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救人
拜完师才不过一月有余,林明弦险些悔的肠子都青了。
出门前,她辞别林彦、夏绵时,将他们所赠之物一并推却了,只留下自个儿一小包的行囊。出外远游就没见过谁会大包小裹的,但她后悔的倒不是因为随玄渡风餐露宿的游历,毕竟前世她随父亲出征时什么苦没尝过,粮食短缺之时挖草根嚼树皮都干过,与此相比,偶尔的幕天席地压根不算事儿。
只是从出发到现在,每日每刻燕明月都拿此事嘲讽她,恨不得她就此打消远游的念头回林府去。
燕明月凤眸里是不加掩饰的嫌弃:“我就说你迟早会后悔的,在林府里头你是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这会儿倒为了那臭和尚鞍前马后的。”
林明弦捧着盛着清水的钵——当然,不是曾经装过燕明月的那个,眼皮子抬都未抬一下:“我没觉得辛苦,师长吩咐,弟子服其劳,岂非天经地义的事!”
她稳稳地朝马车走去,那辆马车是林彦在林明弦临行时尽数推掉他准备的事物后,态度强硬的非要她带上的唯一东西,玄渡就安安稳稳的端坐在上头。
因着玄渡一路沿途讲解风土人情,他们的行程实在不算快。从健康林府出发一个多月,才堪堪到陈郡阳夏边围的一个唤南溪的小镇附近,林明弦估摸着凭他们的速度,得要临近黄昏能进入镇子。
这一路上她才算是明确林彦口中当朝帝师赞叹过得文采是何等地步,无论她提出任何刁钻费解的问题,玄渡都可回答的明明白白,更是引经据典,答一例三。
可与做学问的博学相比,玄渡平日里的起居简直让人不禁扶额,试问天底下有几个师父会自己歇息,打发一个垂髫小儿去打水做饭,要不是多活一世,哪怕她这个弟子再成熟可靠,也是官宦出身的孩子,难以经得起这般折腾。
说起来,玄渡对林明弦也是坦荡,初见时就将自己的习性露出锐端,之后路上更是暴露无遗,不然凭着他隐藏的功力,林明弦估计出了师也发现不了分毫。
燕明月还想说其他,两人却已经到了车旁,她讪讪的闭上嘴,不甘心的哼了一声,甩了把袖子走到一边,就差插上翅膀离得远远的。
林明弦道:“师父喝水。”
玄渡嗯的一声掀起帘子,将身子从车里挪到了驾马的座位上,正在吃草的马闻到熟悉的气味,仰头嘶鸣了一声,被他拍拍背脊又甩了甩尾巴,继续乖乖低头吃草。
玄渡伸手接过林明弦递来的水,浅浅抿了几口。突然他停下喝水的动作,抬头朝一个方向望去,见此,林明弦也不明所以地看向相同的方向。
他们是在一片林子边,到南溪镇需得穿过这片树林。两人抬头注视的方向除了树就是草,再有的便是不知藏在何处的鸟儿一声又一声急促的鸣叫。
林明弦深知前方一定出事了。
此刻是午后,日头最烈,正是林中鸟儿倦怠的待在窝中的时候,若没有多人疾行横穿林子,是不会引起这般此起彼伏的惊慌鸣叫。
玄渡放下钵,起身下地。
林明弦上前两步说:“师父......”她话还未说完,不知去了哪里的燕明月急促的朝他们冲了过来,语无伦次道:“孩子、那边有个孩子!出事了!”手指比划的方向赫然是方才二人注视的地方。
林明弦没有动作,抬眼直直瞧着燕明月,瞧得她比划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僵住,收起垂在身侧。
是了,她刚刚满脑子尽是那孩子要出事,只想着要去救上一救,却未曾想到他们一行人里,她这鬼魂摸不着碰不着毫无作用,剩下二人看着就手无缚鸡之力,又能起得了何等作用!
林明弦前世所练的招式固然记得,却因着如今变成这等模样,即便想救人也是有心无力,处于种种顾虑,私心里她是不打算过去的。
要蹚浑水,有能力的叫能者为之,没能力,那便成狂妄自大。
她偏头向玄渡,才想请示一二,就见那自出发后一向含笑示人的师父第一次失了笑,连唇角弧度都拉平几分。
玄渡垂眸睨了眼立在身侧的徒弟,吩咐道:“你们在原地等候,和尚我去看看是情况。”说完,未及林明弦反应,抬步离去。她在原地瞧着那背影,只觉得他的步伐较以往观山赏水时的温吞相比,轻盈了不少,不消多时便不见了人影。
燕明月无言片刻,问道:“我们真要在这儿等着”
林明弦爬进马车,翻了翻行囊,取出了一把浑身乌黑,只在鞘上中间镶嵌着一条银边的匕首,在手上颠了颠后,双手撑着车架跳下来,拍拍手准备去追玄渡:“哪有师父涉险,徒弟安生待在后头的道理。”
言下之意是不打算如玄渡所愿,乖乖待在原地等候了。
“我跟你一块儿去。”燕明月悬在空中,见状急忙飘着跟上。
玄渡在的地方说远倒也不称不上远,赶到的时候,林子中空地上倒着两名褐衣男子,两人身下一片深褐色,俱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或是那一刀是砍在胸口,给了他挣扎的机会,一只手直僵僵地朝前伸着,却由于伤势太重,最后竟是死不瞑目。另外还躺着七八个穿着劲装的大汉,有的捂着肚子,有的抱着臂膀,无一不是在地上打滚哀嚎。
玄渡背对着她,护着一名梳着丱发的女童与其余五人对持。燕明月则还没到,匆匆道了句累,就脸色惨白地钻进林明弦藏在里衣、贴身放置的玉佩去,丢下了她一人。
周围没有可供躲藏的地方,林明弦没有给人当靶子的习惯,到了就快步到他身后,对着扭头看她的女童点点头,然后低声道了声师父。
女童攥得紧紧的手松了些,微不可闻的吁了口气,玄渡抬手拍了拍女童的头,嗯一声做了回应。
对方为首的大汉右边眉上一道伤疤,眉峰间难掩凶煞之气,见碰到不好应付的硬茬子,他握紧刀柄,皱眉劝说:“大师是个出家人,乃世外高人,何苦插这手来为难我们,不若早些离去!”
“阿弥陀佛,”玄渡一手转着手中的佛珠,道了声佛号,脚步轻移几寸,挡住了林明弦与女童,含笑答道:“施主怕是要失望了,和尚我虽是剃去了三千烦恼丝,却是道行不足,依旧脱不了这红尘世俗。”
那大汉听罢,眼底凶光尽露:“这么说你是非要和我们做对到底喽!”他言罢,也不等玄渡再说些什么,挥手喊了声“给我上”,就一马当先地冲上前。
“勿动,怕的话就捂上眼睛。”玄渡将身后的两个孩子推后几步,抬手从一旁的树上折下一段树枝迎了上去。
他不知道使用了何种门道,那还未拇指粗的树枝在挥动间隐隐响着利器才有的轻鸣声,格挡住了大汉劈过来的刀刃,另一只手若拈花拂过,不知是点上了他胸间的哪块地方,那大汉虎目欲裂,嘴巴大张,喉头除了痛到极致的气音,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最后竟是没了意识瘫倒在地。
解决完这名大汉后,玄渡回首便见越过他的另外四人几近冲到林明弦二人的面前,他眸光一凝,灰色的袍袖在空中振出弧度,袖中射出几粒星点,细看之下,居然是几粒佛珠。
那佛珠夹杂着劲风袭来,穿过四人高举的大刀,刀柄被击撞之处一丝丝痕迹蔓延开来,竟是在空中崩裂,断成两截。
这头,一个高瘦的大汉被佛珠携带的劲力碰撞的一个踉跄,见到了残断的刀刃,索性继续下劈,想一鼓作气将女童毙于刀下。
林明弦见他踉跄后愣神时心下就觉不妙,在大汉手上动作不停后,手疾眼快地扯过女童往边上一扑,就地打了几滚。她从女童头下抽出左手,喘着粗气扭头死盯着那高瘦大汉,空出的右手不易觉察的一点点将藏于袖袋中摸出握住,暗暗戒备。
她没有出手的机会,正在大汉打算故技重施,玄渡就赶到跟前,一人胸间给了一下,树枝向边上轻移,挑飞了四人握着的刀。他弯身扶起林明弦二人后,走到在地上翻滚的大汉面前,极有耐性的一一卸了他们的腕骨。
做完这些后,他起身看向不知何时醒来、正扶着树身颤巍巍起来的刀疤大汉,伸手比了比他们来时的方向道:“离这儿不远处有个医馆,施主是手上功夫过活的,还是赶早去正一正,寻些药来敷,省的落下毛病。”
刀疤大汉听了这话,气得险些呕出一口血。最后若是落下毛病,可不就是你这臭和尚做的,罢了罢了,技不如人,到底留下了一条性命!
“咱们撤!”他咬牙切齿蹦出几个字,带着勉强站起来的弟兄,一瘸一拐的离去。
待人全部离开,林明弦从方才断刃紧贴脸面脖颈划过的刺激中回过神来,才发觉手背一阵刺痛,她低头一看,原本白嫩的肌肤上此时布满细细密密的道道伤痕,有几处甚至皮肉翻起,外渗的血加上粉尘,衬的即为可怖严重。
林明弦记起她拖着女童躲避时怕伤着人,情急之下用手护住了她的后脑。她心道果然还是不习惯当个孩子,要换做前世她即便是挨上一刀都能抹抹血,跟个没事人似的,哪像如今,竟会痛的连指头都在微微抽搐。
她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打定主意回到马车上再处理伤口。
林明弦尽量忽略手背传来的一阵阵麻痒痛楚,先是望向玄渡,他也不开口说走也未表达出要留下的意愿,垂眸不知想些什么,连神色也愈发冷淡。
再看向身侧的女童,发现她盯着那两名死去的褐衣男子,紧紧攥着衣裙的指尖用力的发白,双目通红,安静的立在原地,任凭两行清泪淌过面颊,从下颚滴落,没入衣襟。
林明弦暗暗打量后,才恍然觉得虽是一路奔波逃亡,衣裙发鬓凌乱了些,依旧丝毫不损这小姑娘的好相貌。湖绿色衣裙的裙角用金丝勾勒出蝶戏莲叶的图纹,映衬的女童玉雪可爱。
就是身子单薄了些,长大后必定是个貌若天仙的美人。
就在林明弦胡思乱想之际,女童动了动,一步一步走到那个一臂前伸的男子前面,扑通地跪下,伸手盖住他大睁的双目,替他合上了眼。她维持着这个动作,良久林明弦才听见她那因为缺水、又因为悲极痛极,不复清脆的嘶哑声:“大师,出家人慈悲为怀,求你......让他二人入土为安!”
玄渡点头应下。
他的动作极快,在林子里寻了处僻静之处,用他那根随手折下用来对敌的树枝,三五下就挑出一个深坑,下葬填完土后还极其贴心的找了根木头,借林明弦的匕首削了块墓牌。
女童没有在上面刻上任何字迹,对着无字墓牌磕了三个头后,站起身低声道了声谢。
玄渡瞧了瞧枝叶缝隙中露出的天色,道:“出发吧,应该还是能在天黑前赶到镇上。”说完,抬脚离去。林明弦跟上他前回头看了下,果不其然,女童还在扭头望着新坟。
痛未及此身,她不好贸贸然开口说什么,叹了口气道:“该走了。”
女童收回目光,跟上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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