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1.瓜分权力
绛侯府的舍人就端坐在廊下，亲眼看到五十七岁舞阳侯樊哙的妻子临光侯吕媭当场被杖毙、樊伉人头落地才算完。当夜，樊府上下近二百口人，全倒进大屠杀的血泊中。
吕侯府内，预感不详的吕禄正收拾家当，准备立即赴赵国就任王职。因他是武将，身手不凡，所以没有兵卒提前打草惊蛇冲进去，而是在院墙外提前埋伏好弓箭手，只等吕禄一出房门，万箭齐发——那晚月光暗淡，斑驳的树影映着铜鹤灯惨淡的光晕，随着一声门响，一阵嗖嗖嗖密集雨点后，一代上将军在自家后院就被射成了刺猬。其府内一二百口人，也都被赶尽杀绝。
这边刚屠杀完毕，吕禄的好友郦寄才匆忙赶来，面对挚友一家无一活口，顿时呆若木鸡，悔恨得涕泪交加，方才明白，原来先前陈平和父亲让自己来劝好友上交兵权，竟不是保他平安，而是送其上黄泉路……做人如此诡诈下作，会遭报应的。
郦寄毕竟受人蒙骗，其父郦食其却深受良心啃噬，加上年迈，至此病倒，不久撒手而去。但有关郦寄背信弃义出卖朋友的所谓好心，却一直为长安人所讥嘲。
九月十日，长安城最为血腥的日子。周勃下令封城，全力围剿吕、樊一系余党，等于吕姓族人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舍人奴婢，几乎一夜间，老老少少千余口，全部铲除干净。
谋兵多日，只为一朝斩尽杀绝，下手之狠之绝之凌厉，也是考虑到吕家势大根深，吕泽作为楚汉战争汉国的双雄之一，战功显赫，其旗下人马几乎占了整个汉军的十之有四；长安顶级彻侯里有相当成色的吕系人杰，再加上吕雉统治大汉二十载，声誉顶沸，这个巨型家族既是宗室显贵，又是功勋权臣，还顶着外戚的身份，能量堪比刘室。所以，斩龙先斩首，先把吕氏族人神不知鬼不觉斩尽杀绝，那些散落各地曾经的汉二队人马，想聚众反汉一队的行动，都来不及。本质上，这次政变是汉一队对汉二队核心高层的绝杀，同时怕反弹，也做给汉二队人员看：主子们都玩完了，你们要老实，要认命，还能继续享受功勋的好处。
九月十一日，诛吕的胜利者们除了盘点和继续诛杀吕氏外围的远亲，都汇聚在未央宫相国官署，开始商议如何瓜分吕产和吕禄去世后留下的权力真空……
而权力真正的拥有者小皇帝刘弘则独坐在不远处的寝宫门前，在一片败落的芍药簇中，寂静地看着夕阳再次落山。
九月十二日，相国官署内，诛吕者们经过唇枪舌剑的争吵，终于先就功勋列侯内部如何分权达成一致：废除吕产接任的单一相国，恢复双相制：陈平恢复右丞相，审食其免去其帝太傅，恢复其左丞相之职；周勃复为太尉，再次掌握长安的兵权。至于御史大夫曹窋，年轻时是孝惠帝的侍中，曹氏两代一直深受高帝惠帝和高后的重用，对吕氏一族并无恶感，但此事却由于他的通风报信，无意中扭转了局势，对吕家产生了灭顶之灾，内心悔恨，深感无颜面对旧主，特请辞御使大夫一职，以示不屑与虎狼之人为伍。陈平作为百官之首，并不在意这种人情，准许曹窋请辞，由老将张苍暂为代之，同时封陈武为大将军。
达到巅峰之势的右丞相的陈平也开始了甩开小皇帝暂且号令天下的短暂辉煌时代，但首先面对刘氏宗亲。在吕氏一族鼎盛时，刘氏宗亲基本是一体的，相对弱势但抱团；现在没有了吕氏镇压，几大宗室巨头势力已然显现：首先是未央宫内正统的汉三世刘弘，根正苗正但力量弱小，拥有的是号令天下的帝权；其次是以宗正刘郢客代表的楚王一系势力；再次是强悍的齐地刘氏兄弟一系；当然还有其他的藩王势力。
尤其现在齐国大军虎视眈眈随时西进时，灌婴率十万材兵还镇守荥阳呢。作为实权的丞相陈平还得想办法先平了眼前这种火烧眉毛的谋反混乱局面。
九月十八日，陈平特意找来刘章，想让他说服齐王刘襄退兵。齐国是西进主攻，楚军多在观望，齐国若退，楚国就不足虑。
但明明自己立了大功，却还没得到任何权力分享的刘章颇有微词，“为何？”
陈平只得给这位齐国的生猛皇族宗亲许诺：“现在赵王吕禄和吕王吕产已死，朱虚侯要是说服了齐王退兵，就是大功一件，你被封为赵王、你弟刘兴居接任吕产地盘的想法将再进一步。”
刘章还没忘他以前的许诺，“以前丞相许给齐王的帝位，还算数吗？”
“本相没问题，只要别人不反对。”
“别人反对怎么办？”
“说服。”
“说服不了呢？”
“不是还有你在吗？”
这句充满歧义的话乍一听，像给了刘章一个金光闪闪的前程：要么，自己可以大开杀戒，把不服的杀服；要么，若兄长刘襄登基不成，自己就能顶上去……一想到要坐在未央宫的帝座上，君临天下，刘章就不能自己了。
“若是本侯说服了齐王退兵，右丞相要兑现承诺！”
“到时老夫邀三公九卿共同朝议，请朱虚侯见证。”
正是陈平这句话，以为胜券在握的刘章才派出心腹，八百里加急说服了齐王退兵。齐国一退兵，楚国的大军果然也悄悄退了。
陈平也只好践言，把列侯大臣们都召集到未央宫宣室殿里，抛开皇帝，开无君朝会，趁机商议皇帝宝座的归属。本来么，走到这一步，杀光了吕氏，结下天大的仇怨，也只能索性连皇帝也得换掉了，否则将来还有大家的好吗？
周勃是列侯悍臣中诛吕立功最大的行动派，首先开明宗义道：“我们齐心协力诛杀了吕氏，为了以后的安宁和大家的身家性命考虑，现在需要公推一位合适的皇族继位。”
陈平道：“那就把有资格继承皇位的高帝的诸位皇子皇孙一个个过一遍。”
刘氏宗室年轻的代表刘章说话了，他自知自己是这次宫廷政变的绝对主力，功绩盖过周勃陈平，当下就拔出宝剑指向皇位，“要说谁合适坐这个位置，本侯就举贤不避亲，我推荐我的兄长齐王刘襄。家兄乃高帝长子长孙，当年我大父为汉王时，没立我父亲为太子，只因为刘盈是嫡子，现在孝惠帝刘盈这一脉既然已不适合呆在未央宫，无嫡则按长幼，以长子继承制，帝位理应归为齐王一脉！”
周勃和陈平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心里则琢磨，齐地兄弟这是志在必得啊，何况刘章在这次宫廷政变中立了首功，有没有别的法子驳倒他？但周围没有说话的，刘章的一双虎目又单单盯着陈平。
“我本人……没异议。”陈平只好如此说。
周勃清了声喉咙，像“嗯”了一声，聪明地随了。
刘章刘兴居兄弟正把压力的眼光转向其他大臣，虎视眈眈“逼宫”时，陈平立即意识到举行这个朝议是个错误，功勋列侯诛吕的目的其实只想拿回与皇帝“共治”天下的三公席位，又不是想夺取皇帝位，但现在这样和刘章谈判，齐王真要当皇帝，自己也不好阻止啊。就瞧这齐地兄弟火暴的性情，这帝位真交给了齐王，以后还有诸功勋列侯的好吗？什么事还不让你们兄弟独占了。齐地兄弟十来人呢。此时若要拉来不同利益的其他刘氏宗亲制衡一下就好了，否则，齐地刘氏可能就真摘取胜利的果实了。
于是刘氏其他宗室，就时被推到前台。
当吕氏一族被灭前，长安其他利益派的刘氏宗亲当然是知情的，大家作为孝惠帝父系一支的族人，对清洗孝惠帝母系一支的族人，不但没有任何心理障碍，还采取了积极协助的姿态，比如吴王刘濞之母顷王后（高帝二兄嫂）、阴安侯（高帝长兄嫂）、宣夫人（刘邦姊）等年老女性，常聚在一起，谈论起长乐未央宫里，她们的妯娌吕雉和刘邦的嫡系孙子孙女们，那一支血统真正高贵的帝嗣嫡系子孙时，一直表现出一种家族内部分家不公以期外人之手匡正的不忿心态，觉得正是宫里那帮孩子的存在，才影响到自己的子弟儿孙分不到更多权势和富贵。所以作为刘氏皇族在长安的宗亲长辈，并无人真正关心小皇帝与他年幼的兄弟姐妹们，也没人管他们的死活。大家基本和列侯们步态一致，更关注自家人能从这次政变中获取什么，比如，顷王后时时与在吴国的儿子刘濞保持着快马联络，汇报帝都长安的一举一动。刘濞作为高帝的侄子，比较有自知之明，并不像其母那么热衷张罗，只想获得个知情权而已。吴国经过多年发展，无论人口还是国力还都属不太显眼的远东南小藩国，三郡之地，海盐晒再多，再能私造钱币，只要有齐、赵、梁、代、淮南这等实力雄厚的大藩国在，在帝位继承上就轮不到自己，看看齐国那帮昆兄昆弟们的作派就知道了。所以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刘濞不争不抢不冒头，只选择观望。而高帝的大嫂阴安侯，也早就对高帝封自己儿子一个令人瞠目的羹颉侯不满，何况后来高后又因一点小罪名把这个侯爵也降了，贬为关内侯。这老媪本是心胸狭窄之人，此时不趁机在另立新皇帝上上蹿下跳给儿子谋些好处，更待何时？她与小叔子楚王刘交走得更近，常与九卿之一的宗正刘交之子刘郢客一起，一再把长安的消息密报至楚国。所以，楚王刘交才觉得自己也有机会，和齐王刘襄几乎同时起兵，虽不像齐国搞得那么声势浩大，但志在必得。楚王有自己的盘算，只有三郡之地的楚国不如齐国那么富强和兵强马壮，自己年迈，也不如侄孙刘襄热血莽撞正当年，但好歹知道这是一个难得的时机，又有人和自己里应外合，不防一试，万一有机会实现在长安登顶的雄心呢！
所以，刘氏宗亲们也时时关注并与列侯世家们保持着联络。
眼下，顶不住刘章刘兴居兄弟的咄咄逼人，以陈平为首的众功勋集团马上灵活地与众刘氏宗亲一拍即合，齐聚一起，大张旗鼓商讨下一步的举动，总归换个人就比齐王强。
问题是，换谁？虽然以陈平周勃为首的功勋列侯造反杀了当权派，却难以再像二十多年前灭秦那样再轻易改朝换代或自己登基为帝，吕雉深耕大汉二十余载的威力开始显现：她以汉律令的形式让天下百姓，无论农人、工商、士人还是渔夫，都认定了刘氏为帝的正统性，所以下一任皇帝无论如何只能从此刘氏宗亲中找寻。这也给了刘氏宗亲再次寻求富贵和权势的机会。于是，在高帝的嫡孙刘弘陛下在未央宫惊惧不安时，高帝的嫂姊们以刘家宗亲族长的身份开始遴选自己心目中的刘姓皇帝。
(https://www.uuuxsvv.cc/282/282037/1423855.html)
1秒记住U小说：www.uuuxsv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