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雨城（番外）
雨一直在下着，在这个城市里，下雨并不是那么特别的事，反而不如说是普通，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事情。普通得……似乎有些诡异……
毕竟，想必除了这里，整个世界上，哪个城市都不会像这般下雨吧。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下雨的时候占了三百二十八天，即便没有雨滴洒落，在这座城市，也绝对看不到阳光。
谁也说不出到底为什么，地理专家说这是地理问题，一大堆的固有名词和专业术语，听的人直想睡觉，天气学家又说这是气象问题，又是一顿专业术语和固有名词，让人头疼。
总而言之，关于这座城市为什么一直下雨原因，在学术界争论了很久很久，但谁也不愿意相信对方的言论，自己却同样找不出能够让对方信服的证据。他们就像哗众取宠的小丑，每年都高声宣告有了新的发现，一定能够破解关于“雨之城市”的秘密，但次年，立马又被别人推翻。一阵人仰马翻，手忙脚乱……
但城市不去管这些，住在它身体里的人类到底在争论些什么，它一点也不关心。它只是默默的下着雨，阴着天。在该亮灯的时候亮灯，该平静时平静。它蛰伏在这片土地上，一年又一年，它需要做的事情不多，它只需要“下雨，下雨，下雨，下雨……”
它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时间已经过去了太长太长，长到它已经忘记了时间的存在。
偶尔，它也会想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啊！那还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那时，它曾是一片森林，那会儿的城市还不用一直下雨，它也会有晴天。
当阳光洒在森林绿油油的叶片上的时候，会反射出暖洋洋的光芒，那种光芒……是什么样子的呢？城市也忘记了，它已经很久很久没看过那种光芒了，它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但是……它……已经很久很久没看到过那种光芒了……
以前，人类还不是人类，它们还只会是在树上荡来荡去的猴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时的人类，还能够听到城市说的话，它们常常友好的交流。城市告诉人类哪里有美味的果实，哪里有甘洌的清泉，哪里有一群落单的野兽。而人类则会保护着城市，在野火出现的时候，他们会四处跳跃着预警，让动物们全部逃出去。当野火结束后，他们依旧会回来陪伴着城市。即便城市已经奄奄一息，但只要有人类，有其他的动物，城市依旧是城市，在阳光普照的日子，城市会在那种它早已忘却的光芒中，同曾经的人类亲切的交谈……
但，有那么一次雨天，那次的雨下的很大，城市记得很清楚，那是一场它从来没有见过的大雨。狂风摇摆着大树，整片森林都发出了摇摇欲坠的声音，雨滴粗暴地打落在草地之上，原本的兽径化作了一条条奔流的小河。“哗！”的一声，一道闪电击中了一棵树木，在大雨中，火焰却燃烧了起来……城市想做些什么，但它无法动弹，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火焰燃烧，看着人类无助地哭嚎，他们在质问着城市为什么不告诉他们野火来临，为什么不告诉他们洪水来临，为什么不告诉他们……风暴来临……
城市无言，它躲了起来，它不敢直视着人类，它背叛了他们，它背叛了自己……
过了很久很久，城市被人类再次找到了，他们已经不再以前一样像只猴子，他们的毛发已经褪去。也不再四脚着地，多出来的两只手可以做很多很多事。他们看着城市，显得很开心，城市看到了人类的笑容，它也笑了起来。它出声，想要同人类道歉。但随即，它愕然，人类……已经听不到它所说的话语了……它想要说的道歉，自然也无人能够听懂……
而后，它在人类手中看到了火焰！那曾在记忆里熊熊燃烧的火焰，它的脑海一片混沌，它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被这道火焰撕裂开来。它怒吼，它大喊，它质问着人类为什么要背叛它？
但……人类早已听不到它的声音……
城市被分割了开来，被火焰，被刀剑，被它曾经最为喜爱的人类，一刀一刀地分割了开来。
它曾被切割的鲜血淋漓，它痛苦地哭喊着，希望人类能够停止这种无谓的举动。但人类早已不再是曾经的傻猴子了，即便城市将甜美果实的所在地告诉他们，即便城市告诉他们冷冽的甘泉在哪，即便城市告诉他们哪里可以找到落单的野兽。他们也再无法满足了，他们的心中只有被火焰照亮着的贪婪，以及欲望……
城市开始害怕人类起来，它能够从人类的眼中看到燃烧着的火焰，它想要逃离，它想要像曾经一样，找个地方躲起来。
但，人类已经拥有了火焰，他们拥有了光明，无论城市逃离多少次，无论它跑的多远，人类总是能够手持火把将它找回来。逼迫着它看着自己的暴行。
城市没有痛觉，并不是它生来便没有，只是承受的痛苦太多太多，它早已丧失了疼痛的感觉。火焰……火焰……火焰！
铁与火的味道已经深深铸进了城市的记忆之中，从何时？它已经放弃了逃亡。它变成了一个傀儡，任由人类操纵着自己，它甚至学会了妥协。它开始朝着人类喜欢的样子而转变，变得越来越坚固，变得越来越庞大，变得，对人类越来越有用……
它不知道自己曾经身体上被切割下来的碎片是否也有现在同自己一样的想法。它能看到的地方很远……但……它看不到自己的同类，它无法看到其他的城市。也就是说，它会说话，却只能做个哑巴……
它在这片土地上已经蛰伏了太久太久，漫长的岁月中也有天灾会到来，它知道自己不会死去，但它能够看到人类死去。它开始变得病态起来，它渴望着看着人类死去！它渴望着看到人类像以前的自己一样，哭喊着，祈求着，无能为力着……
这是它在漫长的岁月中，唯一的乐趣，也是唯一的慰藉。
它轻笑着，它甚至喊着“死吧！死吧！死吧！再多一点！再多一点！再多一点……”天灾会破坏它的身体，无论是飓风，还是洪水，或是更严重些的地震，都会对它的身体造成不同程度的损伤，但……城市没有痛觉，或者说……它复仇的快感已经让它忘记了疼痛。
它睁大着自己的双眼，恶狠狠地笑着，表情变得越发狰狞起来。
看着弱小的人类死去，已经成为了它活着的唯一信念，也是它活着唯一的乐趣！
但它还是很喜欢人类……
很喜欢，很喜欢……
那么多人中，也会有那么几个，能够在夜深人静时听到它独自的哭泣。它也曾伤害过他们，但是，他们依旧会接近这它，哪怕遍体鳞伤，哪怕竭尽全力，他们依旧会来到城市的身边，对着城市露出温柔的笑容，轻轻地问道“怎么了吗？为什么要哭呢？我能帮你吗？”……
城市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已经死了，他只知道，有些人，它已经很久没看到过了，时光这种东西，对于城市而言，或许是无限的，但对于人类而言……却是短暂的。
曾经有个很温柔的女孩坐在城楼上，她摇晃着自己洁白的脚丫，她笑起来很美，很美……
她对着它说了一句，“谢谢！”
它问，“为什么，要说，谢谢？”……
她笑了，笑的很温柔，很温柔……“因为你在保护着我们啊，在别人想要抢走我们家人，抢走我们土地，抢走我们生命的时候，你保护了我们啊！”她温柔地抚摸着城墙上的伤痕，轻声说道“一定很痛吧……”
于是，几遍城市痛恨着人类，但它仍然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保护着住在自己体内的人类，因为它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看着它，它希望能够再次看到她，它希望能够让她再次抚摸着自己的伤痕问“一定很痛吧？”的时候骄傲地回答，“一点都不痛，因为我保护了你！”……
但，城市已经很久很久没能再看见她了，它不愿相信她已经不在了，它蛰伏着，它等待着，一年，又一年……
它像个孩子一样，看着远方，思念着它应该思念着的人，它感觉很不开心，很难过，但却又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不开心，会有难过的情绪。
于是，它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滴，它发现，自己已经能够开始控制天气了，它不愿看到晴天，因为她在晴天的时候才会来到她身旁。所以它不愿意看到她不在的晴天，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冲刷着它的伤痕，也在冲刷着它的记忆。
最近一段时间，自己的意识好像越来越迟钝了呢……它这么想着。
“雨滴声真是好听啊……啊~啊……好困……好想睡一觉，就这么睡过去，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去记，就好了……”它这么想着，也这么说着，它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是你在说话吗？”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到了它的耳中，它猛地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个对于人类而言很小的女孩子，她梳着双马尾，背着一个大大的书包，鲜红连衣裙的边角沾上了些许水渍，她长得很可爱，白皙的脸庞以及五官都像极了一个精致的瓷娃娃。
至少在城市的记忆中，它并没有看过这么可爱的孩子，不过即便女孩再可爱和它也没有什么关系，它想继续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是你在说话吗？！”女孩看见城市并没有理她的打算，鼓起了两颊，像是只仓鼠，她撑着一把粉红色的雨伞，上面还有一只扎着蝴蝶结的老鼠。伞并不大，堪堪只能够刚好遮住女孩，还有她大大的书包而已。
城市再次睁开了眼睛，她仔细看了看女孩，发现她确实是在和自己说话。
“你……能够听见我说话？”城市说的很慢，或许是为了多打发点时间吧……总之它说话的腔调已经越来越慢了。
“对！”女孩走到了城市身边，她的脚步很小，走了很久才来到城楼之上，她把自己的雨伞收了起来，慢慢地坐了下来。
“怎么了吗？很累吗？”女孩问。
“是啊，很累，很无聊，很困，很想睡觉……”城市木讷地回答，它的眼睛看向远方一片虚无的地方。其实他已经不想睡觉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女孩的问题，他已经太久太久没和人类说话了。它的声音如同一口古井，波澜不惊。但心中却像极了一个即将要和喜欢的男孩告白的少女一样。
“那为什么又不睡了呢？”女孩问，她摇晃着自己的脚丫，白白的，像极了以前的她。
“因为突然不想睡了……”城市低低地回答着，其实它想说，“因为你来了……”但它终究没有说出口。
“是吗？”女孩点了点头，便没有了后文。
她不再出声，它也不去挑起话题，毕竟它是城市，本身就是不会说话的。
一人一城，就这么无言的坐着，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还小的很，却感觉她经历了很多很多。有种和城市一样的感觉……人类把这种感觉叫做……“苍老”……
有人陪着它，即便两人不说话，城市也很开心。它甚至在想，“要不要偶尔晴天一次呢？她在晴天下，样子一定会更加可爱。”
自那年以后，女孩每天都会到城楼上陪着城市坐一会儿，偶尔他们会聊很多很多，但也只是女孩说，城市静静的听，偶尔回应女孩儿那么一两句。偶尔，他们会什么也不说，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城市的夜景。
虽然她从来没有提起过，但城市知道，她喜欢城市的夜景，每当霓虹灯亮起的时候，她的眼睛都在闪闪发光！虽然她从来没有提起过，但城市也知道，她……不喜欢下雨……
但那又怎样呢？雨还是会下，万一不下雨了，她就不来了怎么办？比起她喜欢，城市更愿意她多陪它一会儿。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一年，接着一年……女孩渐渐长大了，她偶尔会和城市说起自己家里的事，城市知道了她家是自己体内最大最高的那栋摩天楼，她家很有钱，有钱到可以把整座城市包括城市里的所有人类都买下来。但她，不喜欢钱，她没有朋友，因为她太可爱了，因为她家太有钱了。所以没人认为自己能够配得上站在她身边，也没人愿意站在她身边……
她总是喜欢摇摆着自己白白净净的脚丫坐在城楼边上看着城市的夜景。直到深夜才拿起自己的背包回到那栋摩天楼之中。
是的，和它一样，她一直都是孤独的，所以，她才和他有着一样的气息，有这股子“苍老”的气味。
不过它很开心，因为这样的话，她就只属于它了，没人可以抢走啦，它第一次有了“什么东西是属于我的！”这种感情，他的内心雀跃着，欢呼着。于是，那天晚上的雨又大了一些……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女孩变成了少女，出落的亭亭玉立，任是任何一个人类看到少女都会忍不住驻足欣赏。城市从她哪里得知，她今年已经上高中了，虽然城市并不知道“高中”代表着什么，但从她的表情上，城市觉得她很开心，像是坐在他旁边看夜景一样开心，于是，它也很开心。
有一天，少女并没有来到城楼上看夜景，城市很为她担心，但它却无法查看自己身体里的人类，因为自己实在太大太大，而人类又太多太多，它已经变得开始腐朽了，它没办法在那么多人里面找到少女的身影，即便她是那么特殊……
名为“苍老”的气息不断萦绕着它，它知道，或许自己真的快要死了……像曾经自己的碎片一样，死去……然后，就死了……什么都不曾留下，自此世间再不会有人知晓，城市，原来是会说话的……
时间的转轮慢慢地走过了它的身旁，它很想问一问，“我还有多久就要死了啊？”但它终究还是没说话，它想见到那个女孩，比任何时候都想见到那个女孩！它感觉自己的皮肤像是被火焰灼烧着一般快要撕裂开来。它开始大喊，它哀嚎，它想要让女孩听见它的声音，然后快来见它……
它喊了一天一夜，城市中的巨大的落雨声遮盖了它的声音。它像是一只被不断遗弃的流浪犬，呜呜叫着，孤独的蜷缩在了一起，没有人了，没有人会再来了。自己……注定无法得到救赎了……它再也听不到女孩的声音了……
“你在吗？”熟悉的声音，一道光芒刺破黑暗，女孩塔着祥云来到了它的面前，她来了，她来了！她为了自己，回来了！自己还有救，自己还能够获得救赎！
它激动的想要大喊一声，但它千万年来的风霜让它仅仅是“嗯”了一声。
它看着女孩的笑容，它决定了，它不会再离开了，它要守护着自己体内的人类，因为，女孩在这里，人类就有值得它守护的价值！
“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明天放晴吗？”女孩低着头，不好意思地问着。
城市愣住了，它木讷的脑袋无法理解女孩为什么要它问这个问题。它没有回答，内心的喜悦早已被浇灭了一半。像是野火，碰上了大雨……
“其实……我明天有一场约会啦！我希望明天能够不要下雨……”女孩害羞地抬起了头，在霓虹灯的照耀下，她粉红的脸颊变得光芒四射起来。
“真美！”它这么想着，当初阳光照射在森林上反射出的光芒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的呢？它不想知道，也没必要知道，因为眼前的光芒，已经是它见过的，最美的光芒了。但它的脑袋再怎么木讷，也能够明白，那光芒，并不是给它的……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并不是来拯救我的吗？原来，是想要天空放晴吗？啊！是啊，确实，雨……下的太久了一点呢……如果这就是你的愿望的话……我会帮你实现它的……”城市这么想着。
“可以啊！这座城市就是我，我当然可以让它放晴啦！”它用力挤出一抹微笑，虽然它知道女孩根本看不到，但它还是说了大话，像个幼稚园的小朋友一样，夸耀起了自己来。
“真的吗？真的可以吗？明天真的会放晴吗？”女孩笑了起来，她的眼中已经不再有着“苍老”萦绕，转而代之的，是兴奋，喜悦，还有希望……
“真的……”
……
女孩已经走了，走了很远很远了，已经不会再回来了。它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自己已经在这里蛰伏太久太久了。嗯！该走了。
它看着城市里漫天落下的雨滴，它摸了摸自己的脸，那里有几颗水，“真是的，真的快要死了吗？雨都下到我这里来了……”
“那么，明天，将会是晴天！”它这么大喊了一句，但没人回头，它像是不甘心一般，又喊了一句，“那么！明天！将会是，晴天！”……
雨之城市不再下雨了……在某一天，它突然从永恒的雨天变成了阳光普照的晴天，于是各类的专家和学者又开始忙着向世界证明，是因为自己的研究才让“雨之城市”变成了一个“正常”的城市，又是一阵人仰马翻，手忙脚乱……
什么？有没有人会认为这是城市自己的意志？拜托，你又不是幼稚园的小朋友了，童话故事的话……还是去童话故事书里找好吗？这是现实！现实的话……只有……“城市！”而非什么“会说话的城市！”
不管怎样，这座城市总算是放晴了，阳光所带来的温暖像是火焰一般沐浴在人类的身上，但或许谁也无法发现，在城市那座快要被拆除的古老城楼上，有一行小小的，歪歪斜斜的字体。
那像是一个名字，但却不知道是谁刻上去的，因为，这三个字就像很久以前便熔铸在了城墙中一般。上面满是风霜和伤痕，但却依旧能够让人清晰的辨识出来——“韩书墨”……
于是，城市死了，它带着它最向往的光芒，沉沉地睡去了，自此以后，这个世界上，便再没有了一个不喜欢晴天的“城市”了……
(https://www.uuuxsvv.cc/277/277665/1673954.html)
1秒记住U小说：www.uuuxsv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