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吕雉策
第二天夜晚，相同的立鹤灯下，吕雉把大汉功臣簿中有关韩信的全部拿了出来，堆了一案子。
“审食其，淮阴侯哪一场战役最为著名和经典？”
“汉三年攻打赵国时的井陉之战。也是背水一战。”
“经典在哪里？”
“当时韩信奉汉王之命，带了三万新兵力去攻打赵国。当时赵王王偈坐拥二十万大军，守在大行山隘口井陉口，以逸待劳，迎战风尘仆仆、远道而来疲于奔命的汉军。这井陉口地势狭长，战车不能并行，马匹不能成列。赵王幕僚陈馀建议赵王应该趁机直面痛击韩信，因为两国兵力强弱悬殊，取胜不在话下。韩信知道赵王采取陈馀建议后，寄出奇兵，命两千轻骑拿着汉军的赤旗倚山隐藏，把万余没受过训练的新兵布置在蔓水河畔，故意置新兵于绝境之地，做成背水阵法，以求背水一战！赵军一看，还以为韩信自寻死路，不懂兵法。第二天黎明，韩信率其他一万多主力向井陉口进攻，赵军一看机会来了，出壁垒迎敌。激战中，韩信将士佯装败走，一路丢掉赤旗和军鼓，直奔蔓水河畔的背水阵。赵军不知是计，全力进击，一路追逐韩信大军。就在这蔓水河畔，毫无退路的汉军开始进行殊命抵抗！皇后，这里最能显示出韩信洞悉世人心理的能力，这些新兵，要么杀出一条血路活下来，要么就退到河里淹死！人，只有在死亡面前，才能崩发出最强悍的战斗力！所以，二十万赵军围攻这些新军，竟不能取胜。此时那倚山隐藏的两千骑兵乘虚而入攻入赵军的壁垒，沿途插上两千面赤旗。此时赵军主力无法取胜，撤退时又发现赤旗猎猎，汉军已占领了赵军本部，不由惊慌失措，溃不成军。汉军趁机两面夹击，一举灭赵。这就是韩信最为著名的深入险地、灵活多变、以少胜多的井陉之战。从此，背水一战，这个词，也一直在军中流行，韩信在将士中也成为神祗一样的人物,被人敬仰。”
吕雉认真听着，凝视地图井陉之地沉思。
这时，冬儿进来，小声，“禀皇后，舞阳侯夫人来访。”
是吕媭。因为刘邦不喜见这个妻妹咋咋呼呼天不怕地不怕的作派，吕雉很少宣她进宫，避讳皇帝。现在皇帝北征，吕媭就一路笑嘻嘻地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恭敬颔首而立，窄袖襦裙深衣，盘高髻，葛巾裹之，典型的庶人装束。
“姊，这是栾，淮阴侯府的舍人。还参与过《韩信兵法》的撰写呢。”吕媭示意那男子走近。
“小人见过皇后。”
“免礼。”吕雉打量着女弟策反来的淮阴府的细作，很是满意。“栾，这是辟阳侯审食其。以后你在淮阴侯府监视着韩信的一举一动，若有反常，速来回禀就是。”
“诺，皇后。”
吕雉示意。冬儿进来，把一盘金饼躬身举在栾面前。
黄灿灿的金子，立码映亮了栾的瞳孔，明显咽了一口唾沫，回得也相当体面，“谢皇后。舞阳侯夫人已赠我数金，现寸功未得，小人不敢贪多。”
吕雉一笑，“栾，拿着吧。平素潜在韩信身边，本是极危之事，舍命犯险，赏金再多也是应当。事成之后，我还有重赏，你定会封妻荫子，家族从此脱离庶人。”
吕雉的本事就是从不说为家国尽忠的大话，而是看准对方的出身，直接预付赏金，并且大头放在最后。平素百姓，活着也就是奔向好的生活，让妻儿老少过上好日子，要是还有能迅速脱离现有阶层的机会，更是立功成就自我的一大刺激。
栾用布袋提了金子，以无功受禄的惶惶然，退出椒房殿。
“舞阳侯夫人，这栾可靠吗？”审食其扭头问。
“呵呵，若不可靠，本侯夫人会让他连夜抛尸荒野。”吕媭对自己的手段还是蛮自信的。
吕雉叹了口气，“你是舞阳侯府的女主人，平素可以雷厉风行，断不可有过多杀戮之气。吕家可以功高盖世，但不可以骄横，不可以口吐狂言。这在外人看来，会裹挟了刘氏宗室的权威，凌驾于他们之上，是不让人舒心的。”
吕媭自我解嘲笑一下，“诺。以后我就只朝我家侯君和太子吹胡子瞪眼。夜深了，我要回府了，哪天需要我出来活动一下筋骨，差人通知我一声即可。告辞。”说完，转身即走。
审食其还担心，“舞阳侯夫人不会生气了吧？”
“不用理她，她一直就这样的脾气。”吕雉摊开竹简，“继续说韩信——”
此时南军卫尉进来禀报，“皇后，到三更为止，淮阴侯没发现任何可疑举动，一直在和舍人下棋，喝酒，照看孩子，还在傍晚挖了一个坑种了菊花……现在灯熄，淮阴侯已歇息。”
吕雉只简洁地嗯了一声。
审食其吩咐道：“继续轮流查看。把韩信每天每半个时辰都干了什么，一一写下来，每两个时辰呈上来。”
“诺。”卫尉后退着离开。
“韩信有点意思，”吕雉随意翻着竹简，“他少年时，被在河边洗衣的漂母救助了一顿饭。当他位列王侯后，就把这漂母接到自己家里，当亲母老娘一样供养，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大义，不忘当年救命之恩。”审食其本能如此想。
“若当年也有一个漂母与你有一顿饭之恩，你也会这样把一个老媪接到府里当娘养吗？”
审食其笑了一下，摇摇头，“我也许会给老媪建一座新宅子，给她买几个奴婢，再给她一些金子，让她在自己家里安度晚年就好。”
“为什么不像韩信一样接到自己家来呢？”
“呃？”审食其一边本着内心，一边努力想着嫖母现实的生活状况，或可能有的生活状况，“若她有自己的孩子，她可能更想与自己的孩子生活在一起吧。若把她接来，与我同住，彼此不太方便。而且，这样不是母子的类母子，生活在一起，天长日久，定会造成矛盾。搞不好，不仅无法报恩，还有成为冤家的可能。”
吕雉点点头，“你是正常人的反应。韩信如此反常……是不是有意做给别人看的？”
审食其一张小俊脸若有所思，“当年，一个杀猪的横人，欺辱少年时的韩信，让韩信从其胯/下爬过......听说现在那杀猪的也被韩信安排进军中。”
“当年吴起治军，都会与属下同吃同住，珍爱如子。有一位母亲听说自己的儿子又被吴起垂爱，马上就哭了起来，说当年我的丈夫就受吴起礼遇，在战场以身殉命来做报答，现在我儿子恐怕命又要休矣…….那杀猪的也定会对韩信感恩戴德吧。”
审食其沉默。
“找个正当由头把那杀猪的控制起来，切断他与淮阴府的任何联系。”
“诺。”
九月，岁末，长乐和未央宫内年味越来越浓，也越来越热闹了，人们争相拜年，争相在院中、水榭边，摆上水果糕点，一边赏菊，一边体味着过年的快乐和丰饶。
吕雉心里有事，也不容自己不能平静，就把过年的安排交给赵子儿和李夫人，一切都随了她们去。自己则佯病，悄悄躲在椒房殿内，偶尔才向窗外看一眼。这一眼就恰好看到了映雪，有点纳闷，“这燕姬之女都长这么大了，可单独安排了宫室？”
审食其道：“我马上通知永巷丞。”
“让她在自己的宫室禁足，与外面的人不得见，尤其是太子。这么小，就如此有心机，要祸害起人来还得了！”
“诺。”
审食其出去了。
在皇帝出征之前，很焦虑的那些时日，没去昭华台，也没安歇在其他妃嫔处，而是一直歇在了清凉殿。一日傍晚，皇帝心里被时局烦扰，信步走到临华殿。这殿原是藏书的地方，里面摆满了从秦宫抢来的各种古著典籍，是太子刘盈经常光顾之所。
刘邦在门口驻了足，听见里面有声响，探头进去，叫了声“太子！”
没有回声。
皇帝迈进门去，绕到简牍架子后面，只见一个纤丽的身影在收拾散乱的竹简。她似乎听到脚步声，阴影之处嫣然一回头——
皇帝惊呆了，故人熟悉的面容又踏着时光回来了——
“燕姬，可是你？”
那一段由桃红色窄袖紧身绕襟深衣包裹下的小纤腰，盈盈下拜，唇齿生香道：“见过陛下！”
“你可是.......燕姬？”皇帝又向前了一步。
那女子低着头，雪白的脖颈上垂下如云的青丝，“若陛下认为奴婢是燕夫人，奴婢也愿是——”
连声音都像！
皇帝不由痴痴地拉了小美人的手，托其下巴仔细端详，可就不是旧人燕姬么，还是更年轻更水灵灵的燕姬........
对于皇帝与燕姬之女夜夜红帐销魂，吕雉是知道的，宫中内监时时向她汇报长乐和未央宫各种突发状况。戚夫人却不知情，还以为大战之际，皇帝禁欲了。
吕雉早不在乎刘邦的所作所为，只是听说太子刘盈与这映雪交好，便觉有不详之气，但在紧盯韩信时，也顾不得这种小儿女之事，映雪既已成为皇帝姬妾，先隔离了再说。
当天晚上，刘盈又去找映雪，两人便只能隔着宫门泪眼相见了。很显然，太子情窦初开了，而青梅竹马的恋人已成为庶母，这对刘盈的打击，就是天旋地转，目瞪口呆:命运,你为何如此折磨我......
吕雉没法，只能让刘盈暂且离开长乐宫，去南军营地呆一阵子，并特意嘱咐了卫尉和吕家人保证太子安全。自己守在宫中，风平浪静中圆睁着一双夜眼，注视着韩信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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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新年过去，室外霜降，再一个夜晚来临。淮阴府的灯光很快熄灭，凝视府内的一双双眼睛也慢慢失去警惕。这时，一个黑影慢慢从后门直接进入了府门，走到黑漆漆的院里，还纳闷，侯君黑灯瞎火叫自己来商议要事，要进哪个屋子呢？
“栾，进来。”
确实是韩信的声音。栾还以为立功的机会到了，还左右观望一眼，毫无声息地进入偏房。
黑暗中，就见更黑的一个黑影坐在客厅中央，周围飘着酒香，显然淮阴侯自饮多时了。
“栾，本侯等你多时了，怎么才来？”
蓦然发现来商议的只有自己，栾顿时感觉不对，“小人一直在住处忙碌新年，也一直随时等侯侯君差遣。”
“新年过得好吗？”
“托侯君福。”
“听说你发财了？”
栾瞬间脊背上冒出冷汗，“小人舍弟多年行医，救死扶伤，过年时，有贵人给了舍弟赏赐。小人也跟着沾了点光。”
“可不是一点光啊，是很多光。”那黑影说完，随手“砰”地扔过来一袋东西。
栾一摸，双膝马上跪下，冷汗淋漓，心道自己在过年前就把金子埋入自家后花园，怎么这么快给扒出来了？
“来人，绑了!埋入花园里的那棵菊花下!”
栾一听，急了，忙道：“侯君且慢！小人是被舞阳侯夫人威逼利诱策反，要向皇后汇报侯君每日的行踪。小人要从此不见了踪影，皇后必起疑！”
那黑影沉思了片刻，“绑了，押入大牢！”
此时椒房殿内，卫尉又在禀报：“启禀皇后，那韩信的舍人栾进入淮阴府后，一直没有出来。”
吕雉点头，面对审食其，“那栾是不是还有个弟弟？”
审食其点头，“有。”
“兄弟俩关系如何？”
“真正的手足，很亲密。”
“好！”吕雉在立鹤灯前冷笑，“韩信，我就怕你不愤怒、不斩杀、不关押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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