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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象棋——


  白莫整个人趴在穆凉怀里,撒娇似的左右闻闻。她一向都喜欢极了穆凉身上的味道,清清冷冷的,和他的人一样,让人喜欢得不忍松开手。

  穆凉伸手摸摸白莫的发髻,这发髻扎得松散,才显得蓬松朝气,才会好看。只是他稍微一拨弄,就看见有一处头发断了一截,有些尴尬的翘着。

  他瞧着倒是甜蜜极了。他们新婚之夜过得并不如何美好,许多繁琐的流程甚至走都没走,但好歹有个物件儿留在这儿,时时刻刻的都提醒他们,他们已经是结发夫妻了。

  眼前人是心上人,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事了吗。

  白莫每日陪着庞微玩闹,嘻嘻哈哈的度日,庞公子当真半句也不提公事。

  白莫倒是也不急。救白柏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更需要时间积累。周边的小国已经被吞并了小半,边境想必苦不堪言。但此刻却不是什么同情灾民的时候,他们必须等,等民怨积累到一定程度,天/朝军队又显出疲态,将败不败之时,才是宫变的最好时机。

  自古成大事者,必然要沉得住气。

  要是就这么平淡的过日子,庞狐狸也就有愧他被称为狐狸了。

  某一日的半夜,穆凉突然被什么声响吵醒了,借着清冷的月色,他瞧见一枚十字镖卡在门缝中间。这镖是打远处飞过来的,力道控制的刚刚好。少一分则卡不住,会掉在门外;多一分则直接飞入室内,很可能连白莫都一并吵醒。

  穆凉把飞镖取下来,坦坦荡荡的把门推开。公主府戒备森严,平日就不必担心有人偷袭,如今大金的名门望族也居住在府内,不速之客必然都被拦截在外了。

  门口果然站着一个黑衣人,黑布蒙着大半张脸。光凭那双与庞狐狸八分像的眼睛就够穆凉猜测出眼前这人,大概是庞狐狸身边那位仆从了。

  “我家公子请穆将军小聚。”

  穆凉略一颔首,示意对方走在前头,自己下意识的往几处平日死士喜欢躲藏的枝杈上瞟去,果然全都空无一人。

  “如果是找那些死士的话,公子派人把他们引走了。”

  前头的人好像知道穆凉在想什么似的,解释道。

  穆凉一边走一边想,既然身前这人不傻,怎么初见那回让自己一个眼神吓成那样?怎么声名赫赫的庞家长子,却是那只半阴半阳的庞狐狸?

  不过他是没什么兴致问出口的,毕竟是别人的家务事,和他更半点关系都没有。他只是默默盘算着什么,隐约猜得出,庞狐狸深夜找他,八成不是什么好事。

  进了客房,穆凉就皱起眉。屋里点的熏香甜腻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四周的窗幔床帏全都换过,清一色的赤红色,走在其中都觉得扎眼。

  “来来,来坐。”庞微点着油灯坐在床上,桌前搁了一个小小的棋盘。棋盘上摆的倒不是什么寻常的围棋,而是象棋。

  穆凉依言坐在他对面,瞥了一眼棋盘。自己面前搁的是将,对面则是帅,两边都是基本摆放,只子都未动。

  “个人爱好,有兴趣陪我下一盘吗?”庞微伸手一指眼前的棋盘,难得正经了起来。

  穆凉盯着棋盘盯了一会,似乎在努力回忆这棋的走法。最后他摇了摇头,“我不会。”

  “让你一对车马炮行不行?”庞微退让道。

  穆凉沉默了片刻,“我不会走棋。”

  庞微愣了一下,随即有点古怪的笑起来。按道理讲,白莫一定是会学琴棋书画,就算象棋这种小众爱好并不会深钻研,到底也应该是会些皮毛的,穆凉在身边,怎么会连走棋这样基本的操作都不甚了解呢,可瞧他的神色,又不像说笑或是推辞之类。

  “那——”庞微本意是想借着下棋时分心的功夫,套他的话的,他就这么直接拒绝的下棋的提议,倒是打乱了他的计划。

  “庞公子有什么想问的,直说就好。”

  “嗯……”庞微思索了一会改口道,“那这样,我们换一个法子玩。”

  他伸手把眼前的棋盘挪正,油灯推开了些许。

  “我说一句话,你若觉得我说的对,你就丢掉一枚棋子。反之,我就丢掉一枚棋子。”

  穆凉抬头看他的神情,似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庞微难得认真地不像要戏弄他取乐,可隐约又觉得这提议又太像糊弄孩子的游戏一般。

  最后他还是迟疑着点了点头,看庞微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起初只是一些琐碎的无关紧要的事,譬如,“你喜欢那位长公主殿下”之类,穆凉就被哄骗着接连丢掉了一排卒。

  接着的话题就逐渐严肃起来,语调也极慢,一边说一边窥探着穆凉的反应,“你先前说驻扎吐蕃的军队可为长公主所用,可嫌远不肯调兵。”

  穆凉不说话,只是拿起了一枚【炮】。

  庞狐狸接着说,“那是你故意卖破绽给我,是不是?”

  穆凉停顿片刻,把炮搁在一边了。

  庞狐狸满意的笑笑,果真让他猜了个正着。可穆凉一直没有抬头看自己,只是低垂着眼帘,听,然后挪动棋子。丝毫不意外自己的打算被直接解读出来似的,叫庞狐狸那种自满情绪顿时就被浇灭了半截。就好像他已经算计好,会遭到质问一般。

  “那,你的目的,是让我对长公主起疑,不能通力合作,是不是?”

  穆凉这回倒是没有犹豫,把另一边的【炮】也拨弄下棋盘了。

  “为什么?”庞狐狸几乎瞬间就脱口而出,这是他一直以来想不出的问题。他时常回忆穆凉当日所说的话,几乎确信他话里是有什么别的意思的。他顺着穆凉的话推断,可每一次到这儿,所有思绪都会断掉。

  他根本想不明白,为什么穆凉不希望自己与长公主白莫合作。若是要背弃长公主另寻出路,又怎么至于如此大费周章的,精心设计呢。

  穆凉没说话,庞狐狸就皱眉抬头去看他,想要得到点什么线索,却发现对方也正盯着自己看。

  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似是有些不解似的,却又像是在戏弄孩子一般而装出的情绪——

  庞微在这笑容里突然想起,这游戏的规则。只是判断是否而已,他的问题已经超出的游戏范围。

  一股寒意突然就从尾椎直蹿向头顶。

  其实他自打头一回交锋就欣赏穆凉,可如今这种情绪隐隐约约的蜕变为了惊恐。自己所说的话,所临时决定的游戏规则,甚至所提出的问题,就好像是天生是为了给穆凉钻空子似的。

  他稳了稳情绪,强压下那股让人不舒服的疑问,勉强推测道,“你不是要背弃白莫。”

  穆凉把手边的【车】取了下去。

  “你想害我。”

  穆凉不说话,手上也没有动作。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庞狐狸认命似的把自己的【卒】扔出了棋盘。

  庞微有些苦恼,既不是要害自己,也不是要背弃白莫,那他为什么要故意话里有话的,让自己平添怀疑?难不成只是什么捉弄人的恶趣味吗?他感到思路受阻,又不想就此放过这个难得诚实的穆凉,或是把这么好的机会浪费在一些别的什么胡言乱语里,于是他硬着头皮努力想。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不太可能的可能,“你——想要白莫登基……”

  穆凉顿了一下,把另一边的【车】也拿了下去。

  这就有点意思了,庞微倒吸一口凉气。白莫不想当皇上,他则非要白莫去当,这是什么疯狂的逻辑?

  他紧张的咽了口水,这会儿小安有些不合时宜的进来送茶水,不知怎么挑了个没头没尾的时候。小安把茶杯小心的搁在桌沿,那桌子本就不大,又基本被棋盘占了个全,小小的一盏茶杯搁在上面,还有半个杯底悬空着。

  庞微一点喝茶的心情都没有,他随手就把茶杯推下去,看都未看一眼。他的眼睛炽热的,好像是棋逢对手之时那样,自顾自的继续猜测着。

  “你认为,只要我心中有疑虑,为了避免他们姐弟合作反扑,会趁乱杀掉其中一人。而你,打算保护好白莫,让我转而去杀掉手里没有实权的白柏。”

  接下来的推测,就如同顺藤摸瓜一般,被捋得清清楚楚。

  穆凉似乎笑了,也没有在意中间的插曲,只是连着把两个【马】都拿了下去。

  这会穆凉棋盘上就只剩下相,仕和将了。

  “我实在没想到……你居然这么疯狂。”

  穆凉先前所说的话,故意一般的疏漏已经全都解释清了。庞微心底的疑虑也全都解开了,这个游戏也就没什么再继续下去的必要了,但庞狐狸知道,就算他想问个缘由,穆凉也一定会是微笑不答,偏偏还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穆凉也明白游戏已经结束,但他等着庞微说点什么。干坐有些无聊,他就只用一根手指若有若无的拨弄着岌岌可危的相和仕。

  “我可以理解为,白柏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穆凉笑起来,总算开口说话,“是我的,不一定是你的。不过你要是把殿下当敌人,我们也就是敌人了。”

  庞微苦笑,他头一回觉得和聪明人说话被算计得头头是道是个什么滋味。

  他刚要说点什么挽回颜面,就听到穆凉说,“我说过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回他彻底呆住,连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了。穆凉的话就像一个无限回环的圈一样,早就牢牢的把他套死了。

  他清晰的记着,当日他问穆凉,白莫是站在哪一边的。穆凉避而不答,把话题转圜的模样,他原来早就盘算好了,借着自己的势力,不与任何一方为伍……

  话又说回来,当日穆凉若是直说,白莫借兵就是为了救白柏,庞微饶是再精明,也不敢乱趟这浑水。他像是被钉在墙上一样,惧怕什么,又想要什么全都被看得清楚透彻,怎么还敢说什么辩解的话自取其辱?

  幸好,他目前的敌人只需解决他们姐弟中的一个即可,另一个,他有的时间慢慢耗,等他修炼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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