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回
赵景奕觉着天还尚早,拜访旧友这事也不赶紧,于是决定慢慢走过去。
东华门外几步远就是酒肆樊楼,这块是市井最盛处。
于天子脚下,王气蒸腾,街上随处可见来自异国外邦之人,他们各自穿着本国的服饰,带着稀奇的鸟兽,甚至有些人能将大宋的语言讲得十分流利。
对于汴京城的百姓,这些穿着异域服饰的倒也见怪不怪了的。
经过樊楼,门口迎客的堂倌正是那天拦住赵景奕,差点把这位国公爷挡驾在外的那位。
堂倌在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眼看见赵景奕时,他一晃神,就想往楼里逃。
这人实在太好认,身形颀长、面容俊秀,这次倒与那日的打扮不同,戴金冠,穿华服,在人群中显得更为乍眼,关键是是他还有个国公爷的身份。
堂倌一腿软,主仆就已经行至近前。
赵景奕没认出来他,径直走了过去,但阿冷却是认出来这个拦住他主子的堂倌,擦肩而过时,阿冷朝他丢了一个冷眼。
赵景奕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身一看,这才认出是那天的堂倌。
他想打个招呼。
这时,身后一阵凌乱的马蹄声传来,仿佛带着一股直直刺人心骨的疾风,令人寒毛直竖,紧接着是人们四散奔逃时发出的惊恐的叫声。
赵景奕转身一看,也给他吓了一跳,只见不知哪里来的一辆马车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飞奔,他眼见着有些人躲闪不及,被马车撞倒在地。
甚至几个正捂着脚踝在地上打滚,怕是伤得不轻。
再仔细一瞧,马车上竟是无一个车夫,车厢内也无一人。
赵景奕来不及多想,身形一动,眨眼之间人就已经在十步之外。
阿冷看身旁一空,心里一紧,就见自家主子身如鸿毛似的跃上马车。
这匹马很显然是受惊了,从它身上油光崭亮的毛发就看得出,这马性子烈的很,怕不是中原的马。
马车疾驰的速度实在太快,整个车厢颠簸得厉害,赵景奕勉强稳住身子,跳上了马背,他一手抓住马竖起的鬃毛,一手捞过已经被甩到一旁的缰绳。
他两条长腿夹紧马肚,手上一使力,一把扣紧了缰绳。
伴着一声嘶鸣,这匹烈马的马头被他勒得高高扬起,马的两只前蹄也悬离到了空中,赵景奕咬着牙,指尖被这缰绳勒得泛白。
这马性子果然烈,即便如此赵景奕也没能将它停下来,反而挣扎着甩了几下马头之后,前蹄着了地,越跑越快起来。
瞧着这马根本不听话,赵景奕额上浸出了汗,整个身子紧紧绷着犹如一道弯弓,手腕上的筋因他太过使力而暴起。
现下,他只能尽量控制着这匹马不去撞人。
但这样耗下去,他迟早得脱力,或者选择在他脱力前将马杀掉。可他身上没有带什么能杀掉这匹马的家伙事。
正当他不知如何是好时,余光瞥见身旁街道已空无一人,大抵是人们听见喊声都事先躲了起来。
赵景奕心中一喜,目光随之一沉,手腕快速转了两圈,那缰绳便被紧紧缠在了手上。他迅速朝四周掠过一遍,确认无人后,便抓住缰绳从马背上旋身飞降下来,并狠狠踹了一脚马的前腿。
马身一晃的刹那,他手臂一发力,使出全身力气来把缰绳往自己怀中一带。
整套动作干净利索。
赵景奕力量惊人,那马被他猛地一扯,竟真的朝他的落地的方向重重摔了下来。
“轰”地一声巨响,尘烟四起,那匹烈马已经侧倒在了路边,伴着车轮与地面相蹭发出刺耳的声响,车尾被甩得呈现出一个弧度来,横在了街道上。
最后整个车厢缓缓栽在马的身上。
马痛得一声哀嚎。
这一下,怕是肋条骨都被砸断了。
赵景奕落在一旁,喘着粗气,两鬓的青丝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了脸上。
其实,他这么做是极其危险的,稍有不慎便会被马强健有力的后腿踢伤,甚至严重了会落一生的病来。
那匹马还不死心地想起身,挣扎了几下,被倒着的车厢压着站不起身来,它似乎知道自己的处境,那黑漆漆的眼中透着极大的恐惧与绝望。
赵景奕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面颊,心觉可惜,若不是这匹马今日闯了这么大的祸,倒也不至于如此。
到时开封府追究起来,这匹马的命都不好说。
那些受了惊吓的人愣了一会,围了过来,大家鼓起掌来,有人夸赞了起来。
“这位公子真是神力啊。”
“多谢公子相救。”
……
赵景奕起身对身边人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这边就有气性大的妇人冲过去朝马肚子上一拍,“啪”地一声清脆的巴掌响,那匹烈马喷了一下鼻,蹬了几下腿,就要站起来。
妇人吓了一跳,瞧它站不起来便扯嗓子骂起畜生来,人群中有几人应和着也骂了几声。
在围过来的人群中,便有张清嫣一个,她今日出来不过是散心的,穿着一身男装,还粘了两撮小胡子。
她在香饮子铺中听着外面忽地吵嚷起来,似是出了什么事,就出来看看,还没等看到什么就听一声像是什么重物倾倒下来的响动,她一转头,看见了那日在樊楼前见到的那公子,于是也随着人流围了上去。
想起那天的梦,张清嫣面色微微一红。
她站在人群最外,踮了踮脚,心里有些担心,不知公子有没有伤到。
踮脚时,忽听人群中有人小声道:“那不曹国公吗?我好像前几天在樊楼见过他。”
听那人说完,张清嫣仔细瞧了一眼那公子,这才看出公子的眉眼确实与几年前的四哥伴读的那位小王爷相似。那时赵景奕还未封为曹国公,仅仅是个周王,故大家都称他为“小王爷”。
想到这里,她踮脚的动作一顿,一股酸涩与失落感慢慢涌上心头,方才她在香饮子铺中就听旁边那一桌的客人在讲“国公爷刚回汴京就去樊楼看名妓陈晴晴,用两文钱的奇招赢她芳心”之类的话。
其实她今日出来,已经听过几次了,她也不以为然,现下知道原来这位公子就是曹国公,自己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前几日梦到的是他喜欢的自己,被人传的闲话,没想到他竟然是喜欢樊楼的名妓——陈晴晴。
张清嫣垂下眼,瞧着自己脚尖,心中怨着自己太笨,觉得当时她瞧着这公子矜贵的气质应该想到的呀。
正当时,人群又一阵骚动,有男子高声喊道:“捉贼啊,别让他跑了!”
张清嫣朝喊捉贼的那人看了一眼,这一看,发现竟是个熟人。
那是漕运指挥官——李长远,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人挺瘦,有些斗齿,与四哥张继城略有往来。
看是熟人,张清嫣一颗侠义之心燃起,她摸了摸自己的假胡子,迟疑了片刻,朝小贼追了过去。
赵景奕听有人喊捉贼,朝喊人的方向瞧了瞧,便见一人影从人群中闪出,跃上一旁酒肆一楼的房檐,浑身轻飘飘地踩瓦而过。
赵景奕看到,那贼是个乞丐,头发像被火.药炸过似的,有手指长的胡子乱糟糟卷在一起,将半张脸严严实实遮住,露出一双警惕又冷静的眼睛,一身肥大且不合身的破衣烂衫,根本看不出身形如何,而他脚下穿的鞋也像是擦地的抹布裹上的一样。
下一刻,就有许多人追了出来,其中有一人,身材娇小,也跃上房檐追了过去。
就这一眼,赵景奕认出,这便是那天在樊楼茶馆前见到的那未及束发之年的公子。
他同匆忙赶来的侍卫阿冷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转身也闪了出去。
当百姓们反应过来时,身旁救人的公子已经不见了。
张清嫣轻功远不及那小偷,那小偷看着是个乞丐,这飞檐走壁的功夫竟是上层的,仿佛一片树叶都能让他跑出几丈远。
眼瞧着越落越远,张清嫣有些气馁。
这时,忽地两道疾风从一左一右刮过,张清嫣微微一愣神,脚步随之一顿。
她先左右瞧了两眼,才朝前看去,就见两个人的身影极快地朝小偷逃走的方向追了过去,其中一人就是她方才看见曹国公赵景奕所穿的那件靛蓝色裘衣。
“呸!无耻小贼!”
房檐下的一阵骂声将张清嫣的注意力转移了过去。
李长远不知哪弄来的一头毛驴,跑得还挺快,他坐在驴上,整个人被顿得一颠一颠地,气急败坏地指着前方骂道,“臭要饭的!敢偷本公子的钱袋?等着,给本公子等着!本公子把你剥干净下油锅,气死我了......”
这样一路骂骂咧咧地跑远了。
张清嫣笑着摇了摇头,跟了过去。
而那贼神出鬼没地兜着圈子跑,轻功不逊于赵景奕和阿冷二人多少,但瞧他那模样似乎玩得还挺开心,丝毫没有急着逃命的意思。
算准了那贼要往哪里逃,赵景奕飞身跳上屋顶,抄了个近道截他。
那贼也跳上屋顶,脚尖一点,在空中转了个身,举起手中的钱袋对身后追他的阿冷摇了摇,随后那贼落在另一间房的屋顶上,又七转八弯地逃起路来。
阿冷咬牙切齿,心中暗暗发誓,不抓到这个贼自己就不如大理寺那条看门狗。
赵景奕追得近了,却见那贼钻进一胡同里,他走过去,迎面走来一穿着粗布衣裳,挑着扁担的小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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