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chapter34
越过青绿的草地，是条望不到头的幽邃小道，两旁荆棘横生，横七杂八地自半空中缠搭在一起，呈现成钟字形的草门，道路极窄，大概只容得下一人屈腰走过，稍有不慎，便会被利刺割得血肉模糊，伤痕累累。
玠曜看到两排断断续续的梅花蹄印从门外逐渐消失至两尺远的内里，不假思索地从马上跃下，欲朝羊场小道内走。
卓飞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玠曜公主，留步。”
玠曜回过身，咬紧了唇：“言而无信。”
卓飞答得有礼有节：“并非微臣言而无信，而是公主未履之前约定，你若再往前，可就越了围场边界。”
玠曜面露奋矜之容：“越了又如何？围场边界拦的技艺下乘之人，与我何干？”
卓飞又道：“公主可知道檀台山是虎豹豺狼等猛兽逞凶之地？即便是皇上亲自下场围猎，也不会贸然而行。”
玠曜带着志在必得的高慢道：“现在说的是本宫，你提别人作甚？”
刚才还不是她先提的别人，小公主有时还会用双重标准，不过卓飞又不能翻旧账，免得火上加油，几次交道打下来，他已大致如何对待这位小公主，宜缓不宜急，宜硬不宜软。
他收了有商有量的口气，对玠曜严色以待：“猎场围场既已是先前划定，狩猎者任何人不得擅自僭越，否则以军规处置。”
玠曜急着去找逃掉的麋鹿，偏偏不吃他这套，连特意抬出官号压他一级的事都给忘了，着急之下直接用了平语：“我倒要看看，你能奈我何？”
她话音未落，破愁为笑，猛然摸出身后的雁翎刀，一把投仍了过去，轻细的刀身如一道图亮得刺眼的天光，风回电激地朝卓飞刺来。
卓云没有怠慢，拔出腰间长剑，横剑挡下，接着连击三下，那原本十分锋利的雁翎刀却如废铁一般，骤然断成了两截，一截落在了地上，一截飞回到了玠曜跟前，刺入了她脚下的青草泥土中。
玠曜怃然惊叫：“该死，我的刀，那是爹爹送的刀！”
她痛惜极了，其实她知道皇宫高手如云，眼前的这位车骑将军必然有两下子，况且上次她经见识过了，可那毕竟还是赤手空拳，威力有限，现在一把看似普通的青铜剑被他舞成了削铁如泥的神器，还是让她惊了些许。
只是身为齐国公的女儿，玠曜也不是吃素的，虽气得脸色通红，却也没那么容易就没了心神，跌份惧怕，她敛声屏气，忽然侧身向后翻去，轻软的身体即刻腾跃而起，一手攀附在马背上，一手抓住马鞭，落地的瞬间，迅骛击出。
玠曜这一鞭甩得相当精准，直冲卓云的下丹田，用的既不是宫内的兵家把式，也不是江湖中的野路子，而是出自齐国公改良过的阵法，兼具了刀剑优势与拳脚相击的实战演练。
若假以时日，卓飞丝毫不意外玠曜会成为一把军营好手，为齐国公添彩助力。
只是现在，她还差些火候，虽然手法狠厉，姿态纤巧，但仍无法弥补人小力弱带来的限制，大大影响了她的发挥，效果也大打折扣，鞭子甩来时被卓飞竖起剑身缠住，轻轻兀然推开，而后顺脚一抬，牢牢压在了脚下。
玠曜拉拽马鞭不能，脸越发的红。
卓飞温声说道：“随臣回去吧。”
“休想！”
玠曜鞭打扑空，干脆舍了马鞭，飞身而起扬腿踢踹，卓飞及时闪退，避开了一记骁猛的劈打，作为臣子，他绝对不能伤了公主，只有东躲西避寻机拆招的份，可又不能任她无休止地闹下去，他还要省出时间回围场看管全情呢。
在玠曜专心继续攻他下盘时，卓飞探出脚，轻轻挑起地上的马鞭，在空中连声甩了几下，确认绳鞭软了不少，才出其不备陡然翻身，落在了玠曜的身后，在她落空后欲转身回击时，疾速在她身上缠绕了几圈，打上了死结。
玠曜弹动不了，声音被气得高了很多：“我会告诉皇伯父，他会要你好看。”
卓云将她扛起，折起丢到马上：“公主尽管去说。”
玠曜牙咬得嘎吱响：“我不喜欢你。”
卓飞则准备牵马回城：“臣本就不是让人喜欢的……”
不过手还未碰到缰绳，衣服与草叶特有的摩擦沙沙声响悄然传入了他的耳中，他从发着甘甜的草树丛中嗅出了一丝危险的气息，来不及多想，卓飞几乎在刹那间更改了策略，反手将玠曜从马背上抱下，藏掖在怀中，同时拔剑出鞘，挥剑遮挡。
果然，从不同方向射来的暗箭雨点般涌向卓飞和他怀里的玠曜，任他数次扫落，仍源源不断地补进，大有不把两人射成筛子誓不休的架势，身边玠曜的汗血宝马也未能幸免，被猛然刺穿了眼睛和肚子，痛苦地翻腾倒地，呜嚎不已。
玠曜看到栗马驹血流一地，痛得打滚，像是比自己中箭还难过，眼泪骤然滑落，挣动着要去看它：“追影……我的追影受伤了。”
“管不得了，”卓飞一剑劈向玠曜身上的马鞭，为她彻底松了绑，将她推向了那条窄窄的小道，然后横身挡在了洞口，“在前面绿梅林等我。”
玠曜虽没有摸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也知道形势危急，她哭着看了一眼追影和仍在箭雨中奋战的卓飞，扭头爬向了前方黑咕隆咚的暗色中。
刚将玠曜送走，拉弓上弦的声音又渐次响起，不过这次是在缓缓移向他的身后，卓飞抓起接落的一把月牙箭，向上飘凌挥扬四处，随着一阵断续的痛哼声，七八位穿着墨绿彩衣的蒙面人纷纷从树上跌落。
墨绿彩衣是北周特有的隐身便服，只有大内死士才有配发，这些人来自何处了然于目，卓飞不用上前查看便知道，人就是不摔死，也会咬毒自尽，抓到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便也不用费时间了。
他从速提剑刺进追影的马腹心脏处，为它结束了濒死的煎熬，然后跃身上树，电卷星飞地在林间踏空前行。
小道虽长，并非没有尽头，两旁杂物繁多，恰好可以为玠曜拦挡一番，卓飞自己当然用不上，所以改了别得道。他之前勘验过周边，知道这条小道走到头是一处断崖深壑，刚刚赶得急，没告诉玠曜绿梅是在左后方折回六七十尺的山腰上，也不知她会不会走错。
卓飞担心玠曜安危，步子走得更快了，没多久便到了绿梅林，说是绿梅林，其实不过只有三五棵，稀稀散散地立在檀台山背阳的低凹山腰上，绿梅是落叶小乔木，高二三十尺，花期刚落，有些枝头上还留着三两个未落尽的果子，发着清淡的暗香。
“玠曜公主？”
环顾一圈，没看到玠曜，卓飞心里打起了鼓，她会不会慌了，直奔小道尽头而去，然后不小心滑下断崖……卓飞没有多等，拔腿便要往小道尽头的方向走，欲一探究竟。
不过他刚跨上一块土石，一阵清风似的背影从一棵绿梅树上跳落，还没等他看清楚，便扎进了他怀里，脸贴在他的腰上，抖索着纤白的手臂，像是在流泪。
玠曜像是在埋怨，话里带着惊惧，却又有一份担忧：“你怎么才来？”
卓飞有些不忍，抚上她软酥酥的削肩：“没事了。”
“他们是谁？”
“宫人。”
玠曜仰起头，眸中还泛着犹如星光的泪花：“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她猜到了吗？她竟然猜到了？卓飞思虑不定，犹豫着该如何告诉她，不管是鲁国公还是二皇子，都想拉她父亲入营，可她父亲软硬不吃，所以便有人动了借刀杀人的心。
她死了，她父亲必然心智大乱，会比现在好说服的多，这恐怕是双方都乐见的结果，所以杀人的是谁，他也不能确定，但他知道齐国公能洞悉危情，皆是因为爱女心切，不得不防……只是这一切要说给她听吗？会不会太过残忍？
卓飞稍想片刻，掩去边角的血迹，对她笑了笑：“这是因为公主不常来，他们不认得，将你当作入侵的寇匪了。”
玠曜好像不明白：“可他们为何连你也不认得？”
卓飞抹了抹她眼角的泪：“因为我打过他们屁股，他们认得也当不认得。”
“打屁股，”玠曜扑哧笑了，“为什么打他们屁股？”
“因为他们总是偷偷溜出围场打猎，所以呢，公主以后也不能越界哦，会被打屁股。”
“你说的凶险，除了猛兽，还有这些……”
“算是吧。”
“那我想看看猛兽。”
“……”
也不知过了多久，卓飞只看到日落西山，余晖散在了绿梅树上，又斑斑点点地滤过青枝绿叶，落在了两人的脸上，玠曜好像终于忘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靠在他肩上大睡一场后，才想起要狩猎，可此时狩猎都已入尾声了。
卓飞只能惜叹地告诉她，来日方长，等明年吧，到了明年，就亲自带她去看猛虎饿狼。
但玠曜好像不太放心：“明年你若忘了我怎么办？我又不能常来的，”
他保证：“微臣一定不忘。”
“口说无凭，”玠曜解下玉颈上的雪花坠，放在他的手心，“这样，你就不会忘了我了。”
卓飞欲还回去：“臣不能要公主的东西……”
“谁说给你的？我只是让你暂时保管，免得你明年不认账，我命令你，必须记得我，否则我将来拿回雪花坠时，会打你屁股哦。”
玠曜说完，冲着夕阳伸了个懒腰，色彩斑斓霞光围裹着她，将她映衬得仿如误入凡尘的仙子，绝美，明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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