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暗影（上）
翠玉坊大门半掩着，门口空荡荡的，与前面繁华热闹的街道格格不入。陌娘当时将翠玉坊建在街道拐角处，是为了给来这里消遣的客人们提供一个清静的场所，即便有王侯贵胄进进出出，也不至于引人注目。
“平时这会大门已经打开迎客人了，今日这是怎么了？”阿茹一脸困惑的拽了拽我的衣袖说道。
心里虽在猜测着各种可能发生的事情，郭世华找到翠玉坊闹事？想想又否决了，襄王府最近在摆回请宴，她作为府里女主人，定时没有功夫去想着找我算账。昨夜他们饮酒作乐？也不可能，陌娘向来严格，从不允许他们集体宿醉，闭门谢客时辰和开门迎客时辰在陌娘眼里就像吃饭睡觉一样，何时该做何事，雷打不动。
还没理出头绪，已经到了坊门口，阿茹走上前，轻轻将门推开了一道刚好可以探进脑袋的缝隙，两只手搭在门上，身体向前倾着。之后大力推开了门，回头望着我笑了一眼，迈着大步进去了。
看她神情，应该是一切安好，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暗自嘲笑着自己，太容易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刚进门，紫月从大厅的侧门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碧玉瓷碗，一步一颠的走着，满脸笑意盈盈，走到跟前，道：“今日是你生辰，这是我亲手为你煮的长寿面，还放了一个荷包蛋。现在虽不同往日，没有那么大的场面，但这碗面我煮了好几个时辰，直到色香味俱全。”
我接过碗，一抹葱花漂浮在油花上面，香味扑鼻，紫月以前从来没有做过饭，能做到如此地步，真的很用心了。
“其他人呢？陌娘没在坊里吗？”只顾着和紫月说话，才想起来空荡荡的大厅，阿茹进来之后也跑的不见踪影。
一声琵琶曲起，寻声望去，舞台上不知何时坐了七八个人，有手握横笛的，抱着胡琴，琵琶的，演奏着悦耳优美的曲子，如山涧流淌下来的小溪声，欢快明朗，时不时传来几声类似黄鹂的鸣叫之声。
一曲终了，陌娘从楼上下来，笑着道：“紫月说今日你生辰，坊里也好久没有热闹过了，借着你生辰，歇业半天。”
小厮婢女们端着一道道美味佳肴摆在桌上，又去酒窖端来两坛女儿红，陌娘挑了一桌坐下。
方红走到我跟前，低声道：“我从来没见过陌娘如此放纵大家玩乐，看来你真是一个福袋，连一向严苛的陌娘都能被你改变。”
“你不怕被听到，保不准我一会就将你的话说给陌娘听了。”我狡黠一笑。
方红挑眉笑了笑，不再说话，走过去坐在陌娘旁边，紫月随我也一同坐了过去。其他人随便挑着剩下的空桌坐定，规规矩矩的吃着菜，轻声饮酒对酌。
我环视了一周，发现阿离不见身影，问道：“阿离去哪了？”
陌娘拂袖遮面小酌一杯，道：“这几日外出办事结识了一位新朋友，两人正在后院切磋武艺，估摸着一会就过来了，不用管他。”
话语未毕，阿离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轻拍了一下我的背，笑着说：“还以为你去了襄王府，就不准备回翠玉坊。”
紫月扔下筷子，站起来道：“臭小子，说什么呢？再瞎说话撕烂你的嘴。”
我拉着紫月坐下，道：“他素来爱开玩笑，你又不是不知道，何故生气。”
这两人自打见面起，每次见面说不到几句话，不时彼此吹胡子瞪眼，就是掐架。陌娘倒是一副神态自若的模样，好像这些事情都不发生一般，只顾着吃菜。
“你刚回来还没见过我新结交的朋友，他叫林铁，为人很是仗义。”
刚一直只顾着劝解紫月，倒没注意阿离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名字听起来很是很熟，抬眼望去，却是旧相识。
当时多亏林铁我才能从土匪窝里面逃出来，否则也不会有现在的我，欣喜的站了起来，笑着道：“想不到我们又见面了。”
正在吃菜的陌娘，停下筷子，好奇的望着我和林铁，林铁亦是一脸茫然，瞳孔瞪的大大的，静静的盯着我看，我这才想起来，我蒙着面纱。
遇见救命恩人，一时激动失言，忘了自己还需隐姓埋名的活着，知道我身份的人越少越好，只得搪塞道：“我们在大街上有过一面之缘，可能当时你并未注意到我。”
林铁苦笑了一下，道：“姑娘见谅，在下实在想不起来何时见过。”
阿离拉着林铁在我旁边空位上坐下，打趣着说：“可能她喜欢你，在人群中多看了你几眼，她记住了你，你并未注意到他。”
陌娘轻咳了几声，全场一片寂静。阿离吐了吐舌头，不再多言，低头只顾着吃菜，偶尔和林铁聊几句关于武学方面的事情。
暮色低垂时，翠玉坊才开门营业，在门外久等的客人一阵抱怨，陌娘慷慨送每桌一壶上好雨前西湖龙井，大家才喜笑颜开。
我因惦记着小丑，这几日不知道紫月照料的如何，吃完饭向陌娘告了一声，变回房。推开门，小丑许是听见推门声音，扑棱着翅膀，一双眼睛骨碌碌转动着，歪着脑袋，不停的说着“小偷，小偷。”
也就两三天的功夫，竟然学会了小偷这个词，紫月这丫头，教什么不好，竟教它说‘小偷’，心里默默嗔怪着紫月。抓了一把鸟食走到小丑栖息的架子前，里面食物和水都还满着，看来紫月对它照顾的很是用心。
“小丑，几日没见有没有想我？”我满脸喜悦的望着小丑说着，翠玉坊渐渐给我一种家的感觉，离开不过数日，等到归来，竟内心充实沉静。
小丑低头梳理着羽毛，似乎听懂了我的话，抬起小巧的脑袋，“猪，猪，猪”，不停的说着。
我微皱眉头嫌弃的看着它：“你才是猪，亏我还一直惦念着你，竟然说我是猪，一会我就将你放到园子中，晚上被野猫吃掉。”
逗了一会小丑，有些困倦，闲散的躺在美人榻上，微闭双目，却怎么也无法入睡。回想着这几日在襄王府发生的所有事情，果然侯门深似海，那种是非之地，以后尽量远离。襄王这颗大树，怕是不能再抱紧了，家有悍妻，他以后常来翠玉坊只会招来更多麻烦。
双眼迷迷离离，半梦半醒中，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随口应了一声“进”，隐约中感觉有个人影站在榻前，突然惊醒过来，陌娘正站在榻前凝神望着我。
我抹了抹眼睛，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道：“站了多久了，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的正香，不忍心叫醒你。”陌娘找了离美人榻最近的一把凳子坐了下来，“这几日在王府过的如何？”
“还好，被郭世华刁难过几次，不过也都有惊无险。她性情善妒，以后襄王若是常来翠玉坊，只怕坊里从此就很难安宁了。”
陌娘并不在意的笑了笑，道：“郭世华做事跋扈，但却无脑，不足为患。我们真正要在意的敌人，是躲在暗处，不动声色，却能假以他人之手，排除异己。”陌娘顿了顿，声音突然低沉了许多，表情凝重，“如果有天你发现你的敌人竟是你最信赖的人，你会下得去手，杀了她吗？”
“怎么突然这么问？难道你查到了什么？”我不解的问着。
陌娘忽的神情舒缓，笑道：“没什么，只是想知道倘若如此，你会如何做？”
“即便是我最信赖的人，只要她与我爹爹哥哥的死因有关，我定不会心慈手软。”默了默，继续说道：“我在襄王府，无意中听到御史中丞廖金贵和六部尚书曹光科的对话，现以为庶人的前楚王赵元佐发疯，以及后来病情加重火烧宫殿，似乎与二皇子许王赵元僖有关。”
以为说出这些话，陌娘会很吃惊，毕竟赵元佐曾是圣上最宠爱的皇子，禀性聪明机警，文武双全，加之又是嫡长子，是储君之位不二人选，而如今却行事疯癫，被贬为庶人后，更是落魄潦倒。
陌娘面上不惊不喜，语气平静的说着：“朝野之争向来残酷，手段阴谋并不是你我能想到的。知道一些事情，在关键时刻，可能会帮到我们达成某种目的，但是知道的越多，就会越危险，所以，凡事不要露声色，藏于心里，自己拿捏着如何利用这些事情去帮到自己。”
我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之前投毒的事情，问道：“往银耳汤中下药之人找到了没有？”
“还没，秀禾死后，投毒之人自然会谨慎行事，我们便假装不在意这件事情，故意让此人放松警惕，等着她进一步的动作。她只是一颗小棋子罢了，她背后的主谋，才是我们真正要留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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