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chapter20
腾空而起的迅猛烈焰恣肆地四处窜行，几乎是著物即燃，吞吐出的滔滔浓烟满室盘旋，而后狰狞地匝向地面，掀起一阵阴沉沉的狂嗥哀鸣。
令人不安的灼热气体喷涌出一股股热浪，在空中炸起嘹亮的噼噼啪啪声。
焦黑的墙体在高温的炙烤下开裂剥落，溃散了火海扩张的最后一道防线，冲天的火光仿似一条条赤红的火龙，灵动地跳跃狂舞着，张着血盆大口斗志昂扬地高歌前行，似乎要将脚下的一切吞没埋葬。
周遭的空气像暗夜浮动的幽灵，在大火中变幻莫测地扭曲着，一个个虚影就如是死神布下的阵阵密局，每一处都通向阴森的彼岸。
其实也不过百十来平的房子，此刻却像行走在炼狱里，每一步都踏在尖刀之上，徘徊在生与死的边缘。
卓云走得极为缓慢，在能见度有限的范围内努力地朝方圆看去，目及之处是愈加浓烈的火烟味，迷幻的光影将他紧紧困绕，让他更是步履维艰。
卒然间，他撞到了一面玻璃柜，手臂顿时擦出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子，但他全然不顾，悉力找寻着那个可能的幸存儿。
卓云转向四方，呼叫着孩子的名字：“小辉……”
几秒过去，无人应答。
其实他大概也猜到了，刚才不过是抱着一份微茫的希望不愿试都不试，如此情境下，孩子多半凶多吉少，至少是应该早昏了过去。
卓云循着触摸，转回到了玄关处，匍匐在了地上，四周浓烟翻滚，刺鼻的毒气渗过消防服，往鼻孔眼睛耳朵中灌来，他眼中的最后一缕亮光消失了，无垠的黑色帷幕缓缓打开，将他和整栋楼房环抱了起来。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雪夜中的宁远邸，无依无落地耸立在穹宇中，像座孤单兀立的坟墓，琐细的雪花被冬风吹散，铺满了整座大院，遮蔽住了地上一具具惨死的尸体，和一滩滩殷红的鲜血，还有那散了一地的染血兵器。
这本是朝廷边关要地的宁远府，一夜之间横尸遍地，齐国公上下五十口老小均难逃厄运，七个儿子在反抗中被车骑将军卓飞统领的禁卫军一一诛杀，最小的独女被一把大火困在书房中生死不明……
那一夜，大雪纷飞，血溅长空，凄鸣震天，如今隔着千余年，他似乎已经忘却了诸多细节，唯牢记着府内的大红灯笼片片飞舞，通红的光芒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将屠杀映得彻彻底底一览而尽，宛似那晚玠曜公主清冷的面容。
想到此，卓云小臂间的伤疤又在清晰作痛，一如曾经的当晚。
忽然，他好似听到了纤弱的声音时隐时现，飘忽地从远处传来。
御花园内，那个上穿黄杉下着白色多折裥裙的少女满目的嗔怒，雪白的脸蛋拧出了一丝红晕，望着他手里护着的黄雀，咄咄逼问：“谁准你碰我东西的？”
他俯首施礼：“禀公主，宫内不准狩猎。”
他和园内在场的宫女侍卫都认得，这位十一二岁机敏灵透的小姑娘是齐国公的掌上明珠宇文玦，极得皇伯父的喜爱，三年前被提封为公主，赐号玠曜，将她与嫡亲子女等同，有别于其他庶出的郡主，可见皇上对齐国公一家的器重。
小公主常年随父兄驻守边疆，极少回宫面圣，也只有在皇家祭祀或是寿辰等特殊的日子方随父王举家进京，这次也是因为得到了皇上龙体不适特招小公主觐见的消息，才告别了娘亲兄长，来到了长安。
原在父亲的叮嘱下换上了女装，这让打小穿着戎装散漫惯了的玠曜颇感不适，受尽了拘束，而今刚想狩一把猎，却又被时任禁军统帅的车骑将军卓飞阻拦，不由她一阵恼火。
小公主年纪虽小他□□岁，却丝毫不落下风，能言巧辩的很。
她睁着一双明亮灵活的眼睛，提着让身材显得更加娇小的有些宽松裙装，像被架起的滑稽皮影人，没有一丝示弱道：“皇伯父许诺过的，这皇宫苑内随我玩耍，莫非你听不懂皇伯父的话？还是懂了不从？”
卓飞谦和应答：“属下并未接到圣旨，公主若想在御花园打猎，还是先征得皇上许可才妥。”
“皇伯父的口谕在你眼里不算圣旨？”
“当然算，但由小公主一个人说的，尚不能算。”
她再是个小大人，也终究不过是个孩子，孩子的话自然不能全当真，卓飞倒也相信皇上一时欢愉或许会松口，但总是要适可而止的，绝不可能不闻不问由着她去闹，再看旁边丫鬟随从无一出来为她帮言，便也略知了一二分。
没人愿意看一个野丫头在院子里大肆横行，不然出了事掉脑袋的可是他们，但是直接制止小公主，又怕她不高兴惹祸上身，于是只得一忍再忍，看到卓飞路过，众人才均歇了口气。
“留下你的名字，我会让皇伯父亲自告诉你。”
“车骑将军卓飞。”
玠曜甩着水袖，转身而去：“我记下了。”
然而第二天并没有圣旨传来，甚至连他以为皇上装样子的□□都没有，倒是在第三天等到了齐国公的托付，请他带上玠曜去猎场。
他这才明白，原来齐国公说服了气鼓鼓的小公主，不去皇伯父那告密，转由卓飞带她去猎场一展身手，而向来对父亲百依百顺的小公主也欣然接受了这个建议。
她不是记仇的孩子，权衡完得失，很快就算出怎么做才是最有益的。
而那场集齐了所有皇子公主的围猎，让熟悉沙场的玠曜表现得各位亮眼，她不仅在一众儿孙中脱颖而出，还成了与精锐禁卫军相比肩的唯一一位公主，皇上拖着病体前来围观，为她不吝起身鼓掌喝彩。
离京前，她粲然一笑，走到卓飞身边问：“下次相见，哥哥再带我打猎好吗？我要抓到那只逃掉的麋鹿。”
卓飞抽出背上的羽箭，交到她手里：“只要公主喜欢。”
她道：“我喜欢，只待你有空。”
可他二人都没想到，五个月后，风云跌宕，时局落定后的初月，待他有了空再次相见，会是他亲自带着三千禁卫军，不远千里来到宁远府，血洗了她的家，斩杀了她的亲人，把她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父王……哥哥……救我……”
“娘亲快跑……不要杀我娘亲！”
血肉横飞中，不过是孩子的玠曜惊怕大哭，茫然无措地环顾四下，却找不到一个相助的人，她慌忙冲到窗口，寻到了那个熟悉亲切的影子，却是看到他提剑刺穿了父亲的胸膛。
“将军，她乃叛党之女，不可相近。”
“将军，圣上有命，杀了吧！”
“将军可想过，留她一个活口，如何向新皇复命？”
火焰缭绕中，他不顾左右拦阻，跳进火矢纵横的书房，想把孤立无援的玠曜带离危境，却被她一把弓箭钉在了门口。
“父兄已死，玠曜绝不苟活……”
“好一个车骑将军，但愿我宁远府的黄泉血，可以浇灌将军的青云路！”
“还你的箭，我们生生世世不复相见。”
玠曜望着满院的纷乱衰败，将最初的惊怕一褪而去，带着赴死之态扔出最后一根箭，转身投入火魔口中，甚至没发出一声痛哭。
“玠曜！”
他纵身跃去，想伸手抓住那个不屈不挠的女孩，却只扯下了她半片衣袖，她像只轻盈的飞蛾，转眼便坠入了大火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玠曜，别走，”半梦半醒间，卓云似乎用尽了毕生之力，紧紧抓着那只不断坠落的小手，痛苦地呢喃道，“我会救你，无论如何，玠曜……求你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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