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宣武王
花萼宫外的庆典到了尾声,殿外的大臣们随着齐王进了殿,齐王的笑声由远极近,众人赶紧跪地行了大礼,道了吉言:“祝我王万寿无疆!祝我齐国国泰民安!”
意气风发的齐王大步走到主位,旋即说了句:“起来吧。”
众人谢恩:“谢我王!”
趁着起身瞬间,顾妧的眼睛飞快的在上位略过,不同于皇后保养得宜少有细纹的脸,齐王的眼周嘴角纹路极为深刻,眼周是笑的,嘴角是怒的,这是一张笑或怒都流于表面的人,也就是说,会很喜怒无常。
一位正当壮年位居显尊的上位者,任何事都在弹指一挥间,还需要这么流于表面的情绪吗?
和燕王不同,燕王是自己老迈加上儿子们庸碌,而齐王正当壮年,儿子加上死了的七个,人不多却个顶个的优秀,顾妧暗搓搓的猜,儿子死了这么多,或许是齐王不愿放权,放他们自相残杀。
一阵衣物细碎的响声,尽管有奴婢宫人在侧,在这场合却是没有一个人敢用的。
顾妧在行礼的队列里,她感受着与燕国截然不同的礼仪,感觉新奇非常。对面是文官武官的方阵,都穿着了常服,文官朝服是仙鹤,锦鸡,孔雀等。武官画狮子,虎豹等图样。
康宁一袭红朱色的公主朝服在一群靛青色朝服的贵妇人中被凸显出来。
齐王看到她就问:“你便是燕国的康宁公主?”
康宁赶紧到殿中行了一个齐国的叩首大礼,“康宁参加齐王陛下,齐王陛下洪福齐天!”
“平身,不必多礼了。你是燕国的女儿,往后嫁到我齐国,也是我齐国的女儿,日后就安然住下吧。”齐王冲康宁的方向抬抬手,又伸出另一只手朝四下站立的朝臣们覆了覆,朝臣们相继落座。
“谢陛下。”
康宁刚行完一个谢礼,顾妧就示意晴雪抱月,宫人们依照她的指示将一块沉香木抬了上来。
这块沉香木虽然还未燃烧就已经香气浓郁,有一臂长半臂高,品相大小都称得上世所罕见。对于奇珍异宝大多数人是喜爱的,就有人问:“这般大的沉香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公主是何处得的?”
康宁哪里知道是哪来的,东西是顾妧的。
燕国最近正是多事之秋,和亲的见面礼不过是枚少见但各个皇室都有那么一两枚,不甚稀奇的夜明珠罢了。
也不知为什么,顾妧在今日来的路上,听了周如瑜讲花萼宫的由来,临时换成了沉香木。
顾妧上前一步自报家门,“臣顾妧,是公主的随行女官,这是原是我国陛下心爱之物,按着这块木料的本来形态,由能工巧匠雕凿而成。”
众人细看,见果然雕凿着各式各样的人物鸟兽花卉,都精美绝伦,一时间无不啧啧称奇。
三皇子宋孺点头,有颇为惋惜道:“原来如此,不过这么大的沉香只在表面上做雕工,我看着块沉香形似弯月,这般雕刻,十分灵性去之□□。”
和众人盎然性质比,齐王有些意趣阑珊,他觉得这些奇巧无用的玩意实在无趣的很,挥了挥手,敷衍道:“瞧着倒有几分巧思,不必吹毛求疵了。”
顾妧上前一步,手附在沉香木上,提声:“这只箱子,”她顿了顿,继续说:“不算什么,箱中的物件才可谓是最最难得。”
言罢伸手去抬,沉香木上的两只兽首,原本严丝合缝的木箱轰然打开,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只金色的长弓。
殿中一片哗然,齐王定睛一看,面露大惊之色,高声问:“这是……”
“长英。”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时,顾妧是骄傲的,她甚是嚣张的环视一周,微抬着下颚,像极了狐假虎威的下臣。
齐王猛地起身,三皇子几步到了顾妧跟前,伸出手颤抖的抚摸着弓柄:“是那具传说得之可得天下的「长英」吗?”
顾妧意忽略掉三皇子眼中的热切,抬头直视着齐王:“正是。”
没有人是平静的了。
长相肖似齐王的大皇子胸口也剧烈的起伏了一下。“你有什么凭证?”宋昉掩下面上露出的那丝喜悦问。
齐王本来打算亲自下殿一看,听到宋昉这句话止住了脚步,脸上的笑意再度消减下来。
是啊,此物何其难得,赝品不知凡几,先不说姑苏会不会赠予燕王,如果现世燕王为何不自己留着,非要远巴巴儿的送到齐国?这些疑虑使得齐王卸下了喜悦,重新审视起顾妧来,见她年岁尚小,恐怕不知道长英是什么厉害物件,在大殿上空口白牙胡说也未可知。
不怪他们不信,这物件本来就非比寻常。
长英是瑶光的先祖武帝建功立业,开疆阔土时命人打造,用料是天上掉下的一块陨铁,用已失传的锻打之法淬炼。又是武帝所持,所以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兵器可以比得过它。
后来武帝的后人为纪念他的功德,又为了推崇他后世免战的旨意,才供奉起来。
后来明帝禅让,长英就由他的后辈保存,恐怕除了武帝后人以外再无人可分辨真假了。
齐王的怀疑顾妧看在眼里,“其他人无法分辨真假,臣却有法子。”
三皇子说了一句:“当真?”
顾妧对三皇子宋孺心存芥蒂,见了他本人又觉得酒色财气于一身丑陋的很,不欲与他多说话,就自顾自朝着面上带了期待之色得齐王扣了扣首:“分辨的法子容易,但请陛下原谅我的冒犯之罪。”
齐王正在兴头上,也不问什么冒犯的地方,只说准了准了云云。三皇子宋孺当众讨了没趣,也不见怒色,他的注意力全然被顾妧的话吸引。
顾妧取出长弓旁的黑色箭头,“当年与长英一同铸造的还有两只箭矢,锻造长英弓和这两只箭矢是同一块陨铁,长英举世无双不能损坏,今日却可以拿这箭矢一鉴。”
宋昉持着酒器自顾自的添酒,动作间自有一种月朗风清的美感,“女官的意思,是融了你手里的箭矢吗?可淬炼之法失传,恐怕难了。”
上钩了。
虽然宋昉看似霁月清风,与世无争,可顾妧心知,对皇位的追索,他远胜其他人。长英是什么?长英是权利象征,它是一位有创世之举的帝王,立于权力之巅,为皇权专属,帝王专属,多令人目眩向往。
他虽隐藏着,却终究露出了端倪。
顾妧微微眯了眼, “大皇子手中有一物,刚好可以打开箭矢。”
“哦?我怎不知?”
宋昉拿着酒杯的手紧了紧,嘴上是问话,心中瞬间猜出了大半,对顾妧的不喜也几乎满溢。他不喜欢掌控之外的事,也向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越想杀了谁,越能与那人笑。
顾妧的视线落在了宋昉抓紧酒杯的右手,又从他的手滑到了他面前的锦盒上,“臣在齐国时日尚浅,却也听说大皇子在前些日子得了龙眼大小的金刚石。”她看向齐王,“只要搭弓射箭,用金刚石一试便可知了。”
齐王脸上的喜色更胜了,正是千秋节,又是外邦来贺,贺礼还是意义非比寻常的长英,此时,他的心中痛快无比,只等着揭晓了。
宋昉能做最得宠的儿子,是因为他有最细腻的心思,又极其善于隐藏,他几乎立刻明白了齐王的心情,悠悠叹口气,仿佛自怜般,“唉……要说这金刚石。”他伸手打开了面前墨红色的锦盒,“是儿臣从四年前就下令人开始找寻的,今年得了,原本是打算献给父王做冠珠。”
话说的漂亮,连顾妧这个与他有过节的也感到他的情真意切,宋昉托着锦盒一直到齐王面前,“父王请看。”齐王观那宝石,果真是璀璨夺目,又看看意义非凡的长英,不免露出一丝犹豫,但对一个渴望成为千古一帝的帝王来讲,眼前的金刚石与长英比起来,就渺小多了。
宋昉看在眼里,突的话锋一转,朗声:“不过宝石可觅,至宝却难寻,若能为父王鉴宝,儿臣也是所求遂愿了。”
“好!好!好!”
齐王更是大喜,他连道三声好,宋孺在殿下低声说了声:“马屁!”
这句话飘到了离他最近的顾妧耳朵里,她闻言笑了笑,也觉得这大皇子当得这两字称赞。
她环顾四周,见不少人攀谈,于是笑着说:“献宝的是齐王陛下的大皇子,这能鉴宝的还得是二皇子。”
宋御?
宋御不在殿中。
今日人员混杂,宋御正带着人在宫内巡夜,往年也是这般,似乎人们都已经习惯了只要是千秋节宋御的不在场,看上去像是委以重任,但何尝不是一种疏远呢?
齐王对宋御,是不喜的。
这种不喜被放在明面上,或许是宋御生母是骊昭之女,又或许内心隐秘的觉得宋御太过锋芒毕露了。
宋昉和宋儒在他面前只展露出无争,庸碌的一面,宋御呢?齐国的战神,武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在民间比齐王还响亮几分的名号,他不是不忌惮的。
齐王闻言本稳稳坐着,突又想起刚才内监报上来的消息,说黄国公夫人在开宴时的言谈,这老妇愈发嚣张,连天家贵胄都敢斥责,打压一下也好。
终于,他毫不在意的挥了挥手:“宣武王。”
内监一声连一声的传了下去,像回声一般,声音由近及远的穿梭出去。
宣武王——
宣武王——
他是武王啊。顾妧似乎听见自己心的感叹,眼里的色彩也仿佛丰富起来。
宋御远远而来,头戴金冠,身着玄黑色袍,袍子虽宽大却在他的腰间猛然收住,脸上的神情是端肃的,如同严冬沙场上的刀刃,冰冷刺骨绞杀性命,不曾沾染过一丝暖意与笑意。
女儿家们的视线,从他进殿就明里暗里的追随写他,看他在齐王前半跪,“父王万寿无疆。”
唯一封王的皇子,手握重权的皇子,最不得宠的皇子……
今夜,终于身披满天繁星,夹裹着殿外清风,入了殿堂。
“起来吧。”齐王又是一抬手,对话也在这里戛然而止。
宋御起身,刚好与顾妧并排,他身上的冷香冲淡了她鼻尖环绕的浓郁的殿内熏香,她觉得头脑似乎也清明了。
这时候已经有宫人抬了面青石上来,放在殿门位置,青石中央现凿了一个凹槽,金刚石竖放在里面。
顾妧转过身,眼中是明亮的笑意:“请武王持弓碎了这箭矢。”
“好。”
宋御沉冷的说了声好,接过顾妧手里的箭矢,亲手装了箭尾和羽翅,取了长弓搭了上去。他缓缓举起长弓,对准青石,搭弓拉弦直至弓满,箭破空而出。
呀——
众人只觉得身周有寒光熠熠,都被宋御此刻的凛冽之气所感染,骇的不能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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