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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请安


  “年纪小小,想的不少。”须臾之后,燕明月面色如常地回嘴:“但你可料错了,奴家真的只是想去外头转悠转悠。”

  林明弦也不同她争辩,站起身问她:“我要去东院向阿爹请安,你是否与我前去?”

  “我去做什么。”燕明月识趣地转移话题,她重新躺回床,像摊饼子似的,在床上翻来覆去。不多时,她却一个打挺起身,以手为梳,扒拉了下微微凌乱的头发,出声唤住一只脚都已迈出门的林明弦,“算了,我还是一起吧。”

  “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可不能让人跑了......”她嘟嘟喃喃地跟上林明弦。

  燕明月的声音小,走在前头的林明弦听不太清。她也不介意,连出个林府都要靠人相助的魂魄,暂时无需太过小心翼翼。

  晋安时期多推崇寄情山水之说,官宦富甲家中有假山怪石、盆松翠竹是常态。两人出了南院,经过一丛精心栽培的矮竹。

  燕明月百无聊赖地四下乱瞟,突然间对上花亭里一抹灰色身影,才多瞧一会儿,她便渐渐瞪大了眼,瞳仁弥漫上丝缕惊恐,原本就白皙的面色,更是苍白如纸。被注视的人有所觉察,也回过了头。

  “怎么不走了?”燕明月停下脚步,一路上都放一份心思在她身上的林明弦,自然是注意得到。她本想打趣一句,却看见身后之人面色异常,顺着其目光望去,便一同与亭中之人对上了眼。

  花亭里站着的是个和尚。林明弦见过他。在灵堂上,为兄长超度的一众高僧,他位于前首。

  和尚的相貌不是当下世人欣赏的清雅隽秀,甚至谈不上好看。只是与她对视后移开微微阖起的那双眼睛,不是常年于院庙养成的如赤子般的纯净,而是游尽人世、阅遍百态的悯人。伴着亭外瓣瓣凋零落地的花,两者冲击,竟是让林明弦一时间愣了神。

  和尚并未多待,他冲林明弦道了一声佛号离去了。

  望着那抹灰色没入绿色中,林明弦对依旧呆滞的燕明月说了句‘回神’,提步继续向前。

  燕明月缓了许久,砰砰直跳的心才平复下来,她瞅了瞅和尚离去的方向,咬了咬唇,提起裙摆追林明弦。追上后,娇声娇气抱怨:“小郎君心倒是狠,我被那和尚吓成那般,没个安慰也就罢,连等都不肯等上一等。”

  林明弦目不斜视:“怜香惜玉,也要看人。”她特地在人字加重了语气。又问道:“大师看起来也是德高望重,你到底做了何事,方才会吓得面色惨白?”

  “能有何事!人家是得道高僧,奴家可只是一小小女鬼,自然避而不急。”燕明月道:“离得近了,奴家怕被直接被高僧超度,去地府寻那孟婆讨汤喝!”

  “话本子里说过,滞留人间的亡魂,待久不是什么好事,大师要是肯出手,也是好事一桩。”林明弦道。

  “诶诶诶!你不会真的想去找那臭和尚吧!”听到这不知真假的话,又见她神情不似作伪,燕明月急地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奴家可不想去地府!”

  “为何不?”林明弦来了兴致,逗趣地问。眼见着燕明月从一开始的支支吾吾,到后来急得直啃指甲,便丢了自个儿难得的趣味,道:“明弦是不知你为何至今飘荡人世,总归有你自己的考量,不便多加过问。可不知你是否清楚,只在戏弄人和心虚的时候,你才会自称奴家。方才无人可供你逗弄,那便是心虚了。你究竟做了何事?”

  在林明弦的打量中,燕明月被问得卡壳。她虽说早早就没了性命,平日里那番做派,却还是燕家娇宠长大的女儿。这会儿要还是个人,保不准一张俏脸,得被憋得红成何种模样。左思右想,她估摸着没法搪塞,还是将自己闹得笑话说了出来。

  “前些日子,你还看不见我,这不是无聊嘛,听说那和尚是名气极大的大师,就忍不住逗逗。谁、谁知,他竟然也瞧得见我,还把我关进钵中。”燕明月翻着旧账,越说越气,牙关紧咬,恨不能立刻扑上去咬和尚一口,就连出口的声音都是一字一句蹦出:“那么黑!里面还净是药味,难闻得很!他居然把我关在那种地方,还整整关了一天!”

  林明弦兴味盎然地问:“你没事作何去招惹大师?”

  “我在林府两年了,府里哪棵树上有鸟搭窝,我都一清二楚,要不找点乐子,我不得闷死。”燕明月对自己的行为振振有词,道:“况且,那大和尚整日好似一副天塌下来都不变的脸,要是多些表情,一定好玩!”

  对此,林明弦言简意赅地做出总结:“自作自受。”

  过了花亭,东院就不远了。

  越接近林彦的书房,林明弦面上的神色愈加肃然。待门前候着的俾仆低声传告后,打开房门,她拎了拎直裾,带着条黏上便甩不开的尾巴跨过门槛,进了屋。

  林彦的书房多为沉厚的色调,星点稍稍花哨的饰品都没瞧见,往日里荡着袅袅青烟的香炉,没了人往里头添香。幸得每日打扫的仆从擦拭,才没让炉面上积了灰。

  因着圣上体恤,特许林彦免了这几日的朝会,林彦才能这时辰还在家中。

  林家的风气较宽缓,晨醒昏定不必稽首跪拜。林明弦举手于口下,行了个肃揖之礼,道:“儿明弦,向阿爹请安。”

  见到大病初愈的明弦,近日来总板着脸的林彦也不免缓下脸,他搁下笔,语含关切地问:“这两日身子好些了吗?婢女侍候的可尽心?”

  “多谢阿爹记挂,儿喝了药,身体已经好多了,婢女们也都尽心得很。”林明弦恭敬的一一答道,“早些时辰便想来看望,却怕扰了阿爹处理公务。”

  “不打紧。”林彦看着林明弦消瘦不少的脸,想起夏氏又叹了一口气:“你阿娘她只是暂时看不开,我去和她说说,早晚会走出来的。别太怪她!”

  “明弦不会。”是不会,而非不敢。

  林明弦是当真如此认为。一个母亲痛失爱子心疼如绞,便是无理取闹寻个人来倾斜怒火也无可厚非。何况夏氏别说迁怒,对小平乐这当事人,也只有一开始的训斥和冷漠。后来竟也是只具不肯见她,将苦水独自饮下。

  “那就好。”林彦长长舒了口气,他沉吟了片刻,问道:“你可知玄渡法师?”

  “听说过,明弦来时的路上应该还见过一面。”

  林彦‘哦’了一声,来了兴致:“你没见过,又怎知他是玄渡大师?”

  林明弦束手道:“儿听婢女交谈时提过,玄渡法师年纪轻轻却饱读佛家经典。且此时还留在林府的年轻和尚,除您提起的大师,儿想不到会是谁。只是不知,阿爹此时提起,究竟为了何事?”

  “你昏迷的那两日,我请来的大夫均束手无策,辛亏得法师出手,你才慢慢好转。”林彦答,“而不久前,玄渡法师跟我提起了你。他说你心思太重,易郁结于心,又观你与佛门有缘,是以想收你做个记名弟子。”

  “十有八九是从你父亲书房出来,就被我们碰到了。我跟你说,你可别同意啊,要被诓骗进佛寺吃糠咽菜,有你哭的时候!”一进屋就四处乱飘的燕明月听了这话,凑到林明弦耳旁,故意将坏处夸大、妄图恐吓。

  林明弦无视耳畔一呼一吸的凉气,开口道:“父母在,不远游,此乃孝道所在。况且玄渡大师应该不清楚明弦的情况,才会提及此事,当不得真。”

  “可阿爹替你应下了。”林彦凝视着还没到他腋下高的女儿,明明未及而立,两鬓之间夹杂的银丝,让他仿佛一夕间苍老了十岁。“你从小就是个乖巧懂事的,哪里磕着碰着也不肯讲,非得逼紧了,才会说与我和你阿娘听。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免不了又有人在你面前碎嘴,平白惹你受委屈。都说心病还需心药医,听阿爹的话,跟大师出去转个几年,看看山水。等你回来,阿爹说不准还把你阿娘给劝好了,岂不正好!”

  “大师的学问,便是当今帝师也赞赏过的,你跟着他游学,阿爹很放心。”

  言及于此,林明弦也没有再说什么推辞,与林彦又说了几句家常,便告辞离去。

  “你真打算去?”出了书房,燕明月不知第几遍在她耳边问这个问题。

  “长者赐,不敢辞。”林明弦也不知是第几遍回她,而后终于忍不住问:“怎么,你去不得寺庙?”问完,她倒是自己暗自烦恼上了。一个魂魄,去不了佛寺也正常,将燕明月丢在林府的事她不太好意思做出,这样想来倒有些麻烦了。

  林明弦话出口没觉得哪里不对,燕明月就先跳脚:“呸呸呸,我是那么没用的鬼吗?其他的鬼怪怎么能跟我比,他们能晒太阳、能摸东西吗?”

  “那不就成了。”林明弦负手笑道。说完了,她抬脚向南院走去。

  “做什么?”燕明月在身后提声道。

  林明弦抬手挥了挥:“礼不可废,回去换身衣服。”

  然后,再去瞧瞧,那宣称与我有缘的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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