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悲问苍天
卧室的门敞开着，屋内一片漆黑，清冷孤寂，一颗心似挣扎欲出牢笼的野兽般跳动不安。这屋子与我来说太熟悉，熟悉到闭着眼睛也能顺畅走下去。每走一步，与我来说都是煎熬，既想着快点走到内屋，看见娘亲祥和的躺在床上休憩，我如释重负的喜极而泣抱着娘亲，又怕走的太快，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却看到了绝望。
黑暗像一张巨网，吞噬了屋内所有的一切，娘亲怕黑，平日就寝，也会点燃烛火，更何况这样风雨交加的夜晚。我的心如同触碰了寒冬的冰石，一点一点的凉透。
走到床边，慢慢去摸索着，触摸到了娘亲的额头，突然心中欢喜，娘亲肯定是睡着了，移手欲要摇醒娘亲，拂过面颊时手心感觉到一团黏糊糊的东西，面颊冰冷胜过这凄寒的秋夜，顺着脸颊轻抚鼻翼，没有一丝温热气息。
我一定还在昏迷中，一定是在做梦，这不可能是真的，我狠狠的拧着自己的胳膊，一遍遍告诉自己快点醒过来。胸口像是压了千斤重石，压迫到无法呼吸，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老天你为何这么对我。心里的痛、恨、怨、怒交加在一起，化作一股气流似要冲破喉咙，狂啸而出，到了嘴边，却化成了低沉的呜咽：“娘，你睁开眼看看我，我是雪儿，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乱跑，每日都守候在你身边，我会学习礼仪书法，我会好好读《女戒》《女论语》，只要你能醒过来，你让我怎样我便怎样，不再忤逆。”
我抱着娘亲，任眼泪肆意横流，我在想着，是不是我流干了眼泪，娘亲不忍我如此悲伤，就会醒过来。
黑暗中发出轻不可闻的声响，似衣物与地面之间摩擦之声，声音越来越靠近，心里少了之前的惶恐和害怕，多了几分坚毅和愤恨，不管来者有多凶残，我已经做好了赔上性命也要拼死一搏的决心。
黑暗中，我握紧拳头，只等着对方靠近，骤然出击。
“小姐，是你吗？”声音嫉妒微弱，却又那么熟悉，是海棠。
我忙轻轻松开娘亲，蹲在地上仔细瞧着。海棠趴在地上，正慢慢的向我爬过来，我想着黑暗中的黑影扑了过去，抓起海棠的手。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会这样。”语出时，已经停止的眼泪又决堤而出。
“小姐，快…逃，逃的…越远越好。”
“这一切到底是何人所为，你快点告诉我。”黑暗中，我紧紧抓着海棠的手，希望得到一个答案。
“是一群黑衣人，他们的手臂上有图案。”海棠说的断断续续，气息极其微弱，每一个似乎拼劲全身气力。
我摒心静气的听着，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你知道是什么图案吗？”
“没…看清。老爷和少爷…已…战死，你以后…一个人要…要照顾好…自…己。”
海棠的头枕靠在我的臂弯上，慢慢的向下滑动，黑暗中轻轻抚下海棠的眼睑。
我的心似千刀剜肉般疼痛，每一刀都在不停地滴血，很想放声大哭，可大哭能挽回这一切吗？除了找来敌人，无任何益处。
轻轻放下海棠，走到床榻边，弯下身轻轻搂着娘亲，我不想哭，不想让娘亲看到我软弱无助的样子，可眼泪却总是不争气的不停滑落。
“娘，你放心，我一定找到凶手，千刀万剐为你报仇。手刃仇人后，我就去找你和爹爹，还有哥哥。”
抹干眼泪，轻轻的为娘亲盖好被子，这么冷的天，一定不能着凉了。做好这一切，黑暗中静静环视着屋内，这个从小生长的地方，从此很难再有瓜葛，这个温馨和谐的家，从此变得支离破碎。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夹杂着低沉的说话声：“仔细再检查一遍，不留一个活口。”
我心里的怨恨，愤怒涌上心头，很想冲出去和他们死拼到底，但终究最后一丝理智告诉自己，出去无疑以卵击石，大仇未报，我不能死。
这间屋子，闭着眼睛也能找到每一物件摆放位置，快步移至耳室，走到书架中间，轻轻触碰书架正中装饰的金蟾，书架慢慢移动，中间开出一条缝隙。
屋子有密室，是在五年前玩耍时不经意间发现的，里面珍藏着江湖名剑，还有肖姨娘走后留下的所有物品。这件密室，怕娘亲也不曾知道它的存在。
待在密室，虽不能见屋内情景，却能听得见细细碎碎的脚步声，侧耳细听，应该有三个人的样子，走路及其轻浅，应该都是武艺高超之人。
脚步声慢慢的向密室方向移动，一颗心悬到嗓子眼，心里不停盘算着，如果被发现之后，应该如何拼死一搏，又怕被发现之后，还未出手，已命丧黄泉，而我，必须保全性命，报仇雪恨，是我余生所要做的全部事情。
静了片刻，闻得一声“可以回去复命了”，之后便是三个人匆匆离去的脚步声。
从密室出来，内心仍然无法平静下来，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寒气袭来，不禁打了一个哆嗦，比起寒冷，更重要的是活命。
走出内室，又忍不住回头望了望，此生，我最割舍不下的人，都留在这里。我仍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我宁愿相信我只是在梦中，但这梦却让我真真切切的疼痛，上下二十几口人命，就这么没了。
从后门出了街上，时刻警醒的向四周望着，雨比之前下的更猛烈，击打着枯叶发出急促的滴答声，似乎在倾泻着无尽的悲伤。大雨滂沱的夜里，家家户户大门紧闭，他们都在香甜的睡梦中，而我，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又该去哪里去躲避这场大雨。泪混着雨水，从脸颊滑落，低落在水潭中，我已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走到街头柳树下，钱云已经离开，心里空落落，无所依靠。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到了宗庆哥哥郊外的府邸时，浑身彻骨的寒冷，没有一丝气力，伸手击打着门上的铜环，许久，未有丝毫回应。
整个人渐渐疲软下来，背靠在大门上慢慢坐下来，盼望着天能尽快亮起来。只有宗庆哥哥能帮我了，只要他将这一切面奏皇上，皇上定会替我一家做主。
眼皮像是挂了千斤重石，不停的垂下来，快要闭上的那一瞬间，眼前就会闪现娘亲的面容，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不能睡，一定不能睡着，心里一遍遍的提醒着自己，苦苦熬着这漫无边际的雨夜。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际边慢慢出现灰白色的亮光，雨也渐渐停了，老天终于流干了它的泪水，再多的眼泪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而我依然不敢相信，离开家时一切都好好的，不过几天时间，回来物是人非。
一遍遍焦急的拍打着门上的铜环，手掌渐渐微红，慢慢的起了水泡。直到旭日东升，也未有人回应，心里的焦急不安慢慢变成了一丝冰凉。
今日无论如何一定要见到宗庆哥哥，这是我最后的希望了。转身大步向柴府方向跑去，衣服在晨光和秋风下慢慢晾干，没有先前那么寒冷，一心想着快些见到宗庆哥哥，不闻不顾身边来来往往的行人，只是拼了命的在狂奔，体力有些不支，慢慢停下来，大口的喘着气。
前方一群人围着告示栏，不时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身体稍微缓和一些，抬起头继续奔跑时，却见告示栏上贴的画像，那面容再熟悉不过，是爹爹和哥哥的画像，告示栏上为何会有爹爹和哥哥的画像。
凑近瞧了瞧，待看清时，只觉得头像是被人用棍子很敲打过一般疼痛，眼前炽热的火焰闪耀，鞋子像是灌了铅，沉重到无法挪步。
为何会这样，爹爹一生忠心赤胆，驰骋沙场，落下一身病痛，不求永垂青史，却换来了遗臭万年。在这整个大宋王朝，任何人叛变，爹爹都不会，为何要污蔑爹爹勾结大梁，那高高在上的皇帝，你真的忠奸不分，昏庸无道吗？老天，你为何如待我们一家，为何如此不公。全家上下三十几口人命，一夜之间被奸人所害，却被说成“无颜于世，遂含羞自尽”。
地也，那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而今，皇帝昏庸无道，又怎么会替我一家做主洗清冤屈。心已凉如冰石，还是抱着一丝丝的希望，或许皇帝受奸人蛊惑，柴国公若是奏请圣上重查此案，许还是有一线生机。
我已是通缉犯，虽那画像和我容貌相差甚远，为了不引人注目，被人认出，不敢在大街上奔跑，只是尽量闭着行人，低头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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