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chapter18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宇迪和报社一起来的摄影队代表小吕便在闵营区消防大队几位领导的带领下，前来各个支队参观。
因为是两个单位的合作，她这一来，又是对一向低调的消防队的积极宣传，所以对方给予了她这个跟队记者以最大尊重，不然以她的段位，肯定不至于惊动到总队长和政委。
看来对这次纪录片的拍摄，消防局也是寄予了厚望的。
虽然之前在报纸和电视上也看过一些消防知识，但面对面地感受却又是另一回事，在这儿几乎看不到一个闲人，随处可见忙碌的身影……
有负责辖区内所有建筑的消防审核，两名建审人员一周内须看完200多套图纸，有整理执法记录仪影像资料的，光存储就花了上百个硬盘，数据整理以TB计，等完成所有工作，颈椎病和干眼症也到了集中爆发区。
更多的队员在营外，穿行在各大企业间，测试化工厂的消火栓水压是否如常，查看娱乐设施的安全出口是否畅通，检测制造公司灭火器压力是否合规，观察服装批发街的火灾自动报警系统和二氧化碳灭火装置的运转情况是否在线等。
来到一排新兵战士演习场内，政委看宇迪跃跃欲试，便找来了几身消防服，让一位队员示范两遍后，由她和同事们亲身试验了一下使用消火栓和灭火器设备的正确方法，这让从没机会体验过此景的小吕大呼过瘾。
转悠了近一个多钟头后，她终于在七点半左右来到了第二中队，但没等到进门，便看到整装待发的卓云以及队友，守在五辆消防车前。
他们刚接到群众报警，云岭路430弄的小区四季佳苑起火，疑似煤气泄露，现在着急赶往过去。
“刚来就让宇记者出外景，真是辛苦了，”总队长略表歉意地说，然后转向正埋头整理水带的卓云道，“宇记者以后要跟着中队出任务，路上照顾一下。”
卓云没有抬头，心全用在了扎紧水带上，语气不明地说：“收到。”
他显然没对宇迪一行人的到来表现出太多的兴趣，甚至还有一星半点的轻微不快，这也难怪，救火是分秒必争的事，谁愿意分心在一个旁人身上呢，误了时间是小事，但因此误了去救一条甚至更多的生命可是大事呢。
况且从上次的艳照事件上，宇迪就看出来了，卓云不是沽名钓誉的人，不然那么多以澄清为名的采访，随便上哪一个电视台，登上哪一份报纸，都能让他十拿九稳地争下消防队标兵，成为头号形象代言人，以后的升职加薪自然也不在话下。
可他没有，一概推掉，不露脸，也不妄言，仍踏踏实实地做他的消防队员，那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劲头，总让宇迪联想起书里看到的苦行僧，像是做着一场无尽头的修行，不问世事，与世无争。
其实经过昨晚的事，卓云在宇迪这里又有了一抹复杂的印象，并不涉及好坏，而是像心里凝固的一层疙瘩，不那么舒坦，来之前的几个小时，她还以为自己会对卓云生出抵触感来。
现在见了，反而放松了。
她把这叫作职业精神，对方有，她也有。
她虽没经过大风大浪，但也不是少不更事的学生妹，做记者的大半年来，她曾经采访过形形色色的人，刁钻刻薄者有之，好色猥琐者有之，难以对付的，不想应付的，比比皆是……
不是一样挺过来了？何况一个无伤大雅的卓云呢？
平心而论，卓云即便不属于正人君子，也绝非算得上行为不端者，在他身边，她只有得好处的份。
而眼下她只是看不得卓云的冷漠，好似她的工作没有意义一样。
“我们认识，”宇迪先行伸出了手，对着卓云笑道，“以后要麻烦卓顾问了。”
卓云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她的手，及时撤开：“好。”
“用不着这幅嘴脸，你救得了一个人，救得了所有人吗？”宇迪扣住卓云的手指，将他拉了过来，身体稍稍前倾，用着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但媒体可以，因为传播防火的力量，比你的以身试险要来的快得多。”
然后又道：“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不拖您后腿。”
“拖与不拖，到了事故现场才知道，不是嘴上功夫能决定的，”卓云微微用力，将她拽回到自己的势力范围内，在众人看过来时，又把她推给了身后的小杨，“带宇记者上车。”
早上七八点的南山路，正是上下班的早高峰，私家车，公交车，出租车，电动车，自行车，应和着行色匆匆的人们……拥挤一团，消防车鸣起长笛，开辟出了一条血路，在噪声中呼啸而过，宛如平地发射的火箭。
宇迪坐在后排，挤在小杨他们中间，听他们谈笑着生活上的小趣事，谁的袜子十多天没没，熏死了一窝冬眠的蚊子，谁的对象煲电话粥说了四个小时不撒手，秀恩爱上了连队板报，谁在冬季运动会上因为脚抽筋，连累队伍与优秀团队失之交臂，做了五百个俯卧撑赎罪，到了半夜吐了一床……
他们大多二十出头，还有些只有十七八岁大，年轻肆意，稚气未脱。
尽管每次出行的任务都可能危机重重，需要冒着生命的危险去完成，但或许是这些被人们称之为“最美逆行者”的战士们早已对刀尖上舞蹈的生活熟视无睹，虽没有视死如归的豪迈，但也并不惊慌。
他们的生存哲学，看上去是与其提心吊胆，不如坦然应对，这样省出来的一份精力，还能多挽救一点儿财产，或是一条性命。
其他的，听天由命。
而在他们之中，卓云是个特殊的存在，他平昔讲话惜字如金，能不说话绝不开言，就像个憋闷的葫芦，到了车上，又沉默是金地坐在副驾驶，目光如炬地死盯着周围的道路状况。
周围的谈论声，嬉闹声，于他好像是绝缘的，也不知有没有在听。
宇迪看着卓云留给她的半个后脑勺，问小杨：“你们队长平时骂人吗？脸一直这么臭啊？”
小杨看到旁边的小吕把镜头对准了他，微斜的身子马上正了起来，就差敬军礼了，字正腔圆地说：“我们队长不骂人，也不臭，香着呢。”
其他人和小吕齐声笑了，宇迪摆着手：“不用这么一本正经，你们该怎样就怎样，就跟玩呢，这样上镜才帅气。”
她说着还跟小吕使了个眼色，让他收起了摄影机，第一天，素材倒不打紧，而是先让小杨们适应他们的同行，最好能打成一片，这样才能拍到他们松弛的状态，也是新闻里的真实模样。
宇迪别好毛衣上的隐形耳麦，笑着问道：“你们老家都是哪儿呢？有没有什么出名的特产啊？”
这句看似无足轻重的话，像是有着特殊的魔力，轻易打开了小战士们的心房，他们纷纷报出家乡名，四川的，湖北的，海南的，东北的……真的是来自天南地北，五湖四海。
在宇迪循循善诱后，他们又说起了做消防员的初衷，有的是为了儿时的梦想，觉得做消防员特神气，有的是受家庭环境影响，父亲就是老一代的消防员，还有的是为了生计，做消防员虽然跟外面那些老板金领比不了，但胜在稳定……
宇迪一边凝听，一边打着手势，让小吕伺机掌镜，拍下这些可爱的画面。
宇迪跟右前边的消防员换了个位置，来到离卓云最近的地方，问他说：“卓队长又是为了什么呢？”
卓云背着身，喑默不语。
宇迪以为他没听到，便半撑着身子，凑近了重复道：“卓队长？”
但未及她稳住，只听到一声尖厉的急刹车声响起，原本顺利前行的消防车冷不丁被前方一辆宾利逼停了下来，打乱了宇迪的思维，她整个身体朝着挡风玻璃飞出，眼见要砸了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卓云眼疾手快，猛地松开了脚下的刹车蹬，伸手一捞，将宇迪上半个身子抱进了怀里，宇迪哇哇惊叫，紧抓着伸来的救命臂膀，两脚却从后排翻了过来，踢到了驾驶员小宋的脸上。
众人从座位上跌落，讶叫连天，小宋两手死抓着方向盘，惊望着眼前险象环生的一切，后怕不已，他竟然忘了踩刹车，若不是旁边卓云反应迅速，前面的小车或许早就卷入了大车下。
他们这辆救命的开路车，极可能已成为最大的杀人利器。
在众人一个接一个地爬起来，挤在一起抻着脑袋朝外看去，想搞明白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家伙在作死时，卓云已经把宇迪放在了座位上，推门走了出去。
他忍着怒气来到宾利车前，敲着对方的车窗：“让路。”
对方的车窗徐徐降下，除了前座的胖脸司机，还有后座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面容清瘦。
随后跟着卓云下车的宇迪认得，那是万源集团的董事长，郑志杰的叔叔郑茂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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