他来到这片熟悉的土地做王一年余的初夏黄昏,晚风尽吹,年仅二十三岁的刘章郁闷地坐在自己小小的城阳王宫里喝酒,太子刘喜在前院里玩耍,耳边不时传来稚子与侍女的嘻笑声。这声音让他蓦然想两年前自杀的杏儿,那年太子两岁,太医告诉他,侯夫人又身上有喜。如果妻子不死,自己不去诛吕,恐怕现在已是儿女绕膝、在长乐宫做着让他人羡煞的卫尉了。岳父是上将军兼赵王,昆弟是皇帝,自己的前景无论如何也比今天困坐在小小的城阳郡里强百倍。而人生的踅转,往往一念间。

  他苦涩地喝着奴婢刚送上来的新米酒,乳白泛青,有颗粒悬浮,正是上等糙米酿制出的成色,以前在长乐宫或吕府中,常会饮到这种有后劲的粮酒。前几日长安忽然又发善心送来一批赏赐,宫锦、珠玉、麒麟金等有几箱,其中有几樽美酒,至今已喝了多半,和当年在太后面前饮的一样美味。那时自己是齐国的王三代,太后待自己如亲孙,甚至比对废帝刘恭还好,只是自己醒悟得太迟,刘吕两家本是共生,年幼的少帝需要强大的外戚扶持才能对抗强悍的功勋悍人们……而刘氏下一代宗亲们,却活在你死我活的争斗中,对外不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对内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时自己太过激愤和热血,也他娘的一时心血来潮瞪鼻子上脸……

  城阳王喝多了,忽然头重身子轻,酒尊“当啷”脱手,打翻了案上盘餐,脑袋也不由垂至案上,口中念着杏儿,蓦然捧腹,腹痛如绞……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想到了年轻气盛的兄长刘襄,想到楚王太子,不由躺在地上,仰天苦笑一声,“兄长,弟对不住你……杏儿,寡人有负于你,即便地下相见,寡人又有何面目与你母子相见……”

  心里绞痛漫过四肢百骸,手掌慢慢摊平,放弃挣扎,只在雾眼朦胧中看着混沌的夕阳余晖里,墙角的芍药在葳蕤盛开,吕杏儿纤丽的身影慢慢踅转过来,手持一扑流萤团扇,轻轻唤着,“夫君,过来看呐,我种的芍药和长乐宫里的一样,开的又大又美。”

  侯夫人声音婉约清丽,直扑入他的心坎里。

  每年四月,长乐宫里第一拨迎夏的芍药都张开艳丽的脸盘,盛大开放。花团锦簇中,杏儿随着刘家吕家的女眷赏花时,一踅身,也是用这样的声调唤他。

  那时他执锐披甲,带领一队甲士威赫而过。转过墙角,他再跑回来,向她招手。

  他知道杏儿有多喜爱自己,他的及时回应能让她心里多高兴,她有一双笑起来如弯月一般的眼睛,想起来就心疼到窒息……

  夕阳的余晖渐渐淡去,稍凉寒的夜风轻轻吹散暮色中纤弱的身影和芍药簇,孩子的笑声也停止了。城阳国初夏的弯月斜斜浅照着精致的小王宫,万籁寂静中,才有一慵懒的宫女蓦然想起大王还在外露台上畅饮,慌忙从宫室里捧出一盏清水,揉着眼睛跑到室外,正看到喝得烂醉如泥的城阳王窝在案上。要是往日,宫女会唤醒年轻的大王,递与他清水,大王饮用完毕,会醉熏熏爬回寝宫安歇,用一种放逐自我的苦闷方式酣睡至第二日日上三杆。宫人都知道,年轻的大王不开心,终日忧闷,无以排解。但今晚,阴惨惨的月光下,在宫女刚要唤醒大王时,却见正当年的城阳王以一种僵硬的身姿斜趴在案角,鼻孔流血。案上的血迹已暗黑,用手一摸,大王身子已僵冷……

  最先得知二兄长薨逝消息的是济北王刘兴居,哥俩一直交好,曾经好事坏事都一起画策,自然是知己知彼。刘兴居深夜骑马狂奔到城阳国的王宫,仔细勘验后,强忍悲痛,对外言称城阳王喝酒太凶,夺了性命,却不敢说是中毒……

  再想想长兄刘襄盛年蹊跷而亡,济北王不寒而栗。

  谁也不曾想,两年前的帝位之争,会命中铸成今日之错。

  城阳王薨的消息传至未央宫时,刘恒正与自己的内臣谈论淮南王刘长。

  “陛下,淮南王这些年,长势如松,早不是往日懵懂少年,其力能扛鼎,为人勇暴仗义,在淮南国这些年,深受臣民爱戴,尤其是击败南越国后,可谓人鼎沸,不可小觑。”

  怎么会小觑淮南国呢,除了与自己争帝位的齐楚,刘恒心里最忌讳的大约就是这个弟弟了。刘长和自己一样,都是高帝亲子,但刘长比自己有优势,他是吕太后亲手抚育长大,他与太后的亲密关系常让自己睡不着觉。某种程度上,刘长是嫡子,或准嫡子,类嫡子,比自己这个庶子更有资格得到帝位。虽在三年前众藩国诛吕时,他没明确站队,但人人都知道他的倾向。现在,他要马上朝觐自己了,自己要怎么面对这个最有可能挑战自己帝位的兄弟?

  “陛下,城阳王刘章薨了。”宦者赵同轻轻回禀。

  刘恒放下卷书,沉默片刻,“宗室藩王薨逝,兹体事大,交于宗正处理。”

  “外朝要准备城阳王的谥号。陛下以为呢?”赵同从代地从龙,还是了解皇帝的心事,若皇帝不起谥,鬼才知道那些人会选什么字。

  刘恒知道,他们会从“武”、“康”、“景”、“哀”、“灵”中琢磨着寻一个。

  刘章的作为毕竟对自己称帝有功,人已去矣,又何必在一谥号上委屈他?刘恒很大度,先写了一个“景”字,备下。

  景:由义而济,致志大图。

  不全是褒奖。一个藩国没有继承权的二王子,致志大图,意欲何为?

  “淮南王现行何处?”

  “回陛下,已过雍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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