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家
风雨肆虐了一夜,港口上一片狼藉。
一个身着白布袍的老人轻轻踏着被海水冲坏的建筑残骸,不断的徘徊着。海平面上升起的太阳放出第一缕光芒,给这惨败的景象带来了一丝希望。一个戴面具的男人突然出现在老人身后。
“神父。”男人扯了一下面具,轻轻唉了一声。
“啊。我知道了。”老人富有磁性的声音,沉重的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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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哪里?我是谁?我还活着吗?还是死了呢?我……
皱了皱眉头,轻轻呻吟了一声,莱维慢慢睁开了紧闭许久的眼睛。他转着眼珠环望四周,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稍显破旧的木屋中,头顶悬着一盏生锈的铜铸灯,十二支蜡烛正热烈地燃烧着。同样熊熊燃烧的还有身边的壁炉。支起身子后,莱维发现自己正处在一间客厅之中,原本该摆放茶几的地方现在正躺着五口小棺材,包括自己所在的这一口。这些都是真正的棺材。这是他第一次真切的看到自己命运的网罗正朝一个未知的地域不断编织着。
眼前站立着四个陌生的面孔,好像在对着自己微笑。
“谁……”气若游丝般的声音从莱维的两片薄唇间传出,似乎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导致他的舌头好像不太灵活。
“是我们啊!我是雷尔,诺!那是艾恩,安娜贝尔,娜罗莎。”雷尔用手指一个个点了过来,“怎么样,伙计?这个身体看上去还不错吧?”他还特地用大拇指顶了顶自己的脑袋,“想不到这就是我本来的身体!”
“雷尔?!”莱维似乎一下子脑筋还转不过来,傻愣愣地盯着面前的四个人。
换了身体的雷尔看上去除了个子似乎短了一截,身材也瘦小了一号外,好像和原来也没什么大的变化,只是换了一头毛茸茸又很惹眼的金橙色头发。吸血鬼在挑容器时还是费了番功夫的嘛,莱维暗自感叹了一下,他们尽可能找了符合灵魂特质的身体。不信你瞧,连那种永远充满活力和自信的明亮双眸也丝毫没有改变。但是这幅身躯却给了他极具欺骗性的外表,笑起来略尖的下巴和一丁点儿眼袋,让他看上去很无邪。
艾恩的“变化”似乎更大些。原本的浅棕色头发现在成了一头光滑垂直的银发,瞳孔也由以前的碧蓝变为现在冷酷的冰蓝。苍白的肤色由于裹在纯黑的宽袍子里而显得更为苍白。要不是鼻尖那一点儿肉感平衡了他这冰冷的气质,莱维真觉得自己会被冻僵。
就在他发呆的档口,安娜贝尔重重的敲了一下莱维的脑袋:“喂喂,换了身体之后人也变呆了吗?”
安娜贝尔的气质比之前还显得高贵。打着卷的金发一直垂到腰际,略微蓬乱,但又很舒展。刘海在前额编成麻花,洁白的小野菊更是锦上添花。湖蓝色的眼珠子深邃又不失灵动,略有婴儿肥的脸蛋让她笑起来有女神般的圣洁之意。而且莱维从刚才的那一击中还判断出一个事实:安娜贝尔的力气也比从前大了一截。
莱维不想再被这位新鲜出炉的女王大人敲出第二个包,于是赶紧轻移了视线,落在了站的最远的娜罗莎身上。
那个红色的,几乎可以被形容为深红如血的头发是怎么回事?原来是褐色的卷发吧?顿时莱维眼中映入了一片红色的世界。深红的长发随意散下,即使没怎么打理也有种纷乱的美,特别符合娜罗莎给人的第一印象,慵懒却不失智慧。而红色更衬出了她那双如黑曜石般闪烁的明眸。只微微一笑,这双会说话的眼睛便像弯弯的下弦月一样,让人倍感温暖。
面对莱维看傻了的眼神,娜罗莎也只得投以无可奈何的苦笑。
这时,雷尔丢过来一面破旧的镜子,大笑道:“别老是看别人,看看自己吧!”
“哦。”接过镜子的莱维一看,便禁不住的大叫:“哇,这真是我吗?我的老天!”
“尽管头发变长了,眼睛变小了,个子变高了,但你确实是莱维!”安娜贝尔显然已经陷入自恋模式中,笑得很灿烂。
茶色顺滑的中短发紧贴着额头,同样是绿茶色的眼珠温柔的仿佛可以融化坚冰,坚挺的鼻梁和红润的唇色构成细长的面庞,还有一排雪白健康的牙齿!而一天之前,他的脸上还有着数道伤疤,并且留有烧伤后留下的难看的疤痕!
莱维站起来,想走上几步,但脚却似乎不听使唤,不停发抖,接着便是一阵目眩,最终还是坐在了棺材的边缘,身上直冒冷汗。
“喂,没事吧?”艾恩奇怪地看着他,他的声音也比之前更平缓,宛如一片鹅毛大雪落在了铺满枯枝的大街上。
“嗯,稍微有点头晕 而已”莱维敲着头,安慰大家说。
突然,坏了锁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探进来一颗脑袋,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最后与角落的五个人交汇了目光。接着,那个人似乎是舒了口气般光明正大的走了进来,脚步轻到连陈旧的木地板也不吱一声。
“嗨,我亲爱的朋友们!回家的感觉如何?”
温柔的声音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所有人几乎触电般瞪大了眼睛,异口同声道:“你是那个黑衣人?”
男人竖起了大拇指,微微一笑:“答对了。”他从边上拖了把椅子过来坐好,开始了自我介绍:“我叫索兰?梵……烦死了,自我介绍什么的随便吧,叫我索兰,目前身份是郊区一座小教堂的神职人员兼上门医生,爱好是园艺,最讨厌不卫生,优点是脾气好,缺点是脾气太好。”
“喂喂喂,你不是讨厌自我介绍吗?这自我介绍也太长了,就不怕别人听了打哈欠吗?”雷尔一语中的。
“啊,会吗?”索兰好像还嫌没说够的样子。
“嗯。”众人一齐点头。
索兰尴尬的苦笑了一下:“真是抱歉了啊!那么,接下来我就说一些不会让各位打哈欠的话好了。首先,我得声明这里是血族的境地,是不同于你们所熟悉的那个世界的存在。我们的这个世界,通过坟墓与那个世界相连,通常被称为下界,那相对而言你们所熟悉的那个世界就是上界。对于血族来说,血源是不可或缺的。我们也一日三餐的进食,但是食物于我们而言只是肥料,血源才是我们得以生存下来的阳光和雨露。当然,这一点并不成问题,我会教你们如何解决血源问题。另外,血族的寿命一般是人类的三倍,也就是说,我们大约可以活到三百岁。”
“三百岁?!”安娜贝尔尖叫道。
“那会不会变成妖精呀?” 雷尔又问出遭人鄙视的问题了。
“索兰先生,你多少岁数了?”一直默默坐在最远端的娜罗莎开口了。
“嗯,我想想……”
“该不是老得连年纪也记不清了吧?”娜罗莎那张利嘴倒是也没变。
索兰突然拍了一下脑门:“想起来了!哈哈,大概快一百岁了吧!”
“看上去好年轻!”在莱维的赞赏下,索兰有点不好意思的收了收下巴。
“吸血鬼的中年期特别长,但活得太久也不是太好的事,你会感到孤独,尤其是对曾经身为‘人类’的你们而言。除了年龄之外,你们未来的生活也会遇到许许多多的麻烦,这点我可以保证。你们在面对人类的时候一定会迷茫,会痛苦,也许还会憎恨,还会失望。我见过太多因为不适应身份转变而自杀的家伙了,死亡其实就是一把火或者晒晒阳光那么简单。正因如此,我才特别希望你们能在这个漫长又孤独的岁月里,相互扶持,相互关爱,我也一定会尽力帮助你们。”
索兰话毕时,对面是一片的寂静,索兰的提醒来得太突然也太直接,对于前一秒还沉浸在外貌改变的新奇中的孩子们来说,这番话就好似把他们直接推下了悬崖。
“嘁,别说的我们好像要进地狱一样。”艾恩的脑袋轻轻一歪,对索兰的话颇为不屑。
索兰这时也理了理袍子站起身来,脸部依然保持着进来时的温柔笑脸:“说的也是啊,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了,要不要去看看你们的新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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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建于十四世纪初期、坐落于第一新城区并作为新政府办公大楼的恢弘城堡里,一群人正在上上下下的忙碌着。
“这些是昨天刚带回来的孩子们的资料,送到当地治安局去备案吧。”
“要为他们办理居住手续吧?”
“废话!最后还要进行身份验证,才能给他们分配学校和生活导师。”
“好了,大家努力工作!”
相比较于底层的忙碌,在顶层的一个狭小的办公室里,一位打扮有点邋遢的老者正在阅读着什么。灰白的头发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十分耀眼。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手开始发抖,然后是紧锁眉头,那张沧桑的脸显得更加凶神恶煞。
“古特!”门外一个女人边叫边开了门。
“嘿!”老者的拳头砸在了办公桌上,茶杯险些滚到地上,他的双眼像是见到仇人般冒着火光,“仪安,我不是让你进来先敲门的吗?你是痴呆了吗?还是健忘了?”
门外的女人似乎对抱怨视而不见,优雅的挪到桌前:“对女士说话温柔一些才显得有涵养。”
“闭嘴!”古特低声吼道。
女人甩了甩用鲜红的头巾包扎起来的淡金色秀发,径直走向古特:“老爷子,什么事让您火冒三丈六亲不认了?”
古特举手撑着眼睛,另一手狠狠地将资料甩给仪安。
“就为了这个?”仪安嘟囔道,“值得发这么大的火吗?”
“那个混蛋小子索兰,这么多年不知道给我添了多少麻烦。他该不会以为自己活到今天全是他自己一个人的功劳吧!我每天都在为那个混蛋向政府要员和长老们说情。那个白痴就不会好好呆在教堂做他的祷告吗?”
“索兰这次到上界没有经过申请和批准呢。”
古特抽出烟斗开始猛吸。
“去看一下那些孩子吧。”仪安边说,边撕掉了手中的资料,然后,纸片像自燃一样在这只纤细的手中化为了灰烬。
古特终于显出了一丝平静,“办公室内禁用魔法。”
“我知道。” 仪安抛出一个妩媚的笑容,“总之,先看一下那些孩子,相信您一定不会再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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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五个孩子异口同声的发出了含有惊讶和鄙视等多种内涵的感叹。
“怎……怎么了?很吃惊吗?”索兰不解的歪着脑袋。
“虽然之前你曾经说过你有一间小教堂……”安娜贝尔愁眉不展。
“但这边也未免太小了点吧!”雷尔则直截了当。
“真的吗?”
“确实很小呐。”莱维说的是真心话吧。
“你该不会是这里唯一的神职人员吧?”娜罗莎鄙视的看着索兰。
“答对了!”
“啊?!”
众人之所以会发出这么惨烈的哀叹,因为这切切实实是间相当小的教堂,只有两排长椅,如果算上那条没有椅背并且被白蚁蛀了上百个洞的长椅的话,也就三排椅子,满打满算也只坐得下二十多人。一座两人高的黑色人像耸立在讲台前,占据了三分之一的地方。再加上烛台,就已经拥挤异常了。要说建筑风格,根本就谈不上啊,因为外观也就是一个顶尖而已。
“呃……还是去住处吧。”索兰自己大概也嫌这教堂太过寒酸,还是快点转移视线比较好。
大家踏着石板小路步行着,天空飘着依稀的白云,蓝蓝的色彩让人的眼目也豁然明朗。但是,为什么,心头还是蒙着一层灰色的雾?
“艾恩,有没有觉得不对劲儿?”娜罗莎走着走着来到了艾恩身边。
“嗯。”异常简单的回答。
“奇怪啊,为什么……”抬头望着天空的莱维自言自语道。
雷尔又一头插了进来:“喂喂,什么东西奇怪啊?你们在说什么呢?”
“所以说你笨呐,炸面粉条脑袋。”安娜贝尔轻轻揩去额头的汗珠,“后知后觉。”
“哎?”雷尔也跟着抬起了头,天蓝云白,到底……
“啊!”顿时醒悟的雷尔停下了脚步,大喊道:“是太阳,大白天的太阳为什么消失了?”
索兰也停下了脚步,习惯性的揉着眼睛。
“索兰先生,为什么……”
“没有太阳?是啊,你们对血族的历史了解还很局限呢。千年前教廷对吸血鬼的审判中,第一条便是:把他们赶到世界最阴暗的角落,永远不准来到阳光之下;让他们在黑暗中苟延残喘,让他们在阳光下灰飞烟灭。”说着,索兰若无其事的继续向前走着。
终于明白心中那层挥不去的迷雾是什么了。要永远和太阳说再见对于习惯了作为人类的他们来说,简直就是灭顶之灾。五个孩子在到达下一个目的地前,都没有人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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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这次完全是惊讶的感叹,丝毫不含任何负面情绪。五个孩子同时大叫几乎能把吊灯上的珠翠震飞。
“又怎么……了?”索兰快被这群一惊一乍的小家伙们弄疯了。
“有两个那么大的卫生间!好大啊!”雷尔东蹦西跳,兴奋劲儿早已盖过了永远和太阳说再见的失落了。
莱维也笑盈盈的拖着艾恩:“看呢!厨房设备太齐全了,太棒了!”
尔安娜贝尔和娜罗莎则一直徘徊在客厅中,东摸摸,西看看,好像这辈子从没见过客厅似的。
“好舒服的沙发!”娜罗莎已经充分享受了柔软的沙发带来的快感。
安娜贝尔则摆出一副贵族小姐的派头:“嗯嗯,虽然别的家具太陈旧了,但这个壁炉倒是还有点气派。”
索兰拍了拍手,扬起眉毛说道:“我有点私事要办,一小时后回来,各位的房间已经分好了,请对号入座。另外,在我回来前,大家要自己收拾好屋子。我也不懂小孩子喜欢什么样的东西,就胡乱买了一堆放在厨房的木箱子里,请随意使用就好。我会给你们自己布置的房间打分,得分最低的负责刷一周的盘子。这是我家,请记得遵守我的规矩哦!”
索兰一走,孩子们就相互推搡着登上了二楼的走廊。每一个门上都挂有写着姓名的门牌。
从刚才就兴奋的有点忘我的雷尔又开始大喊大叫:“太厉害了,这房子!比我家的破木棚强上十万倍!”
“嘁!只不过是一般人住的一般房子,不值得大惊小怪。”安娜贝尔被雷尔推搡的差点跌跤,于是有些不大高兴得跺着高低不平的木地板,“而且,即使从木棚升格为木屋所以兴奋,也应该暗地里偷笑,不然只会让人觉得缺乏教养。”
“你说我没教养?又想找碴吗?”
“那是下等人才干的蠢事。”
“你只是个落魄的贵族而已,而且现在也什么都不是了!”
“贵族并不只是头衔,更是一种行为意识。像你这样总和野狗一样乱吼的人会让人瞧不起!”
雷尔终于忍不住了,挥出了紧握多时的拳头。
莱维只得重复在上界时的动作,从身后架住他。
“就只会打女人吗?”
“你也不是只会冷嘲热讽吗?”
“我懒得理你,不过请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起什么‘贵族’。我说话就这样,和我是什么人没关系,而且你也管不着!”
“我是主动理你的吗?少自作多情了,我就是看不惯你这种傲慢的性格,记住你现在是个平民了,就该做平民的事说平民的话,你这个虚伪的长面条脑袋!”
眼看安娜贝尔也要冲上去揍人了,娜罗莎只得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你也不过只是个冲动起来就会打人的普通人嘛,哦?”雷尔顺便又嘲讽了一下安娜贝尔。
而艾恩则早早回屋开始收拾房间了,这种闹剧他从来都不会参与。
娜罗莎向莱维使了个眼色,莱维心领神会。两个人立刻把另两个在火头上的“公牛”拖进了各自的房间。
“放开!太过分了!”安娜贝尔抓起枕头就向地上扔。
娜罗莎只得呆在房间另一头任她发疯。
“嗯,你究竟哪里不开心?想发泄的应该不只是单单冲着雷尔那几句话吧?”
“少啰嗦!”
“也许可以告诉我呢!我想……”娜罗莎对着安娜贝尔微微笑了笑,月牙般的眼睛盯着远处说,“我想说出来也许就不会不开心了。”
安娜贝尔楞了几秒,看着这位并不大熟悉的朋友,也许还不能用“朋友”相称,因为两个人总共才见过没几次。
“我才不要!”安娜贝尔转眼又暴发出了怒气,“告诉你让你嘲笑我吗?然后再告诉那个炸面包圈脑袋,你们俩
就可以一起嘲笑我了呢!我才不会上当!”
娜罗莎没有想到自己的一片好心会被曲解,尽管知道她说的也许是气话,但娜罗莎依然收起了笑脸。
空气再次冷却,如同外面没有太阳的天空。
娜罗莎默默的离开房间,安娜贝尔这才从怒气中解脱出来,完全清醒了过来。她想叫住娜罗莎,但直到门“呯”的被关上后,她依然没有吱声。
“哟,商量好怎么再来嘲笑我了吗?”雷尔也正嬉皮笑脸地走出自己的房间。
只不过这回,娜罗莎没有任何犹豫就抬手抓起了雷尔的衣领,在顺势将他推在了墙壁上。
雷尔和莱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下子手足无措。
“刚刚……开个玩笑……不用当真。”雷尔看着面无表情的娜罗莎,不知怎么连话都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了。
“够了没有?不想被别人说没教养那就应该表现的稍微有些教养不是吗?还是说你真的只会像野狗一样乱吼?”
丢下一句满肚子火气汇集成的怨言之后,娜罗莎也马上摔门回房,接着只听“呯”一声,雷尔也重重地摔上了门。
走廊上只剩下莱维孤零零一个在小声嘀咕:“怎么会这样,刚才明明都还好好的,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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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安,我总有一些不详的预感。”古特踏着长长的石子路,低着头说。
“是吗?”仪安也随声附和着,似乎心不在焉。
周围的喧闹在两人看来,就如同上演着一出默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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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索兰完成了上门出诊的任务,回到了家。
“我回来了!”索兰一直从大门口唤到了二楼,只是没人响应。
“咦?”
“索兰先生,您回来了?”莱维是第一个开门迎接的。
“怎么了?”
“稍微发生了一点事,那个……”莱维不知道从何说起。
幸好这时,安娜贝尔猛的开了门:“索兰先生!回来了吗?哈,快来参观一下我的房间吧!”
“好啊!”
“呃,那个……”莱维看着欢笑的安娜贝尔,有些不可思议的跟了上去。
踏进房间的索兰一时之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很……华丽呢!”
安娜贝尔的房间里如同一个鲜花盛开的园子,从桌布到床单,再是窗帘,到处都映出了一片令人炫目的花海。桌布上是清雅的丁香图案,床单上是雅致的洋牡丹,窗帘上则是高贵的睡莲。当然,花瓶中还插着活生生的百合花,散发出让人愉悦的清香。
“很不错呀!”索兰环顾四周。
“嘁,像个花圃似的,哪里不错了。”不知不觉,雷尔已经站在了门边,还有娜罗莎和永远冰封着脸的艾恩,莱维处在这表面平静实则不安的氛围中,显得十分不自在。
“打扫的十分干净,连窗子的缝隙和门楣都擦得一干二净呢,作为出身于富贵人家的孩子来说,可是十分少见的会做事呢!”
安娜贝尔看上去很得意,扬着眉毛对着门口一群人做着胜利的微笑。然而,令她火大的是,四个人居然都没有在看,他们的目光散落在了房间之外的地方。
“但是,”索兰语气一转,用疑惑的口气说,“安娜贝尔不觉得装饰实在太多了吗?”
“嗯?”
“虽然华丽,但华丽的同时也会觉得繁琐吧。许多时候,过多的修饰只会让人觉得不自在,还会让人疑惑,清雅,富贵,高傲,幽静,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你呢?”
“……”
“从中找出真正属于自己的那个吧,把其余的抛开,也许,效果会更加不错哦!”索兰摸着安娜贝尔的头,轻轻的说着。
“好,下面去雷尔的房间。”
“咦?”雷尔有些措手不及,不过马上恢复了原样,“欢迎光临帅哥雷尔之家!”
“哇,布置的……有些独特呢。”索兰在说“独特”的时候刻意停顿了一下。
“独特”,也许正合适形容这幅景象。桌子下放着一个圆椅,桌的对面也摆着三个方椅;橱门上挂着一副风景画,墙上又贴着一张不知从哪儿找出来的破地图;桌上堆着一堆笔呀,纸呀,而抽屉里则塞着一些奇形怪状的木筒。
“地狱般的惨象呢!”安娜贝尔倚着门小声咕囔道。
“也很干净,一尘不染。连快要断腿的椅子也特地用钉子重新修过了吧,不错的手艺。”索兰倒是先给了个不错的评价。
“嘻嘻……”雷尔暗地得意洋洋。
“但是……”
“但……是?”
“嗯,房间里的摆设多少有些不协调呢。书桌前放着圆椅而不是带靠背的方椅,墙上挂着快要坏掉的地图而不是精致的风景画,桌上放的是文具而不是做摆设观赏的木筒,这样真的合适吗?”
“因……因为觉得什么都好所以就先全部搬了进来,但之后又发现摆不平……”雷尔挠着头,支支吾吾的。
“是啊,布置房间前也必须稍微考虑一下后果不是吗?什么该用,什么不该用,什么用了效果好,什么用了效果不好,都要进行一下审视才行呢。现在,平静的思考一下,让这个房间变得更有条理吧!”
“是,我明白了。”雷尔掂着手中的笔筒轻声应和。
“下面是娜罗莎的房间。”
朴素,也许只能用朴素来描述这里的环境。一切的一切都十分朴实,没有令人眼花缭乱的修饰,也没有让人觉得有丝毫的不协调,空间感也充分发挥了作用,让这房间显得比其余几间都要大。
“很朴素,也很实在,完全没有多余的东西,感觉空气也变得清爽了许多。”索兰还特地深吸了一口气。
而娜罗莎只觉得两双不友善的眼睛盯着自己的后背,冷嗖嗖的。
“只是,干净的让人不敢触碰的话,真的没问题吗?”
“不敢触碰?”
“会有这样感觉的不只我一个人吧。完全没有修饰的房间,会让人觉得缺少生气和热情。适当的修饰是一种传达友好和包容的最佳方式。假如有些鲜花或壁画,就会让来者感受到主人的用心和好客的态度。为自己的房间再注入一些热情的元素吧,能办到吗?”
“应该……可以。”
“嗯,接着是,莱维!”
“啊!这……这边请。”
“咦呀,好漂亮啊!”索兰一进屋就十分欣喜的样子,让众人颇为意外。
“又整洁,又协调,接近完美了呢!”
“只是接近吗?”雷尔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
“确实,还差一点点。莱维,可以请问为什么这儿没有椅子吗?”
“因为,原来就……没有,我……”
“大概是我疏忽大意了,抱歉呐。”索兰拍着头,傻笑了一阵之后,又转了回来,“那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向隔壁的雷尔借呢?他有许多用不着的椅子啊?”
“那个……”
“如果因为这个小瑕疵让这房间扣分的话,真不值呢!明明可以完美的嘛。雷尔,愿意借一下你的椅子吗?”
“当然。”
艾恩没好气的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很意外,不声不响的艾恩也做得相当完美!”索兰也开始一惊一乍的怪叫了。
艾恩斜着脑袋,看着这个脾气古怪的、让他十分不爽的房东。
“赞美的话就不重复了,就问一句,你认为自己能一直保持这间房间现在的模样吗?”
“老实说,恐怕不能。”艾恩没有半点犹豫地回答道。
索兰稍微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微笑:“我想你清楚这个答案并不能使我愉悦,也不能使你自己高兴。”
你也不能令我愉悦。艾恩默想着,没理睬这个一直保持微笑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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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子被踩得“咯噔咯噔”直响。
“老爷子,去索兰的教堂不是应该走这边的吗?”
“年纪大了有些忘事了。”古特叼着烟斗满不在乎的说。
仪安可没打算放过他:“喂,那么多年还在生气吗?还是说那个地方会勾起你悲伤的回忆?”
“你很烦。”古特意外的没有大发雷霆。
还是,不要惹他吧。仪安识趣的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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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们,下来喝茶吧!”索兰在楼梯口喊着。
接着五个人相互间隔得老远,一边保持着安全距离一边依次下了楼,楼梯也是有高有低,不少木板的钉子都松动了,感觉要是谁踏得重点都可能会陷下去。来到客厅那张铺着格子台布的餐桌前,众人的心里都顿时感到了一阵小小的又莫名的熟悉感。长方形的桌子上端放着六只形状颜色各异的杯子,杯中升起着一团团热气,而红茶的清香似乎让人忘了一切的不悦。
正当他们要就坐时,索兰又一惊一乍得阻止了他们。
“艾恩要坐我对面,莱维坐在我的左手边第一个位子,娜罗莎坐第二个。安娜贝尔坐莱维的对面,剩下的位子是雷尔的。”
“干嘛呀,真是的,有必要分得那么清楚吗?”雷尔眨着眼睛说。
“这些杯子呀,它们可是有特殊含义的。知道吗,它们就是曾经载着你们的灵魂去到上界,又载着你们回家的器皿哦!”
“咦?!”
“在你们还小的时候,是我的前辈将你们的小小灵魂封印到了这些杯子里,然后一路护送着你们,直到找到合适的容器。之后这些器皿就连同你们的躯体一起被埋葬于地下。没想到十多年之后,它们又一次载着你们回到了这里,你们不觉得,命运这东西真的很神奇吗?”
确实。大家都小心翼翼地重新审视起这些貌似普通的杯子来。艾恩的杯子特别的深,像是陶土烧出来的花瓶,手柄也被极不协调的安在了上面,那还是一个银色的手柄,上面刻着圣之玛利亚 的字样,而且年代久远的已经有些发黑了。所以说书上写的和人们口传的都不靠谱,谁说吸血鬼害怕银器?吸血鬼使用银器的频率兴许比人类还高呢。艾恩瞪着自己的杯子,表情仍是波澜不惊,不,应该说有了点得意的成分蕴藏在冰蓝色的眸子里。
娜罗莎的杯子则是扁扁的像个罐子,和她的身材成反比。但是枣红的颜色却很衬她那头深红如血的长发。最奇怪的是,这只似杯子又似罐子的东西,手柄小的让人感到滑稽,而且还是安在很靠下的位置,大小仅能容无名指穿过。不过手柄虽小,却是货真价实的纯金,这让安娜贝尔羡慕不已。说到安娜,她的杯子实在长得太“嚣张”了,见到这杯子就如同见到了它的主人,至少在场的六个人都是这样默默认为的。那是一只如同被包裹在一双雪白又粉嫩的双手中的瓷杯,上面雕着一朵朵伯利恒之星,每朵都仿佛在静悄悄的盛开,就像安娜贝尔那打着卷的发梢一样,甚是可爱。连配的勺子和盖子都雕有花瓣,安娜贝尔捧着这只精美的瓷杯,就像一位花仙子在等待春天的来到。虽然脾气讨人厌,但是大家都不会否认她的美貌和气质。雷尔则捧着一只深海蓝色的陶杯,没有手柄,没有任何装饰,放在安娜贝尔那只杯子旁边简直寒碜的让人想哭。莱维的杯子却很独特,是木头制成的,上面还有人用墨水画的小猫和小鸭,小猫用爪子轻轻拍着小鸭的头,场面温馨,就如他主人的气质,清淡,平和,又包容。
载着自己灵魂的杯子吗?真的很神奇呢!曾经,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后代,以为自己只可能像普通人一样长大,成人,然后重回黄土。但是,现在却坐在这样一个静谧的小屋中,从头到脚都是不熟悉的模样,像是在做梦。这是真的吗?那过去十多年的生活就是假的了?“存在”这东西一旦深入去思考,真是会让人坐立不安,甚至心惊胆战。
几双天真的眼睛凝视着这些杯子。屋外,树叶仍然打着卷儿得随风飘落。对啊,只有它们不必计较自己的出身,自己的命运。生长,变绿,发黄,随后重回大地的怀抱,化作养分之后再次攀上枝头。它们没有灵魂,但其实它们才是真正的不灭。
“刚才的建议,有帮助到各位吗?”索兰抿着红茶,幽幽地问。
“嗯,我只留下了洋牡丹图案的东西,其余的都放回原处了。”
“我把东西放在它们该放的地方了。”
“加了一些我欣赏的工艺品,似乎充实了些。”
“椅子的话,雷尔借了两把给我。”
“就是这样。”
“噢,不错。但我可不单单指这个。安娜贝尔,我知道你是个美丽又富有才华的姑娘,你也十分希望自己的美丽和才华可以被更多的人认识到。作为一个女孩有这种想法实在太正常不过了。但是,‘希望让自己更突出’这种想法不应该成为一种枷锁。在自己身上扣上了太多修饰之后,反而比之前更加迷茫。究竟想让别人认识一个怎样的你?”
“……”
“无论高贵,还是清新;温柔,还是活泼,只要是真正的你就行了。美丽的珍珠,如果陷入了一堆仿真品中,还有多少人会注意到它的光彩呢?”
“雷尔?阿什顿?弗莱斯先生是一个英俊并且热情的人,爽快的个性和想说就说的性格可以让许多人成为你的朋友。但是同时也会让许多人成为你的敌人。”
“嗯?”
“没有人有权力干涉你的言论自由,但是说话前是否也应该考虑一下对方的心情呢?话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有时一句话的伤害需要一生去弥补才行。语言才是世上最可怕的魔法。如果可以在说话和做事之前,稍微用脑袋去思考一下的话,会让你成为一个更受欢迎的人呢!”
“娜罗莎是一个很真实的孩子!有着鲜明的自我个性,却也不容别人随意靠近。试着和不同的对象沟通吧,只单纯生活在自己的狭小空间里,会变成井底之蛙。敞开心扉去接受这个世界,也给世界一个机会接受你,尽管它并不一定会给你想要的结果,但却一定会让你有所成长。”
“莱维,短短两天,我却像认识了你一辈子。你善良,温柔,一切丑陋的事物在你眼中都会变得美好,而美好的事物则会加倍美好。你所需要的只是一点点勇气。”
“勇气?”
“寻求帮助并不是一件丢脸的事,你不敢寻找帮助也许是因为你同时害怕着给予帮助,害怕自己不能给别人帮助从而成为一个懦弱的受帮助者。其实,你有着许多优点,许多美好的品性,你应该对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感到自豪,并且相信你能给予的并不比自己接受的少。大胆的寻求帮助吧,想要得到并不是一种错误。”
“艾恩,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冷静和智慧,你并不喜欢夸口,但做事不含糊的能力让人服气。只是,你知道伟人与凡人之间的差别吗?”
“有好多。”
“其中有一点就是:凡人,人前人后并不都一个样;伟人,无论人前还是人后都是一个样。自我约束是一种品德,它在许多细微之处得到彰显,比如持之以恒的做一件事。你能明白我说的话,这并不容易,因为人总有惰性,但你可以用坚韧的精神来打败它。当你将自我约束的绳子拉紧一寸,你就向更美丽的前途靠近了一步。也许你会迷惑为什么我要你重视自制力和控制力,但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它们是多么重要。”
“也许我的话说得有点多了,但这是我作为各位今后的监护人和生活导师所要教授的第一课。”
“什么什么?监护人?导师又是什么东西?”雷尔又急急忙忙的问道,依然是没听到重点。
“今后各位的生活起居将由我来带领,各位的饮食、住宿、学习以及方方面面的问题就全权由本人负责,直到你们完全适应这个世界的生活为止。”
“噢,虽然不太明白,不过你就类似于寄宿学校那种讨人厌的教务长之类的角色吧!?”雷尔完全没把索兰的建议放在脑子里。
“哈哈。”索兰一边苦笑一边带着些许面部神经的抽搐。
安娜贝尔双手捂着自己的杯子,斜着眼看着一边儿“老大老大”叫个不停的雷尔,一脸恼怒的问:“那我们怎么称呼您呢?”
“当然是‘老大’了!”雷尔的兴奋点向来是低于常人,一丁点事也会乐个不停,而且可以全然无视身边人正悄然而起的怒火。
“不行”安娜贝尔给了当头一棒。
“为什么?”
“太没修养。”
“那么‘师傅’呢?”
“太老土”
“先生?”
“太客套。”
“‘老师’怎么样?”
“会不会太严肃了点儿呢?可能会没有亲切感,然后导致关系冷淡,说不定……”莱维皱着眉头,看上去一本正经的在思考这个索兰认为十分无聊的问题。
“这群家伙完全没有接受我的人生教育第一课呀……”索兰无奈的撑着脑袋,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可以带好这群孩子了。
“哪有那么严重呐……”众人一致驳回了莱维的“说不定”。
“那个,不用争了,就叫我名字吧,很容易记。”
“会不会不太礼貌?”莱维又开始莫名的担心。
“行了,我说你呀”一边的娜罗莎在莱维肩膀上狠狠拍了两下,“大家都同意了,你只管叫就行了。对吧,索兰?”
“嗯,还顺口吧?”终于,索兰又露出了那温柔的笑容。皓洁的齐牙配合嘴角恰到好处的弧度,让这笑容完美得宛如水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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