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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九月,出夏入秋,骄阳依然蓬勃似火,映照着连绵不绝的高岭大地,长安城西向五十里外的檀台山,层峦叠嶂,崎岖逶迤,山中珍稀古木参天,浓荫藤萝蔽日,溪水淙淙,清泉潺潺,辰时烟波浩渺,山色朦朦,犹如蓬莱仙境,气势磅礴,酉时山水翠微,莺吟燕儛,又如敦煌壁画,静深雅静。
绿树环绕中,一座青黑古刹藏塔寺覆裹其中,寺庙三面甎身,一面开户,依山而筑,傍水而居,淡青色石门高九尺有余,宽六尺不足,大殿内前着吊挂着一口古古旧陆离的铜钟。
每日正午时分,悠扬的钟声撞透籁寂的空谷,余音袅袅地回旋在自上而下的千级石阶,惊醒了两旁的桃花林,流漫的桃花雨潇潇而落,为清幽的山林增添了一份绮丽的炫彩。
北周国的皇家围猎,便是在第二道恢弘绵长的钟声响起时缓缓开启,捕捉野兽的包围场已准备就绪,包括十余名精锐的禁卫军在内,百人之众蓄势待发,浩浩荡荡地拉开了帷幕。
身着锦缎华服王孙贵族们摩拳擦掌,步步高昂,只等哨声响起,一跃而起,杀他个痛快,久病沉珂的皇帝望着风华正茂的子孙,像是回到了与众将士逐鹿天下的盛年,豪迈之气油然而生,他气色红润了许多,端坐在雍雍华贵的玉辇上,宛如天神降临。
卓飞顶着烈日,训示提醒着列队整齐的禁卫军将士,千万不要反呆误解了皇命,真当自己是陪猎来了,他们的任务是陪在各位王子公主左右,负责他们的安全,不被他人或猎物所伤,否则便是丢掉项上人头的大罪。
他深谙历来皇家储君争夺之道,如今皇帝旧疾缠身度日如年,汉王宇文赞天资充盈,心地纯良,素来受看重,不久前临危受命,接了太子封令,但身为长子的鲁国公于文赟又如何能咽下这口气,加上父亲平素对自己的言行举止严加监视,颇有为二弟扫除立君路上的障碍之势,更是让他大为光火。
出行宫不便,却不妨碍暗下运作,于文赟先是将内史下大夫郑译拉拢到自己身边,又游说到四弟曹王宇文允,五弟道王宇文充,甚至是尚未受封的七子宇文元一派为伍,与二弟宇文赞,三弟秦王宇文贽,及六弟蔡王宇文兑,各自为营,两相对垒。
水深火热中,卓飞当然要提着十二分的心,预防有人趁乱下黑手,不管伤了哪位,都是他们吃罪不起的。
在这场不见硝烟的七子夺嫡战争中,手握多地兵权,德高望重的齐国公宇文宪便成了双方争取的中坚之力,而今齐国公回京,机会实属千载难逢,金银珠宝,香车美女,自然是没少往临居府邸里送……
齐国公与北齐作战时骁勇善战,善计谋,多策略,亦擅驾驭部属,不过到了自己生活过的地方,面对自己的亲皇侄孙,反有些束手无策,甚至有丝微弱的惶恐,他并非不知急流勇退,威盛而出,方能保住身家性命,可是皇兄以君臣之礼再三挽留,他便是退而不能。
他能做的,只有按兵不动,各不相帮,面对鲁国公和太子的大礼,以军营物资充沛为由,装疯卖傻,一概拒之,另外便是将儿子们护在羽翼之后,不让他们不踏京城半步,以免落在有心人的眼中。
这次皇上病重,他只带上玠曜,也不过是为了行表面礼节,已极属无奈……其实即便是玠曜,齐国公也惴惴不安,女儿长在塞外,身上没有半分世家公主的习性,有的只是漠北的洒脱恣意。
他总担心一眼看不住,玠曜闯了祸,覆水难收……
尽管没人和一个孩子计较,但玠曜却又不是一般的孩子,他不想女儿落人口实,成为谁的把柄,届时被动而为,因此在听闻玠曜在御花园撒野狩猎时,才慌不择路地找到了卓飞,放下身段,代女认错,好话说尽。
卓飞直到现在还记得齐国公自贬身价的模样,字字句句的恳切叮咛更是犹言在耳:“老臣宇文宪请卓将军保小女平安无忧,护她京城之行周全,再造之恩没齿难忘,来世愿效犬马之劳。”
卓飞当然明白其中利害,但亲眼看到对朝廷居功至伟的齐国公为偏安一隅委曲求全,还是倍觉凄凉。
他将双拳抱在齐胸的位置,一口应承道:“卓飞定尽力而为。”
作为北周第三代天子,皇上宇文邕励精图治,整顿吏治,推均田制,改府兵制,扩大兵源,充实军力,抗突厥,灭北齐,平定吐谷浑内乱,这才有了国势强盛,政治清明,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只是这份安定太过短暂,皇上不过三十有六,却已在征战途中身体抱恙,状况愈下,整个国家也像染了恶疾,走向了风雨飘摇的未知,皇子们也因为父王的病,纷纷观望风色。
能在这场围猎中怡然自得地享受的,怕是只有那位无忧无虑的小公主了。
分好人头,卓飞脑中忽然浮现出了玠曜的模样,他答应过齐国公,说要护她周全的,但愿她能安分一些,别让他太为难。
“驾!”
一声清厉的女声他从身后响起,小小的红衣身影策马扬鞭,骑着一匹栗色宝驹,踏着一地青苔行来。
单人独马,短刀飞虻,无一随从,骄扬的气势里,尽是贵族郡主的骄傲。
玠曜直冲皇上的玉辇而去,在距行车十余尺的地方,吁的一声,提勒住了马缰,没等两旁的包衣私身跪下踩接,便已腾空而下,快疾登上玉辇,依偎在皇上身边。
她仰起因快疾而赤红的小脸:“皇伯父,狩猎何时开始啊?玠曜都等急了。”
皇上伸手抹去玠曜脖颈的细汗:“玠曜想打什么啊?”
在这偌大的京城,玠曜与皇伯父最要好,她不懂什么是不可逾越的一国之君,只知道面前的皇伯父和父亲有着一样的柔润声音,对她疼爱有加。
她自然也对皇伯父倾心:“皇伯父想要玠曜打什么,玠曜便打什么给皇伯父。”
皇上轻轻宁了下她的耳朵,又捏捏她的鼻头:“玠曜最聪明了。”
玠曜也有样学样,拧拧皇上的耳朵,捏捏他的鼻头:“皇伯父最好了。”
曹王宇文允望着沉浸在天伦之乐的父王,低身说道:“这齐国公的女儿还真是野性难驯,养在草莽之地,难等大雅之堂,父王大概也是被齐国公糊弄了,竟还给了她个公主的称号,简直有辱我宇文家的门风。”
他十六七岁,穿着浅紫衣袍,有着比女儿家还秀气的柳叶眉,笑起来像夜行的猫头鹰,论辈分,他该唤齐国公一声叔父,玠曜更是其父王钦点的皇妹,但他一句嫌语,却将二者关系拉得泾渭分明。
宇文允淡哼一声,看向身边的太子:“二哥觉得呢?”
“玠曜妹妹和你我兄弟不同,跟随齐国公长在外,不拘于礼,倒也不怪,”宇文赞一身玫红长衫傍身,慈眉善目,面如春风,超绝的风采,全然不像二十岁的少年,脸上总带着温舒的笑,暖容的声音让人如沐春风,“父王欢喜就好。”
道王宇文充忽然插言:“二哥是说,只要父王不怪罪,玠曜想要这玉辇车也行了?”
他穿着鹅黄锦衣锦服,映着不苟言笑的冷容,腰上佩挂着琉璃匕首,眉目间萦缠着冰寒之气,话音不高,却有种不怒而威的迫束。
“五弟真会说笑,”陪在宇文赞身边的太子妃白翎碧眼盈波,笑不露齿,“我们都只见过玠曜爬上爬下,何时见过她规规矩矩待在车里过?”
宇文充话中之意,白翎并非不懂,夫君若说玠曜的不是,传入齐国公的耳中,便是与他有隙,若准了玠曜去闹,又看轻了皇家的威严,一句看似无心的话,却蓄意将夫君置于两难,可见阴险用心。
说起来,大概没人比她更讨厌玠曜了,玠曜先是从皇帝那里,抢去了她至爱的汗血宝马追影,在她想借着玠曜接近齐国公时,又遭其连番耍弄,她曾欲连夜面见齐国公,将她讥言赶出的,也是玠曜。
她的夫君可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却从未得到过应有的尊重,好似从别人手中抢来的一般,齐国公官居高位,还想明哲保身,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玠曜传达的虽是齐国公的意思,但其俾睨天下之姿却丝毫不减。
面对当前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玠曜竟安之若素,让她觉得耻辱。
齐国公帮夫君还好,若是不帮,等君临天下之时,便是他们一家被流放之时,她倒很想看着不可一世的玠曜,哭爹喊娘的模样,不过现在,还不能随意处置这个小公主,更不能得罪齐国公。
即便得罪,也该是鲁国公于文赟的人得罪才对。
宇文充一双眼睛微眯,直迫白翎:“若是玠曜非要不可呢?”
白翎冷静以对:“玠曜好像喜欢马。”
“王嫂何必避重就轻?”宇文充不依不饶:“孩子玩性大,变化不定,若是就看上了这玉辇呢?”
“五弟也说了,孩子玩性大,不如等她要的时候再说了,她既还未做出逾礼之举,难道我们做大的,要对着莫须有的罪名,对一个孩子大肆批判吗?这样岂不显得气量太小,连个孩子都容不下,将来还能成何大事?”
宇文充被白翎一席话说得面红耳热,但仍不甘休战:“你……”
“卓将军,开始吧!”
远处,鲁国公于文赟的声音悠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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