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重归故里
惶惶然已一载有余，京都丝毫没有任何变化，山水屋宇和记忆中一模一样，长乐街依旧热闹纷繁，丝毫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有所影响。眼前的景象，让我曾魂牵梦绕，又让我厌恶至极，过往浮现在脑海里，心里还是会如针扎一般疼痛，以为这么久的历练，已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沉稳，看来我高估了自己。
“阿木尔，不要躲了，我在已经看见你了，都说了不要一直跟着我，你的相貌很容易引起别人注意。”
话音刚落，阿木尔从树后面跳了出来，面上带着嬉笑。他虽还没有到长胡子的年岁，但是却皮肤黝黑身体健壮，标准的草原男儿体型，走在路上，总会引起汉人的关注。
“我是奉娜仁王妃的命令，暗中保护你。”阿木尔依旧笑嘻嘻的回到，从我认识他的第一天起，从没见过他生气。
“你回去告诉王妃，我很感谢她的用心，但我真的不需要保护，你跟着我太显眼了。”
“那我可做不到，你要是有什么闪失，回去遭殃的可是我。”阿木尔嘴巴撅的老高，脸上的稚嫩还未褪去，说话却总是装成大人模样。
我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道：“我要是被熟悉的人认出来，到时候你我都得遭殃了，这怕也不是你所希望的，那么，请在五丈远之外跟着我。”
“好吧！好吧！反正我身手敏捷，若你真遇见麻烦，五丈远我也能瞬间到你身旁。”说完，向后退了五丈远，望着我嘻嘻的笑着。
阿木尔是一个心地单纯的孩子，习得一身好本领，虽年级只比娜仁王妃小几岁，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从来都是我行我素放荡不羁，也就只听娜仁王妃的命令了。
真是对他一点法子也没有，只能任由他跟在身后。太阳已经西斜，我也该去做些正事了，一味回忆过去，只会让人丧失意志。
之前在大辽时，就曾听闻京都翠玉坊很是有名，位于长乐街最繁华的地方，贵胄们常去听曲。而我，想要替家族洗脱冤屈，只能慢慢结交这些王侯贵族，才有机会将状子递交给圣上，再者，我除了会弹琴，也没有什么一技之长可以生存，总得找个落脚的地方才行。
走至长乐街中段，远远看见一处挂红掌灯，人来人往，应该就是翠玉坊了。提步走了过去，门童以为是客人，忙着往里面请，我解释道：“我是来应征乐师，你们坊主可在，能否帮我通传一下。”
门童细细打量了我一番，道：“我们乐师都是男子，还没有过女乐师，你要是会唱曲，我可以帮你通传一下。”
“请麻烦帮我通传一下，如果坊主听了我的曲，觉得不满意，那我就离开。”说完，从衣袖中掏出了一锭银两递给门童，门童得了银两，满脸喜悦，向后堂走去。
刚进门也没来得及细看这翠玉坊内部构造，这会才得了闲，正中央是舞台，周围分布着散客桌，二楼是包厢，围着舞台呈扇形，因为表演还未开始，二楼的包厢珠帘大都垂落下来。陆续有客人进场，被迎在一楼散桌前喝茶闲聊。
正凝神窥望，门童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中年男子，看着年龄不大，却已头发花白，带了一些乐师独有的沧桑韵味，穿着考究，应该是领班的乐师。
“我们坊主平日很忙，坊里大小事务都由焦师傅打理，你和他说一样的。”
焦师傅盯着我看了看，道：“姑娘能否揭开面纱，若是面容清秀，完全可以学着唱曲。”
“我从小研习琴艺，对其他没有多大兴趣，您不妨听听我的曲子之后，再决定。”
从小喜欢弹琴，家里请了很多有名乐师，到了大辽，因为不通语言很少和人交流，思乡的时候就喜欢弹奏乐器。
焦师傅一脸不悦，但还是命人拿来琴，摆在案上。我走过去，低头默默的看着琴，一动不动，半饷之后，缓缓举起双手。
一曲罢了，抬头发现周围已是围满了许多人，闻得窃窃私语声：“弹的真好，仿若置于春意盎然的秀丽山水中，山涧青青，碧波荡漾，落花飞舞，鸟鸣清脆，真是好琴艺。”“是啊！曲毕声消，意犹未尽。”更有人喊道：“再来一曲。”
我起身望着焦师傅，他正在沉思中，眼睛微眯，神情专注，末了，说道：“姑娘请随我来。”
出了前厅，穿过园中紫藤萝搭建的走廊，来到一座阁楼前，随着焦师傅一起上了阁楼，只闻轻轻的笛音，声音时而婉转，时而哀怨，时而悠扬，时而欢快，似要在一首曲子里将人的一生喜怒哀乐娓娓阐尽。
没走一步，离笛音越近，直至一间屋门口停住，一女子背对着门站立，横卧竹笛，一袭青白色衣裙，身材曼妙，似从画中走来仙女一般，不染尘世。女子闻得脚步声，停了笛音，也不回头，柔声问道：“有何事？”
焦师傅忙半弯着腰，恭敬的答道：“一位姑娘来应聘乐师，我告诉她咱们不招女乐师，但她刚才演奏一曲，在琴艺方面颇有灵性，故拿不定主意，来请坊主裁夺。”
女子往前走了几步，将竹笛放在桌上，道：“不招女乐师，是既定的规矩，为何还要来找我，无规矩不成方圆，这个道理你应该是懂得。如果她愿意，可以让她学习唱曲。”
焦师傅一脸惶恐，忙应着：“是我疏忽了，还请坊主见谅。”回头看向我，摇了摇头，欲要带我离开。
“我能问下为何不招女乐师？”隔着一道敞开的大门，忍不住脱口而出。我以后要走的路只会比现在更加艰难，如果遇见一点小事就轻易放弃，那还是不要想着报仇了。
“没有为什么，不招就是不招，且乐师是一个很辛苦的差事，只有遇见知音，才会欣赏到你的才华，不是所有的伯牙都会遇见自己的钟子期，外面那些就是一群凡夫俗子，他们能欣赏的就是美貌与嗓音。”女子说完，转过身来。
眼睛清澈如流水，面容白皙，五官精致，两年了，岁月未在她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你是陌雨烟？”我还是有些不确信，小心翼翼的问道。
陌雨烟有些惊讶，一脸疑惑的望着我，“在这京都，除了王侯贵胄，见过我的人少之又少，自从接了这翠玉坊，我也从在前厅露过面，你是如何识得我？”
我只是笑望着她，未曾搭话，眼里不自然流露出些许亲切，她和哥哥是旧识，见到她不自然就会想起哥哥，想起那年一袭白锦裘衣，在马上飞背的身影。
“你是谁，可否将面纱摘下？”
强忍着眼中快要滑落的泪滴，斜眼看了看身旁的焦师傅，陌雨烟会意，命焦师傅先去前厅招呼客人。
待焦师傅走后，我缓缓走进屋子，手放在面纱上，犹豫着要不要拿下，刚才是有些感情用事，才会决定坦诚面对她，但这会却又思虑颇深，一则我不知道她是否可信，就算当年她喜欢哥哥，但毕竟两年过去了，这两年里会发生很多事情。二则，我脸上的伤疤虽然用了很多名药，有所缓解，但应该还是丑陋不堪。
“我陌雨烟能在京中如鱼得水，是因为嘴巴严实，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有分寸，若姑娘有所为难，大可不必摘下面纱了。”
听着她如此一说，我横下心，一把撕开面纱，呆呆的站立着。她看到我真面容的一刹那，眼神里有些惊恐，有些不可置信的茫然慌措，却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很快面容恢复平静。
“原是姑娘脸上有伤疤，才不愿意登台唱曲，既是如此，你就留下来，多了一位女乐师，或许会因为新奇招揽更多客人。对了，还不知道你姓甚名甚？”
刚到中原，还从未想过名字这个问题，这么一问，我倒有些一时回答不上来，肯定是不能告诉她我叫刘映雪，“我…我…叫刘娥。”
“娥娥红粉妆，芊芊出素手。好名字。”陌雨烟笑着点点头。
我道：“坊主过奖了。”一边说着一边重新盖上面纱。
陌雨烟道：“你以后叫我陌娘就可以了，我这就命人安排你住的地方。”说完，走到美人屏风前，摇了摇铃铛，一位小童走了进来。
“坊主有何吩咐？”
“你和阿茹将我隔壁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
小童望了望陌娘，又望了望我，道：“坊主向来喜欢清静，命令那些乐师歌女不许进这阁楼，今日为何要让这位姑娘住在隔壁，后院还有几间空屋子，我去收拾了出来给姑娘住。”
陌娘瞬间冷着脸，声音低沉道：“我看你是越发放肆，仗着从小跟随着我，现在都可以来替我做决定了吗？”
小童撅着一张嘴，都囊着：“阿离不敢，这就去收拾房间。”说完，退了出去。
“房间还得一会才能收拾好，坐下喝杯茶，歇息会吧！”陌娘提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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