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骨生花2
“客官这就是你们的房间了。”阿言领着三人停在门前,准备推开房门,边上的门便先他一步打开。
出来的是一位年轻的男子,蓝白色的直裾,头发尽数被根蓝色的发带扎起,从发丝到腰间饰物,具是整齐美观,身上的衣服敷敷贴贴,一丝褶皱也无,那双鞋子更是白的仿佛不染半点尘埃。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严谨的男子,面上却是挂着温润的笑意,就这一抹笑乍然让其平淡的容貌生动起来,腰间挂着一个做工粗糙的提线木偶,引得林明弦不禁多看了一眼。
阿言笑着冲那人道:“裴公子,打算出门吗”
裴公子微微颔首:“有些事情需要出去一下。”
“那您慢走啊,早些回来。”阿言道完,裴公子含笑冲几人点头,打了个无声的招呼,而后与他们擦身而过,下了楼。经过林明弦时,她皱着鼻头嗅了嗅,望着那个一手虚搭着腰间木偶下楼的男子,心中暗道这裴公子好风雅,夜里出个门身上还熏了香,就是那味道有些怪。
阿言等三人进屋后,对他们道:“小的待会给您去端盆热水,若是要用晚食,厨房就只有些剩下的了,您要是不介意,小的给您热热,一会一块儿端上来。”
“不劳烦小二哥了,待会有热水就好。”林明弦瞥了眼一进屋就安静端坐在椅子上的玄渡,和在房内四下转悠的阿盈,掏出一块碎银塞到阿言手中,扬着天真烂漫不知事的笑容,乖巧道:“小二哥,我这人啊,就爱听些奇闻异事,方才听掌柜的讲,那些人是因为鬼怪作祟才没了性命,难不成这世间真有鬼怪存在?可我师父跟我说,子不言怪力乱神!到底是什么回事?你跟我说说。”
阿言看见这分量不小的碎银,脸上的笑都多了几分,他将碎银揣进怀里,探出门伸长脖子瞧了瞧楼梯口,看到掌柜的没有上楼,这才关紧房门,转身答林明弦的话:“这事啊,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
“要说我们这南溪镇,虽说地势偏了些,那也是好山好水,一直都是安安乐乐的,直到年头那会儿出了事,才搞成如今这幅凄凄惨惨的样子。”
林明弦很给面子的追问:“究竟是出了何事?”
“事情发生的前一日是上元节,本来大家都是热热闹闹的,谁知次日镇上的富商刑家就出了命案,死的是刑府的大老爷,等人发现的时候,尸体都凉透了。”阿言原本还有些害怕,可看到连一旁本不感兴趣的阿盈都凑上前,倒也聊起了兴致,不过依旧避讳着什么,压低了声音:“更瘆人的是刑老爷那模样,不光是被拔了舌头,手筋脚筋还被挑断了,整个人钉在书房那墙上,捕快去将他放下来的时候,都费了好大的劲。”
他似乎回想起什么,打了个冷颤,啧啧两声又道:“你们没看到不清楚那场景多吓人,满地都是血,验尸的仵作说是刑老爷是活生生被放干血才死的。”
阿盈忽然开口问:“你可看到那时的场景了?”
阿言被问得卡了壳:“那倒没有!”不过他很快又道:“可小的有在邢府的好友,出事那日正好他当值,他看见的。”
明弦摆出不屑的模样:“那也有可能是仇家寻仇,怎么就扯到鬼怪作祟去了!”
“若是就这样,我们估计也就把这事看成仇家寻仇了,可这只是开始,此后每一个月都要有个人丢掉性命,死状更是和邢老爷一模一样。”阿言伸手搓了搓手臂,继续道:“有人发现,这些人都是在每月既望时出的事,镇上的老人就说是有厉鬼含冤,趁满月时出来作乱、说实在的,小的也这么觉得,不然哪能出了这么大的事,没有一个人发觉。”
林明弦问:“出事的都是邢府的人吗?”
阿言回想了一下,道:“那倒不是,陈媒婆、傅家公子,邢家惨一些,不但当家人和主母没了,还死了个丫鬟。”
林明弦道:“听起来倒像是厉鬼作祟。”
阿盈突然插进一句:“那含冤的厉鬼,镇上的人有眉目吗?”
“这、”阿言吱呜片刻,含糊答道:“小的就不大清楚了。”说完,他想起正事:“客官稍等,小的这就给您打水去!”
阿盈追加了一句:“再泡壶陈茶上来。”
可能是没见过如此古怪的要求,阿言愣了愣才应下,等他退出去,林明弦扭头便见坐在桌边连佛珠都忘拨、低头沉思的玄渡,拉着阿盈上前,也坐到椅子上,道:“师父,这事你怎么看?莫非真有鬼怪作祟?”
玄渡抬眼看她:“此事应该是人为。不过这也是令和尚疑惑的地方,这个镇子,死气极重,按理说,这个镇子此刻本不该有活人才是。可观那掌柜和小二的举止,又与常人无异!”
林明弦问:“师父想查清真相?”
玄渡重新拨动佛珠,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再过四日便是既望,我们多留几日。”
杀人不过头点地,若那些事是人为,不是凶手心思狠辣,便是与死者有滔天仇恨,不管哪种,停留几日要能将凶手捉住,也能少些杀戮。念此,林明弦点点头:“那明日徒儿便去镇上打听打听那含冤厉鬼的事。”
阿盈道:“经历过怪事,镇上的人排异必是极其严重,想来不会告知哥哥。哥哥还是明日将我送到‘金缕衣’后,到那里寻个人问。”
屋里的三人,玄渡敷贴,阿盈不是热络的性子,林明弦想着事,应过后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顷刻间屋内就安静了下来,直到阿言上楼放下茶壶,招呼着洗漱,氛围都没变多少。阿言缩了缩头,道了声安后,端着铜盆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洗漱完后就是歇息的问题,原本考虑到安全,玄渡就只定了一间房,所以就只有一张床。哪怕自己是女子,对外却是男儿身,阿盈是个小姑娘,两人睡在一床于理不合。林明弦倒了一杯茶水吹凉,泼在伤口,清洗好用锦帕擦净手上残留的茶渍,道:“天色很晚了,阿盈快去就寝吧。”
阿盈看了眼玄渡,问道:“那大师和哥哥呢?”
玄渡道:“施主且去歇息,和尚来守夜。”
林明弦则说:“我还有事与师父要谈。”瞧出她眉目暗藏的为难,又开口哄道:“我好歹是个儿郎,还年长与你,哪有与你争床的道理,我不打紧,若是困了,还能趴在榻上凑会一晚。听话,快去睡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阿盈只能乖乖应声,进了内间。
不知过了多久,玄渡道:“包裹中有些助眠的熏香,拿出来点上吧,经过这等事,施主怕是难以入眠。”
他声音轻而淡,若非夜间寂静,两人又离得近,林明弦估计直接忽略过去。
发生了这事,对一个货真价实的孩童而言的确实难以接受一些,便是睡着了梦里估计也不得安宁。但她识趣的没说出口,乖乖去将檀香掏出点燃。
包裹里装的都是极其清幽淡雅的熏香,林明弦点着的这只更是,制作时不知掺了哪种花,袅袅青烟从小铜炉升腾,弥漫在屋内,扬的一室清香。
她点完香,重新坐回玄渡身旁,掏出揣在怀里的玉佩放在桌上,道:“进林子时,明月不知出了何事,匆匆就钻进玉佩中,之后我们进入南溪镇玉佩就在隐隐发烫。先前观她面色不对,徒儿有些担心。”
玄渡道:“女施主身上气运浓厚,清灵淳净,怕是和这镇上的鬼气相冲。”他抬手拂过玉佩,那玉佩周身便闪烁起微弱的光亮,不消片刻泯灭殆尽,静静的躺在桌面。林明弦拿起时,上头原先微微烫手的温度已经消失,感激道:“多谢师父。”
林明弦不希望燕明月出事,这姑娘天性纯厚烂漫,更是她来到晋安睁眼后第一个见到的。若是其他人估计会惧怕其非人的身份,而她则不。自己本就是个死而复生的魂灵,有燕明月在一旁倒显得重生后的一切真实些,不至于恍恍惚终日,总觉得自己是个异类,像个孤魂野鬼。
玄渡道:“不必谢我,为师可没起多大作用。女施主性子单纯干净,更有人为她承接气运,保她一世福泽绵长,是以如今哪怕为鬼身,有那周身福运护着,也可不受魑魅魍魉侵扰。”
林明弦疑惑问道:“承接气运?”
玄渡也没卖关子,为她解答:“每个人生来就是有气运绕身的,不过是全看它多与少罢了。多的人一辈子顺丰风水安康喜乐,少的人端看他少到何种境地,一出世就是凶煞命格的都有,这样的人一世克人又克己。”
“于是就有转嫁气运一法。最开始是由一个南疆巫蛊师想出的,他怕自己逝后妻子孤苦无依,一想到这办法,就尽数将自己的气运传给了妻子。可承接气运就如逆天改命,岂是那么容易的,你改了一人的命格,那由此而来的因果就得有人承担,不过多时,那巫蛊师便仙逝了。而女施主为鬼身,周身气运却厚重非常,怕是有人为她改了命格。”
“肯付出那样大的代价,那必是对她爱极护极之人。”林明弦想了想说。
玄渡没接她这句话,只是阖眼淡淡说道:“明日事多,快些歇息吧。”
想到明日不仅要送阿盈去‘金缕衣’,又要去调查那凶手,林明弦躺到放置在窗边的榻上,闭目希望自己快些入睡。
平躺了半天她终于酝酿出睡意,迷迷瞪瞪间觉得屋内除了那熏香,好似多了些其他的香气,也是淡淡的,杂糅在一起,并不难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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