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且说文人的风骨
忙完之后舒晓夜再次回到洞中，宋问知和铁青青正在抓紧调息，舒晓夜坐在自己的箱笼旁边，忽然想起之前曲冷幽他们说替黄泉弄了三个人，那三个人现在情况如何？
舒晓夜很想问宋问知，但他看到宋问知专注调息的样子，不想打扰他。
舒晓夜心道，以前听朱老先生说过的那些奇闻怪谈，看来还真不是空穴来风。黄泉这魔头竟然不惜以人为引，修炼什么万魂印，当真是残忍阴损至极。
舒晓夜随即又想道，之前在薇溪铺把自己堵在小巷里的那两个女子手法通玄，看来自己当时还真没有猜错，从今晚自己所听到的来看，那两人多半也是修仙练道之人无疑了，只是不知又是何来头。
就在舒晓夜胡思乱想的时候，宋问知的声音传来：“舒公子，刚才我和黄泉斗法之时，你和铁姑娘在洞中有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舒晓夜回头，看到宋问知还是闭着眼在打坐调息，但却能开口说话了，他稍微回忆了一下后道：“黄泉呵叱百鬼夜行的时候，铁女侠好像很难受的样子，我也觉得那些声音很难听，但我好像并没有她那么难受。”
宋问知又问道：“黄泉的百鬼夜行和千魂幡都是相当阴损霸道的法术，施法之时方圆一里内就算是鸟兽虫鱼都必死无疑，你们躲在洞中，却是怎么撑过来的？”
舒晓夜道：“刚开始我看她很难受，我想当然的就去帮着她捂着耳朵，之后她好像好受了一些。接着她就直接用我的手去捂她的耳朵，然后她好像就不再受到外面声音的困扰了。”
宋问知听了舒晓夜的回答，再联想到舒晓夜吓退黄泉时的强大气势，以为是他身负千载难逢灵气的原因，于是微笑着道：“你可知为何铁姑娘抵挡不了黄泉百鬼夜行的鬼音，而你安然却无事么？”
舒晓夜摇头，随即想起宋问知是闭着眼睛的，当下道：“这个我实不知道，还请道长为我解惑。”
宋问知想告诉他，那是因为他身负千载难逢的灵气，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当下颔首微笑不语。
舒晓夜见宋问知不说，他也就不再追问，不过既然宋问知能说话，他就有别的问题要问了：“道长，刚才我听黄泉的手下说他们替黄泉弄了三个人，你可曾看见？”
宋问知叹道：“贫道就是看到他在用人修炼邪术，所以才追上他紧紧不放的。”
舒晓夜道：“那三个人现在身在何处，情形怎样？”
宋问知再一次叹息：“可惜贫道发现的时候还是晚了，三人全部遭了黄泉的毒手。”
舒晓夜惊愕不已，比在客栈的时候遇到那件杀人案更加震惊，客栈死的人是因为江湖私斗谁对谁错还不好说。但被黄泉毒害的这三个人，却是完全无辜的啊！
宋问知道：“舒公子心思细腻且宅心仁厚，可敬可叹，但这世道就是如此，纵使我辈修道之人很多时候也是无能为力。”
舒晓夜不再说话，陷入了沉思，自从离开薇溪铺之后，他就感觉很多事情都变了。而今晚在十方聚以及在这荒山野岭发生的一切，更是让他忍不住感慨人生无常。
宋问知想了想，问舒晓夜：“接下来舒公子打算何去何从？”
舒晓夜茫然道：“原本我打算在十方聚呆上几日再做打算，但今晚一番变故之后，我也不知道接下来我该去哪里了。”
宋问知脑中忽然有一个想法，当下试探性的问道：“贫道现在道行武功尽失，要先回武当山调养，你既不知何处去，就随贫道去武当一游如何？”
舒晓夜想了想道：“可我既不懂道法也不会武功，此去武当千里迢迢，路上要是横生变故，我不但帮不上忙，只怕还会拖累你。”
一旁正在打坐的铁青青道：“宋真人要是不嫌弃，铁青青愿意随行，护送宋真人回武当。”
宋问知呵呵笑道：“铁姑娘哪儿的话？姑娘一番盛情，贫道感激还来不及，何来嫌弃？”
舒晓夜看了看铁青青，再看了看宋问知，思索再三后道：“也好！那在下就和你们随行，去武当山一游。”
于是三人赶在天亮之前离开山洞，然后由铁青青带路，一路朝着官道而去。
铁青青熟路，所以天亮之后没多久，三人就已经上了官道，一个年迈的道士和一个年轻的女侠，再加上一个十三岁背着箱笼书生打扮的少年，在官道上朝十方聚反方向徒步前行。
舒晓夜这才认真看清了铁青青的样子，虽然比不得自己在小巷中所遇到的那两位姑娘，却也是位相当好看的女子。
再想到她昨晚对自己多般戒备，舒晓夜会心一笑，可能她怕自己是坏人，也可能是她此前遇到的男子多是坏人？
铁青青也仔细看了一遍舒晓夜，虽然只有十三岁，但也差不多和自己一样高，看起来眉清目秀，整个就是一书生的样子，只是眼里透着和他年龄不相称的冷静和坚毅。
一路上宋问知极为开心，时不时说些自己以前行走江湖遇到的趣事，逗得舒晓夜和铁青青都开怀不已。
也是，宋问知怎么可能不开心？原本自己和黄泉一番斗法后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谁知半路杀出舒晓夜救了他，如今舒晓夜更是要随他前去武当，整个过程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因祸得福！
大半天徒步下来，铁青青已经知晓了舒晓夜和宋问知认识的全过程，铁青青问宋问知当初为什么给舒晓夜改名，宋问知的回答是当时他觉得世人皆向往光明，所以他在舒夜这个名字中加了个晓字，希望他不要一世活在长夜黑暗中，能够看到白天的光明。
而舒晓夜也知道了宋问知不但是武当山辈分最高的前辈，而且这位真人前辈在天下正道中广负盛名，但凡是正道中人，可以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舒晓夜还知道了铁青青原来绰号黑蝴蝶，师承武林名门天剑阁，年龄才十九岁不到，但她十六岁时就已经开始行走江湖，和宋问知不能比，但在舒晓夜面前堪称江湖经验丰富。
这一天三人不紧不慢，走了差不多四十里，晌午时分来到一个叫辛家集的村庄，这村庄的规模虽然比不得十方聚，但也比较热闹繁华。
宋问知告诉铁青青和舒晓夜二人，这辛家集是一个盛产茶叶的地方，所以这里虽比不得十方聚繁华，但这里多富户和豪绅，民风比十方聚也要淳朴得多。
三人依旧找了个客栈投宿，舒晓夜照例在投宿后想出去四处走走，宋问知到底年迈加上前一晚的大战真力耗损太过，所以选择在客栈修养生息。
倒是铁青青，虽然内伤尚未完全痊愈而且身上还有两处外伤，但听闻舒晓夜要出去，当下要和舒晓夜同行。
铁青青本是外冷内热的人，这大半天相处下来，铁青青对这个书生模样的少年再无丝毫防备之心，而且觉得对方全无自己印象中书生的酸腐，谈吐也颇为不俗，于是对舒晓夜颇有好感。
两人走出客栈，一路沿着辛家集的街道边走边聊，街道上行人不是很多，而且看样子多是外乡贩卖茶叶的生意人。
舒晓夜觉得这辛家集和薇溪铺有些相似，有点想念薇溪铺，也有点想念家人，一路走过来差不多都在和舒晓夜说话的铁青青见舒晓夜沉默了下来，当下问道：“你有心事？”
舒晓夜淡然笑道：“离家虽然没有多少时日，但却有点想念家人了。”
铁青青道：“这是人之常情，想我出来走江湖的时候，已经十六岁了，一路有师姐和师兄陪伴，还不是一样想念师门和师父。”
舒晓夜道：“以前读到那些名家关于背井离乡的诗句，总觉得不是很能理解，如今再来看这些诗句，顿时觉得真的是句句钻心。”
铁青青笑道：“这是你们读书人才会有的感慨，我们走江湖的人习惯了快意恩仇，就没你们那么多慨叹，能用刀剑说话就不会跟人动嘴啰嗦。”
舒晓夜想起之前她说自己是百无一用的书生，当下笑着问道：“你好像对读书人颇有意见？”
铁青青道：“在遇到你之前，我也遇到过不少像你这样的书生，一个个都是高谈阔论，都以为自己才高八斗，有经天纬地之才。可真遇到了事情，立刻变成哑巴，或躲或逃，无任何文人风骨可言。”
舒晓夜笑道：“原来如此！那幸好我所读之书不多，否则多半也跟他们一样了。”
铁青青看了看舒晓夜，笑道：“你就算读再多书，也会跟他们不一样，你既没有高谈阔论也没有认为自己才高八斗，倒是比他们多了两样东西。”
舒晓夜很诧异：“哦？我还能比他们多两样东西？愿闻其详。”
铁青青正色道：“比起我之前遇到的那些书生，你比他们多的是真实和正气。”
舒晓夜笑道：“好大两顶高帽子，戴我头上，你就不怕压断了我的脖子？”
铁青青没有回答舒晓夜，而是不无感慨的道：“那些落魄寒酸的读书人，一旦有朝一日咸鱼翻身，有几人能不忘初心？据我所知，这些年被揭发查处的贪官污吏，多是些当初出身贫寒的读书人。”
舒晓夜点头道：“这种事我也有所听闻，此前一位老先生跟我说，太平世道的读书人最无风骨，虽然话说得太偏激了些，但其实细想起来是颇有道理的。”
铁青青道：“你看看当今天下，多少歌功颂德的文章诗句，多少歌功颂德的文人，都在变着法的粉饰着这所谓的太平盛世。其实是否盛世，老百姓最有发言权，而我们走江湖的则是看得最清楚不过了。”
舒晓夜叹道：“今天一路走来，听了你和宋真人所说的一些见闻，可能如今这世道太平还算太平，盛世二字则着实难当。”
铁青青想起舒晓夜的大哥也是举人，一时忍不住心直口快笑道：“我听说你大哥也是个举人，只希望他以后莫要也做那等粉饰太平的读书人就好。”
舒晓夜正色道：“别人我不敢说，我大哥绝对不会变成那样的人。”
心直口快的铁青青也感觉自己说话有点过了，当即表达了自己的歉意：“对不起！是我口不择言，你莫要放心上。”
舒晓夜笑笑，摇了摇头，示意铁青青不必介意，然后忍不住叹道：“我从来不担心我大哥会变成这所谓太平盛世的无骨文人，我只担心他太有风骨，很容易惹祸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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