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风起
折木宅位于绫小路以南,东洞院大路以东,占地面积并不大,大概有二分之一町。町是计量单位,一町按照这个时代的算法,是以小路围绕的四百尺(约120米)见方的面积,相当于两个标准的足球场。
大和朝廷自效仿唐朝施行律令制后,对于衣食住行都有严格的要求,比如宅邸的面积,规定一町为上等贵族的标准,而摄政、关白等宅邸则是两町到四町不等。
折木宅说是不大,那是和王公贵族们的二町、四町大宅相比,要是放在后世,可就相当于几千平米的豪华庄园,只住自己和雄彦两人不是一般的宽敞。
当相羊走进厢房的时候,下毛野公助正焦急地来回踱步,他身穿绿色的水干,下身是同样颜色的差袴。因为《衣服令》对于官员服装的颜色有规定:一位为深紫,二、三位为浅紫,四位为深绯,五位为浅绯,六位为深绿,所以可怜的公助只能穿着一身原谅色。
感谢天国的父亲大人,还好他初次叙位就是从五位下。
“折木!”下毛野公助见到相羊出现后,立刻大呼小叫地迎上前来,完全不在意对上司直呼其姓是否无礼。从记忆上看公助就是这样一个大大咧咧的人,而且两人私交不错,公助的年龄又比他爹还大,所以相羊并不介意称呼上的问题。
“大事不好了,我在使厅接到消息,鹰司院出现了命案!”
“公助不要急嘛,坐下慢慢说。”相羊找个蒲团坐了下来,吩咐雄彦上茶,他望着庭院盛开的梅花,呼吸着十世纪清新无污染的空气,浑身说不出的惬意。
下毛野公助的心理素质有待提高啊,都四十岁的人了,遇到一点小事就咋咋呼呼的,没点儿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境界,哪像他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
而且说是大事不好,可相羊没从他脸上看出半点儿不好的神色,反而那兴冲冲地语气好像是在说:死得好,死得妙,不死人我怎么破案?不破案我哪来的政绩?没有政绩我什么时候才能升官?
是的,升官。
近些日子下毛野公助想升官已经想得快发疯了,毕竟他已年近四十,却只是个从六位下的检非违使尉,加上他的出生卑微,这辈子的仕途多半是止步于此。
眼看离五位只差一步,贵族的身份触手可及,然而随着年纪渐长,差距却越来越大。下毛野公助心里也着急,开始急功近利起来,一心扑到大案要案上,盖因解决这些案件能引起上头注意,对他的升迁大有裨益。可怜的公助从早忙到晚,提前一千多年解锁了996成就,他脸上时常带着疲色,一双黑眼圈经久不消。相羊怀疑如果告诉他今晚酒吞童子会来朱雀门,他真的敢背着弓箭独自一人行赖光之事。
“鹰司院里谁出事了?”相羊接过雄彦递来的茶盏,漫不经心的询问。
“是兵部卿兼定大人!”
“嗖嘎...原来是兼定死了,”相羊喝了一口茶,所以说有什么大不了...“噗——等等,源兼定死了?!”相羊吓得小手一抖,茶盏顿时摔落在地上,他顾不上满地的狼藉,转头吩咐道:“雄彦快快去备马,我要立刻赶往鹰司院!”
兵部卿源兼定,何许人也?
他是广平亲王之子,村上天皇之孙,同时和自己也能扯上点亲戚——他的外祖父就是自己母亲的爷爷藤原元方,听起来似乎有点绕,其实就是出了三代的旁系血亲,认真点的话已经不算是亲戚了。
不过以上的关系都无关大局,毕竟源兼定的两位皇室靠山早已经死去多年,跟自己平素更是老死不相往来。
关键在于源兼定是三条大臣藤原赖忠的心腹,当年他做内舍人时,曾经侍奉过藤原赖忠,抱上这根金大腿,他像是坐上了火箭,官职是蹭蹭得往上蹿,还不到二十岁就已经是正四位下的兵部卿。
藤原赖忠是什么身份?如今他官拜太政大臣兼关白,太政大臣自不必说,相当于丞相。而关白这个词出自《汉书》,是藤原赖忠的曾祖父藤原基经捣鼓出来的玩意,通常而言与摄政并论,承和之变后成为了藤原北家滴流独揽朝政的标配。
天皇年幼时,辅政者称为摄政,天皇成年后,摄政者称关白,说白了就是个权臣,要是赐个九锡,便能准备行谋逆篡位之事了。噢,抱歉,日本讲得是天皇万世一系,不搞篡位,行的是虚君政治,玩的是“圣天子高坐明堂,垂拱而天下治。”
简而言之:天皇,傀儡而已。
啰嗦那么多,其实是想表明,藤原赖忠目前是整个平安京最牛逼的人。现在他的心腹死了,作为负责城内刑事的检非违使权佐,自己得立刻拿出态度和行动。
相羊拉着下毛野公助,边走边问: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未时,前来服侍的女房连唤数声没有回应,推开门后发现兵部卿躺在寝榻上,身体僵硬,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确定死因了吗?”
“还没,我收到消息马上就来找你了,只是...”下毛野公助欲言又止。
“怎么了?”
“只是听人说死因不寻常。”
相羊眉头一皱,不寻常?什么叫不寻常?像是病死、老死、自杀而死、被人谋杀而死等等,这些都是寻常的死法,所谓的不寻常只能是涉及到怪异作案。
他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两人走到院前时,雄彦已经备好了一匹棕色的矮脚马,它的体格十分强健,鬃毛和尾毛为黑色,这是木曾马,继承了远亲蒙古马的耐力。这匹马是自己父亲担任甲斐国守期满后顺回来的,当时一共有十五匹,后来陆陆续续卖掉补贴家用,现在加上马厩里的那匹,只剩下最后两匹。
相羊走上前去,接过雄彦递来的太刀,刀身插在尻鞘中,他拔出太刀迎着太阳望去,只见雪白的刀身反射出悚然的寒光。奇特的是刀柄与刀身是一体锻造,刀柄中间缕空,形状像极了一根狗骨头。
这种刀学名叫毛拔形太刀,据说刀的造型是跟虾夷人学习的,缕空的刀柄具有减震的作用,是不是真的减震相羊不清楚,但是握起来的手感差得一塌糊涂。
相羊将太刀挂在腰间后,踩着马镫一跃而上,雄彦紧接着递上弓箭,在平安时代弓箭才是武士的象征,至于武士刀还是往后稍稍吧,江户时代才轮得到它出头。
相羊收拾妥当后,两人便骑着马出门,顺着绫小路往西跑了两三百米左右,然后向北转进东洞院大路。
刚进入东洞院大路,一股令人作呕的臭气扑鼻而来,只见路边到处泼洒着人和动物的粪便。因为平安京没有地下排水系统,所以城里的居民只能将粪便和生活垃圾直接倾倒在路边,一路上臭气熏天,十分的肮脏,完全不符合想象中那个优雅干净的千年之都,这就是被时间隐藏的真实,剥开虚假的外衣,历史是如此的残酷。
不远处几个检非违使正监督着囚犯清理路上的尸体,这些尸体生前都是贵族们的仆人,年轻时受着剥削,服着劳役,当年老体衰或者患了重病后,就会被主人无情遗弃,任其自生自灭。见到此情此景,相羊不由地拉紧马缰,缓步徐行。
“还有活着的吗?”他临近检非违使身边时,指了指地上的尸体问道。
“没有,权佐大人,全部都死了!”领头的检非违使认出了相羊的身份。
“还有个孩子...”旁边有人嘀咕,领头的检非违使瞪了他一眼,他畏惧地缩回了脑袋,可犹豫了下又小声说:“她只是得了病,医治的及时还能活命。”
“让我看看,”相羊翻身下马,来到那孩子身边,是个衣着单薄的女孩,她双目紧闭,脸上呈现出病态的红色,呼吸有些急促,口中时不时咕囔几句呓语。
“她刚才还能说话,一直喊着救救我...救救我。”见到相羊的举动后,那人胆子大了起来,他凑到相羊耳边介绍情况。
相羊摸了摸女孩的额头,有些烫手,看来是发高烧了,真不知道她的父母亦或主人是怎么想的,哪怕是这个时代,发烧也不是无药可救的大病。
仔细想了想,相羊心里做出了决定。
“你叫什么名字?”他看向那个长着一副好人脸的检非违使。
“秋山,权佐大人,我叫秋山!”他十分兴奋被上司问起自己的名字。
“好吧,秋山,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相羊将女孩抱了起来,“把这个孩子送到我府上,我的宅邸在...什么?你知道位置,很好,将她交给我的仆人雄彦,雄彦知道该如何照顾她,去吧,小心点!”
“至于其他的尸体,把他们运到化野埋了吧,念佛寺的僧人应该愿意帮忙。”相羊说到此处目光紧盯着领头的检非违使,厉声警告:“要是让我知道你们为了省事,直接将尸体丢进鸭川河里的话,我绝对不会轻饶你们的,都记住了吗!”
“属下绝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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