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6.代国太子之死
而代国官邸此时却觥筹交错,代王宴请长安百官。除了左右丞相没来,能来的都来了,部分刘氏宗亲来观望的,凑热闹的,打探情况的,想几面下注的,也都以拜访代王的名义汇聚代国官邸。
现在正是拼人望的时候。人人都知道,你府前越是人头攒动,意味着你的威望和人脉越盛,中间骑墙派会随大流,你得胜的几率也就越高。
在长安做了多年九卿宗正之职的楚国二王子刘郢客也深谙此道,这些天来不断地走访各位刘氏宗亲长辈,想先在皇族里得到支持,尤其是没实力没名份却想在别人竞争中想得到额外好处的,比如吴王之母顷王后,老媪虽连一个王府也打理不好,但话多好热络,与刘氏宗亲其他人关系很好,关键是能替自己说话。得到宗亲支持后,再以皇族整体之势与一再犹豫的功勋列侯对搏,楚国才会在夹缝中得利。
所以,陈平的右丞相之位至关重要,现在齐国刘氏兄弟,楚国宗正势力,和刚刚到来得到太尉周勃支持的新兴代国势力之中,他还不能出门去选择自己心仪的,他要想清楚,要等到最后再出手选择。其实周勃去请代王来长安掺和,他是默许的,现在代王过来了,他开始好好琢磨权衡这几方势力的优劣。虽然刘氏宗亲各自推出皇帝人选,作为功勋派,只想抓住自己的好处:汉廷的三公势力。这是当年和高帝刘邦取秦人打天下,然后共治的承诺:皇帝由刘邦及后人做,三公从功勋列侯里出;现在是皇帝的后人继承了刘邦皇帝的爵位,那功勋彻侯的后代也得继承各自父辈用鲜血拼来的侯爵之位和三公的共治官位。陈平现在想的就是,到底扶持哪一个刘室男子,才好让自己代表的功勋彻侯,包括以后的二代们,继续维持与皇帝后代共治的局面。选不好,哪天皇权就把相权在内的三公之权就给吃掉了。
其实事情本不用这么麻烦。若不是吕雉经营大汉二十余年来,不遗余力向天下灌输这天下是刘汉的天下,让天下百姓认为做皇帝的一定得姓刘才够正宗,周勃,自己,包括刘章,都可以冲到未央宫去改朝换代,登基大宝。但现在,那样做,成本太大了,已不可能。想想,吕雉这个女子,完成了刘邦一直想却未完成的宏愿,就是在大汉的稳定过程中巩固她儿子孙子的天命之选,让皇帝的爵位在刘氏子孙中流传。只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她自己的亲儿子却不在此列。
代国官邸内,酒足饭饱后,周勃为首的功勋彻侯开始了讨价还价,一一把自己的条件呈出来,比如,朝廷三公之位以后只能从彻侯里出;陈平为丞相,自己继续为太尉,等等。刘恒自然一一答应,等于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让自己当上皇帝就好。本来这皇帝位也是白捡来的。
众功臣也知道只有这个时候自己话语权最大,否则,让对方登基后,一切都可能太晚了。
“若大王登基,以皇帝昭令颁布:‘吕氏篡权’,是臣等一众人为匡扶汉室才诛杀吕氏一族?”
不然就是自己谋反了,迟早会被清算灭族的。
刘恒自然答应,否则也轮不到自己当皇帝。
“大王登基后,请废除诛连罪。高后在位时,废除过这一罪名,只是没想到以前高帝在做汉王时,颁布过战时诛连罪,没有被废。”功勋彻侯首要要保证在汉律上废除灭族罪,否则皇帝哪天想起来复仇,也是后患。
刘恒也同意。
琅琊王刘泽甚至醉酒后提出,怕遭齐王报复,不敢再回琅琊国,要重新给自己安置新封国。
刘恒也同意。
等到最后,众人所关心的权力和好处都解决了,正志得意满回去时,陈平的舍人突然提醒周勃,“太尉还忘了一件大事......”附耳一说,周勃恍然,绝对重要,但不能直接给代王说。陈平舍人意思,你和代国相熟,你去说。就说这件事非同小可,办了大家将不再提要求,代王可立即称帝。
陈平太过精明,不出面,也有避免直接提此事的缘由。
直人周勃把薄昭单独拉一边道:“刘泽是反对齐国王刘襄当皇帝的主力之一,其实我们都是反对的。但我们同时也对代王心有疑虑,与齐王比起来,代王同样不让我们安心。”
薄昭给急死了,怎么还有夭蛾子?
“还有什么不安心的?周太尉您直说吧,咱们都谈到这个地步了!”
周勃道:“大家觉得代王将来要立代国王太子为皇子的话,我们这些诛吕有功之人,估计将来会遭到吕氏子的报复。”
话说这么明白,薄昭就沉默了。代国太子现在又成了障碍,自己可做不了主,只能回屋禀报代王。
刘恒一听,也沉默了,妻死,难不成还让儿子死?
娘舅薄昭狠了狠心,道:“王后都已经去了,无毒不丈夫,那就再牺牲一个太子,换您一个大汉天下,值的!”
是用自己嫡长子的命换!
刘恒面向墙壁,不作声。也看不到他表情。
薄昭就急得不行,“大王,天下只有一个,儿子总可以再生的。”
此时帝位的争夺已到白热化,刘襄称不了帝,刘章几乎有可能立即冲进未央宫变天。
刘恒二十四岁了,当了多年弱势的代王,一直对长安君临天下的皇帝心存敬畏,那是天下的共主,决定着所有人的生死存亡,当然更知道刘章称帝味着什么,自己不仅空忙一场,还搭进去王后,还会因最后卷入夺位战受人猜忌,可能再没法全身而退回去当个安静的代王了。现在箭在弦上,逼着自己开弓!想想长子刘猛聪明可爱,被自己寄于厚望......但又想将来自己成为皇帝,手执天下权柄,后面还有七个儿子呢。娘舅说的对,天下只有一个,儿子总可以再生。何况自己还年轻,以后还可以生更多。
当天晚上,薄昭就找到周勃和陈平最信得过的舍人,跟随自己的心腹连夜赶去代国,嘱咐必把代国太子的人头带来。
薄昭的心腹告诉薄太后:杀代国太子是奉了代王刘恒和国舅薄昭之命。怕薄太后不相信或心软,特带来代王颈上一缕头发,呈以太后,以示事关重大。
对宫廷权势明争暗斗并不陌生的薄太后立即明白自己的儿子和弟弟在长安正与人艰难地讨价还价,死一个王后,再死一个嫡孙…..若能换取儿子的帝位,心疼归心疼,总归值的。但又一想孙儿可爱的小脸,一直承欢膝下,给守寡多年孤独的自己带来多少欢乐啊,心里募然悲痛凄然。当晚大母就抱着长孙安眠在自己的寝宫,半夜听着孙儿安静的呼吸,顿时泪如雨下,“吕彦,你的儿子我没法给你守住,你要原谅我,争夺权力总会流血流泪,失败者的下场更加可怖。我和恒儿也是没办法走到这一步,现在进退两难,你要谅解我和恒儿,在另一个世界好好照顾我乖孙,他马上就去找你…..”
做大母的痛苦一番后,凌晨就把熟睡中一脸天真的十岁太子让薄昭的舍人抱走了。
第四天晚上,代国太子的人头就到了功勋彻侯的议事厅。陈平怕遭牵连,只让心腹远远看了,自己都没走近。
作为报偿,陈平和周勃同意拥立刘恒为帝。
新皇帝登基一般选在高帝庙,在高帝庙里继承开国皇帝的皇帝爵位,合情合理。所以,先让高帝第四子去高庙走仪式,变得十分重要,因为未央宫里还有四年前拜过高庙的小皇帝呢。陈平和周勃密谋一番,怎么把事情做得容易向周围人解释时,带着部分南军的刘章已骑马到了府前。
与刘恒对决的刘章已预感到自己的帝位要变成泡影,不惜最后一搏,持剑到了丞相府,当场手握剑柄堵住丞相和太尉去路。
陈平周勃吓坏了,还以为刘章又操弄兵谏。
刘章也不避讳府中下人,直接开出条件:若立自己为帝,三公的继任者可以是陈平周勃的儿子孙子们。三人可以私下盟约。
刘章只所以不直接兵变,就是因为北军在周勃手里。
能直接许诺陈周的儿孙们世袭三公之位,也是相当的诱惑力。毕竟陈平和周勃现在都已近古稀之年,寿命屈指可数,就老眼昏花的劲头也享不了几年富贵了,要是自己一蹬腿,儿子们除了继承自己的爵位,还能指定三公继承,多大的荣耀!这话要是能公布于天下,对刘章这种横和愣的人,也是有约束力的:天下共主,要说话算话,否则,天下人也可以不听你的。那自己的后代就不用再和其他顶级彻侯的后代竞争了。再说,像自己这样的有功之臣,能坐上三公之位,还得靠萧何、曹参、樊哙等人去世之后才轮上。当年跟着高帝出生入死,血战沙场,不就是为了生前荣耀加身、死后泽被子孙吗?
于是两人忙把刘章让进厅里,屏掉下人,继续好言好语商议。私下则再把刘恒和刘章拉到太阳底下仔仔细细比对,到底谁对自己、对功勋彻侯派更有利。
周勃觉得,与低调安静、与世无争的刘恒相比,刘章年轻气盛,为人张扬,又在南北军多年,熏陶出一身暴烈强悍的战士脾性,就不太让人放心,太咄咄逼人了。这样的性情,谁能轻易制衡得了?我一个太尉在这里,他还敢把南军带来,将来实力超强的齐国再掺和进来,光他们齐地亲兄弟十余人就把什么都包圆了,根本轮不着外围的咱们功勋二代们什么事。所以,他现在说什么都不足信。
陈平也是这么考虑的,但想到刘章退到这一步,也不能太拂他颜面,毕竟在诛吕上他是首功,妻子又新死,心情正焦躁难安,要与众人犯起撅来也不是小事情。所以,要以安抚为主。
“怎么安抚?他要当皇帝!不如索性告诉他,大家都同意刘恒当皇帝了,是众人协商的结果。刘氏其他宗亲也是这意思。”
陈平更老到地一摸山羊胡,“这事,我们不做主,但也不得罪他,毕竟是刘氏叔侄在抢帝位,不如把这一烫手热枣塞给刘恒,看他如何处理。不能事事给他擦屁股。”
周勃还于心不忍,“刘恒性子温懦,恐怕招呼不了他。”
“如果这点事也解决不了,他还当什么皇帝?我们小看他了。”
刘恒当然不愿现在就直接面对刘章,心里忌讳,除了血缘,自己其他并不占优,现在出现在他面前就有抢他功劳摘他果子的嫌疑。所以背后刘恒有些战战兢兢地对陈平道:“若我称帝,一定会尽力补偿齐国,不让齐地兄弟受损失就是了。刘章、刘兴居都会封王。但我也只能许到这里,还有何良策,请丞相教我。”
这话陈平爱听,态度也谦逊得体。于是陈平没让刘恒出面,而是把刘恒的回应告诉了刘章。
刘章一听就很难过,有最终为他人做嫁衣的不甘和怨气,当即回道:“我要当了皇帝,也可以补偿代国,把代国的五郡之国增加到十郡,如何?!”
陈平一听就知是气话,也是不当家不知管家难,自己做了七八年的丞相,多郡之国就是难以管理,七郡的齐国都让吕太后这样的强主头疼多年,你的手腕比得了太后?没在那位置上你什么都敢说,只要坐上,你就不这么想了。
陈平和周勃都把刘章之言看作:小年轻,嘴上没毛,说话不牢。
看到陈平周勃老迈的脸上一片敷衍的神情,刘章就知道齐地兄弟已彻底失去了功勋彻侯的支持;自己作为倒吕的急先锋,竟输给了不显山不露水沉默摘桃子的刘恒,不由悲哀长叹:“身先士卒,没想到却成全了最弱的那一个。”
刘章回到刘兴居府第,从妻子上吊后,他已不愿再回凄凉的朱虚侯府,怕睹物思人。
刘兴居劝二兄长,不如铤而走险,也拉一些大臣直接去高帝庙祭拜,然后到未央宫称帝,昭告天下,生米煮成熟饭,大汉现在在高帝长子长孙刘章陛下治下……先下手为强!
刘章心情凄凉地摇摇头,没功勋彻侯们的首肯,刘氏宗亲也都在看风使舵慢慢转向刘恒,自己这么做,就是僭越——早半个月这么干,还是行的,现在太晚了,不仅会尸骸无存,也会连累身后家室和齐国。
思虑三天后,不得已,刘章主动向刘恒示弱:“我退一步,但你要谨记你对齐氏兄弟的丞诺!”
众人顿时才松一口气,内讧解除了。
刘恒更松一口气,觉得两个月来,铺向未央宫的道路第一次出现金光闪闪的坦途,再无惊心动魄的阻碍。在薄昭的催促下,陈平、周勃,包括刘氏宗亲,匆匆寻了个吉日,让新帝先拜高帝庙,基本就不会翻盘了。大事宜早不宜迟。
那天旭日东升,是个极好的天气,刘恒在一天时间内,祭拜了大汉的开创者:高帝和高后。明亮的光线从外面照进来,看着高帝的牌位,刘恒心潮澎湃,作为一向不受待见的庶子,死都没想到有一天会继承老爹的皇帝爵位;同时看着并列的高后,更百感交集,世间风云变幻,真不知能变出什么来。一切都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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