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2.君臣斗
欲去其势,先加其能。
为了对付齐国,刘恒特意加封了齐王刘襄的娘舅驷钧为清都侯,同时加封了淮南王刘长的娘舅赵兼为周阳侯。淮南国也迟早是麻烦,但现在只想揪着齐国收拾时,眼皮底下却出事了。
那日,刘恒和幕僚在御花园蓬莱河畔看一俊俏的黄头郎划船时,幕僚突然说起本年春,天子颁布的养老令“受鬻法”有问题,丞相辅助天子不力云云。
刘恒当即就愣了,年春,自己刚做皇帝,有宽济天下之心,在册立皇后时,同时下诏赏赐臣民,颁了“天下鳏寡孤独穷困及年八十已上”的赐格,其中规定:年八十已上,赐米人月一石,肉二十斤,酒五斗。其九十已上,又赐帛人二匹,絮三斤。赐物及当禀米者,长吏阅视,丞若尉致。
犹记这篇“养老”诏令颁发下去,百姓群沸相告,吕太后时就规定高龄老人有“养老”赐物,没想到新皇帝更大方,等于大汉子民到耄耋之年,朝廷为百姓养老。这应该是自己发过的最具“仁义”之诏吧,怎么没过几月就出问题了?
博士团的幕僚成员道:“陛下如此大力赏赐,过犹不及,一个九十岁的老人月度收入已超过郡县低级官吏的月俸。小吏的月俸已能养家糊口,那八/九十岁老人的月度,也能养活一大家子了。”
意思是,陛下的养老令不仅仅是养一个个八/九十的老人自己,连老人的一大家子都养了。普通百姓辛苦力田,看到上缴的田赋却供养年轻的邻居一家子,他们认为不公正。
刘恒就心里一激灵,这是自己作为皇帝从没有仔细考虑过的细节。自己在代国时,有时仅有一提议,就有代国丞相把下面琐碎的事项都办妥了,不用自己多余操心。现在,自己做了皇帝,怎么会出现这种纰漏?如因自己年轻,那和自己同样年轻的孝惠帝刘盈亲政时,为什么没发生这等严重之事?
因为刘盈身边有最好的丞相萧何,萧何懂民生,不会出现着等差错。
皇帝的诏书出问题,丞相当然首负其责。
丞相作为外朝百官首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与皇帝共治大汉,统领外朝,看似威风八面,其实是需要丰富的治世经验和理政能力。像萧何,做丞相前,先在泗水郡做过多年主吏掾,在泗水郡积累了具体管理民生和施政的丰富经验,然后又替高帝管理关中,并把秦朝咸阳宫有关秦国几百年治理关中的经验和始皇帝治理统一后六国的文字资料都掌握在手中,所以高帝和高后能放心地丞相的位置交给他。连吕太后和惠帝都与他共事多年,修习到如何施政。陈平本是文臣,也是配合吕太后管理民生。但现在,刘恒作为皇帝没有管理大汉的经营,陈平又退至不问事的位置,周勃一介武夫,几个月左右就在治理国家和辅佐皇帝这些具体问题上,彰显出短处来。毕竟他连字也不识的。
但刘恒敢怪周勃吗?不敢。
刘恒身边的幕僚却早对这些悍臣看不下去了,他们认为皇帝太软弱好欺负。
每次周勃上朝,议完事,皇帝都毕恭毕敬送至殿门外,看到周丞相的背影离开,才转身。他们觉得皇帝不应该这样,没有天子的气度威严。
幕僚郎中袁盎几次三番说:“陛下对一个臣子这么恭谨谦让,是有失君臣礼数的。”
刘恒听了,却似没听到,对周勃的恭敬一直如此。
刘恒不知道失礼吗,当然知道,但有办法吗?不仅自己,连自己的母亲都对这些人礼让三分呢。
现在,知道周勃确实没有丞相之才,也不应该再在丞相之位上呆着。但请神容易送神难,怎么把他拉下来呢?
一日在朝堂上,大家议起齐国和楚国发生的地震,然后引起洪流大水的灾情,连犯人都出去救灾了,好在灾情最终得到控制等等。群臣纷纷献言,若以后汉境内也发生此等灾事,如何早防范救治云云。
刘恒突然脱序,忽然问右丞相周勃,“丞相,汉境内今年的犯人审理工作如何?十余郡县内,监狱里大概有多少犯人?”
周勃一愣,有点茫然,这不是在说齐楚的灾情么?你问的都在奏疏上,自己不会看么?一看皇帝还在温和地看向自己,等待答案,叹了口气,诚实地摇头道:“臣,不知道。”
丞相明确地说不知道。后面的百官明显小声窃窃了一阵。有点不可思议。
刘恒继续,“那,丞相,今年钱粮的收成如何?”
周勃眉头一拧,今天皇帝怎么了?这等琐事也要回吗?
是的,要回!
皇帝在百官朝臣面前,态度很谦恭地在面向丞相问询国事。作为替皇帝理政务抚民生的丞相,总该答出来吧。
但周勃答不出来。他甚至不知道丞相需要知道这些。于是在同僚一双双眼睛和不时一阵窃窃私语下,额头上汗都出来了,依然摇头道:“臣,不知道。”
皇帝可没因丞相答不上来而斥责他,也没显得得意洋洋,更没显示“你不行,还是看朕的”一副精明样子。这样的戏在百官面前是不会讨到好的。相反,刘恒好像因为问到了令丞相难堪的,自己也尴尬起来。新皇帝嘛,经验不足,竟让丞相当众为难了。这种态度让群臣心里觉得皇帝人还不错,倒是周勃,平时耀武扬威的,不学无术,该丞相办的,你不办,以后你还好意思不拉屎蹲茅坑,臊不臊得慌?于是,一向厚脸皮的周勃也真害了臊。
但在周勃一侧的左丞相陈平,却在闭目养神。周勃的两下子,刘恒的两下子,哪躲得过他老人家的法眼。他当然知道新皇帝意欲何为,只是看破不说破,自己太老了,没精力和年轻人周旋罢了。
刘恒转过脸,谦逊地问一脸风平浪静的陈平,“还请左丞相告知朕吧。”
陈平缓缓睁开双目,既不能哇哇啦啦一五一十都详细讲了,让右丞相周勃脸上挂不住,也不能说自己不知道,显得失职。自己若失职,可不会像周勃有情可原,毕竟自己做过丞相多年。当下很圆滑地回道:“陛下,您问的这些问题,其实都有具体的人负责。”
刘恒也有心打破沙锅问到底,“具体负责的人是谁呀?”
陈平平静道:“陛下若问有关犯人的审理问题,可以问吴廷尉;若是汉境内钱粮的问题,把治粟内使叫过来,一问便知。”
刘恒一听就笑了,“若所有具体事务都有具体负责人去做,那丞相平时都做什么?”
陈平很直接道:“丞相的职责,上,辅佐天子理顺阴阳,顺四时,下育万物,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并督促各路官员履行职责。”
刘恒一琢磨,答的都对,滴水不漏,于是点头称是。
周勃却尴尬起来,这一对一答中,极显得自己白痴嘛,尸餐素位,什么也不懂,却招摇在丞相的大位上,守着这么多幕僚,太丢脸了。
出了宣室殿,周勃有气,埋怨陈平道:“你老小子不仗义,丞相的职责,你为何平时不教教我呢?”
陈平笑道:“降侯身在右丞相之位,竟一点也不知道您的职责吗?若您真不知道,不会推到我身上吗?再说,若陛下问起这长安城有多少盗贼,你又怎么回?”
周勃也愣了,“真要问,我该怎么回?难不成要让内史来作答?”
“右丞相,丞相署里有十三曹,随便你问什么,这十三曹都能给你现成的答案。以后面君之前,先让十三曹把丞相所属之事,一一给您禀报清楚了,陛下再问什么,你自然都能对答如流了。”
周勃方自知才疏学浅,连丞相署里的十三曹都没好好用,于是态度也不像以前那么张狂倨傲了。
周勃回府后想了一天一夜就想明白了,自己不是吃这碗饭的料,自己最大的作用已过去,还是赶紧把右丞相大位还给陈平吧。一是在玩心眼耍心机上,自己远不是对手;二是自己确实担不起右丞之职,过过瘾就好。于是在下次朝会前,右丞相的请辞上疏就传到刘恒的御书房了:因病请辞。新皇帝当然要当个大事来做,马上传太医令去绛侯府诊治。太医令规规矩矩的望闻问切了半天,也没问诊个所以然来,只听得右丞相各种低呻浅吟,茶饭不思,卧病不起,就断为老年病。老迈之人都会有个头痛脑热的。皇帝又赐下不少珍贵药材,还让公主一天两头去慰问公爹。各种台阶铺满,右丞相已能体面下来了,刘恒才找来左丞相陈平,哀怜起绛侯的病情,欲请陈平继续为右丞相。
能把周勃拉下马来的,也只有陈平。刘恒可不敢去实质得罪这个权倾朝野的亲家,只在四两拨千金上,主力让给左丞相。他坚信,全盘谋算诛吕的陈平,决不甘心事后只做一个左丞相,让周勃这等大老粗摘了最大的果子。他自恃甚高,有点看不上周勃,但懂得利用新皇帝的手,先打打周勃这种悍人的锐气再说。果然,现在周勃丢丑了,老实了,皇帝又开始利用自己了。呵呵,刘恒,要不是本侯年纪大了,有点玩不动了,你这点小伎俩,都不够老夫看的。
陈平多聪明的人,将计就计,也马上去绛府探望,毕竟周勃还是皇亲国戚,两人明争暗斗、合纵连横多年,无论如何都要给周勃面子的,何况要接替他的右丞相之位。
周勃即使心智浅,也隐隐感觉到有人在算计他。这几个月的丞相,想想,当的有点不明不白,下台也下的不甚体面,心里窝火。虽然在皇帝、太医令和公主面前各种装恙,但在陈平面前就装不像,也不想装像了,因为气愤和妒忌,遮不住,就觉得两人同为幕僚十余年,你时不时阴我坑我,让人撮火。现在右丞相又回到你手里,你这几个月其实是给我下套!
陈平打哈哈,“你做几个月的丞相,不也是赚的吗?”
周勃一想,也是啊,好歹自己也算当上丞相了。以前这是萧何、曹参的位置,自己一辈子都不敢奢望。又一琢磨,心有不甘,别人拿自己当枪使,不显得自己寒碜?
“陈平,这次出丑,我得记在你的账上。”周勃半真半假,心里怨恨的是陈平从心里就没看起自己,刚刚同仇敌忾诛吕,转眼你又算计老子。
陈平笑,“我们,彼此彼此。”
陈平也有一肚子小账,心道我在你们这些很能抱团的丰沛人心中也不过尔尔,你和灌婴当年盛传我陈平盗嫂相/奸的坏话,以为我能轻易相忘?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是最大的丑闻了,你们互相拿我取笑时,可没想过我的脸面来?
“好,右丞相之位,对曲逆侯,已如探囊取物。”
哪知陈平哈哈一笑,并没笑纳,反而脸色诚恳道:“我觉得绛侯身体比我好,躺两天歇息一下又能理朝了,我就不占你的位置了。陛下信任您。再说,我也觉得做个左丞相挺好,没在那位置也不操那么大心,我挺心甘情愿辅佐绛侯。即使您现在有病在榻,我还是愿意等您,至于这几日丞相署之事,我暂时能替右丞相您张罗着。您好好歇息,病好后赶紧回来要紧。”
陈平说的话,都由不得你不信。周勃琢磨了琢磨,觉得自己可能冤枉了陈平,他的确是个阴损缺德少行之人,但对于右丞相位,他可能真没那么在意,毕竟在吕太后时代,他都做过七八年右丞相了,不像自己这么稀罕了吧。这么一想,竟又对陈平生出一些内疚来。
现在的陈平,虽恋右丞相位不假,好歹位极人臣多年,有些事也看淡了,吕太后把能给自己的荣耀都给了,自己行诛吕之事,怎么说呢,一不留神的不甘心而已,真把事搞成了,再想想,也没劲,新皇帝别看现在小白兔似的那么乖巧文雅,却不见得是软弱可控的主儿,反正他现在正为他自己招募内廷人才。年轻人没有甘心的,没有不热血的,而自己已到年迈,没精力也没时间再玩花样了,倒想着像萧何曹参一样,落个寿满正寝的结局才是正本。人这一生,图什么呢?其实自己早图着了,强求更多,不过是难为自己,也高估自己。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数,刘恒这家伙,让下一代人去侍奉吧,自己已到天命之年,心力已尽,在家养养生吧。
但对陈平的请辞,偏偏刘恒不相信,陈平越谦虚退让,刘恒就越紧张,生怕这个天生阴谋家再以退为进搞出什么事端来。现在他们哪一个背后想拿捏自己,自己都无招架之力。于是马上传诏:左右丞相合并,擢升左丞相陈平为丞相。
吕太后称制时,就分为左右丞相,患病后,为集中权力,合并左右丞相为相国,特意抬升了相国位置。这曾让陈平很失落。刘恒登基后,恢复了左右丞相,现在也是觉得有两个丞相反而多事,让丞相一人对自己负责就是了。于是陈平填平了数月前的失落,不再推辞,独掌了丞相大权。
周勃听闻后,气得吐血,本来没病,现在也真给气病了,里外里原来是自己吃了大哑巴亏,才几天,就真没自己啥事了,一个个过河拆桥的小人!?气归气,也不能说什么,谁让自己装病了呢。更让他齿凉的是,别人也知道他装病,知道他装病,还这样安排,就更让人心冷。于是,憋闷之下,病情竟重了。结果又十天,陈平又领皇帝诏书来了,复了周勃的太尉职。
周勃顿时松了口气,觉得自己还是扳不过陈平的手腕。刘恒羽翼尚浅薄,根本不敢怠慢自己,如此一惊一乍,肯定是陈平搞得鬼。在搞阴谋上,自己连给他提鞋的资格都没有,好在自己已是皇亲国戚,不和你争一时。周勃也就暂且消停了。
丞相向来上辅皇帝,下率百官,加上陈平驾轻就熟,刘恒就索性也像曾经的孝惠帝样,垂手而立。反正陈平也白发苍苍了,自己要是想开,也可以跟着修习一下如何治国理政。接着陈平真的看到低调谦逊又勤免的皇帝,乖乖地学习治理之策。
只是刘恒没只向他一个人修习,天下之大,奇才能士必是不少。只是他更愿意稳定朝局,腾出手,对付齐氏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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