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Chapter 8 靡不有初(上)
她太漂亮,太耀眼,在他的老家,姑娘都是水灵灵的,像山间的一支花,可周韫却像天上的星星。
你瞧她亮晶晶的,还会对着你调皮地眨眼睛,可是伸出手,却连清冷的星辉都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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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周韫绝望地问自己,除了伍六一,世界上还有哪个男人对你好不是为了睡你呢?
吾日三省吾身,真的,真是比最深的绝望,还要深的绝望……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2004年8月17日,新兵连正式开营。
从四面八方接的兵都到了,列车门一开,绿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汇到一起,恍若流动的绿色军旗。
“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同一个目的聚集在一起……”
周韫低声念着,她能想起的只有这句话。
看着这么盛大的场面,她心里高兴得不得了。没想到小时候做的军旅梦,真的实现了,而且,还是占的男兵名额入伍的呢。也就是说,部队会完全按照男兵的标准要求她,可以做好多平时都不给女兵做的项目,光想着就让人兴奋。
就好像,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醒来就变成男人了,可不叫她激动吗?
她开心跟着来接兵的班长走着,前面的班长身体绷得可直了,军装干净平整,一点褶子都没有,皮鞋擦得亮晶晶的,可真好看。
刚来军营,一切都是新鲜的。她不停地东张西望,到最后史今很无奈,只得笑着回过头跟她说,“这个……小同志,齐步走的时候不能东张西望。”
史班长眼睛小小的,笑起来却很温和,像幼儿园漂亮的女老师一样温柔,周韫看了心里可高兴了。
周承毅怕周韫在军营被人打被人打,只好千叮咛万嘱咐高首长,一定要找个脾气好的班长带,于是就找到了702性子最温和的班长,七连三班的班长史今。
史今班长笑得有些羞涩,挠挠头,说,“要不我们唱一首歌吧。你以前军训的时候学过军歌吗?”
周韫笑着,点头,“学过。”
史今有些为难,小心地提醒,“是这样……在队列里呢,问你话的时候不能点头,也不能说学过,要喊报告,然后回答是或不是……”
周韫哦了一声,说好。
史今:“……”
看见班长脸色有点黑,周韫立马反应过来,连忙立正,大声喊报告,“是!”
史今角色这才缓和了些,夸奖道,“军姿不错,挺标准的。”
周韫又笑了笑,露出一颗小虎牙,显得她更可爱了。
史今问她会唱什么歌,周韫又喊了一声报告,“团结就是力量,打靶归来,当那一天来临,还有军中绿花。”
史今皱了皱眉,“军中绿花以后就不要唱了。”
周韫刚想问为什么,又想起刚才班长的教导,于是赶紧喊了一声嘹亮的,“是!”
史今又觉得有些愧疚,连忙解释,“这不是命令……只是部队里唱这首歌不好。”
周韫还是挺着脖子答:“是!”
“……”史今放弃了交流。
“那就唱打靶归来吧,大早上的,提提神。”
周韫:“是!”
……史今欲哭无泪。
于是就这么把周韫领到了宿舍。
给她分了号码牌,让她把名片插在床头的塑料框里,方便查寝。
史今还担心,“要不还是单独给你分间宿舍吧?”
周韫望着史今,眼睛里明明全都是话,却只巴巴望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史今想起方才的情形,无奈地笑笑,温柔地说,“有些问题呢,像是和不是说不清的时候,可以说话的。”
周韫小声说,“这样不好。”
没办法。史今拍了拍她的肩膀,“要是有人欺负你,别害怕,只管来告诉班长。”
眼眶热热的。
她不好意思哭出来,只好仰着脸,不让泪水溢出来。
然后小声说,“谢谢班长……”
新兵连的宿舍就像个大通铺。
周韫领了床号,一个人背着铺盖走进了那栋老旧的宿舍
楼。
上楼梯左拐,她被分在三楼最西头的大宿舍。
宿舍大锅乱炖鸡飞狗跳,周韫拿着自己的号码牌,抬头左右张望着,一个一个念着铺位编号。
握住铁牌的左手出了汗,因为紧张小声地读着数字——跟自己说话似乎是个破解尴尬的良方。
她紧张地太过专注,没注意迎面走来个贼头贼脑的家伙。
浓重的津片子打破了周韫聊以□□的心理平衡。
女兵?
嗯?周韫回过头,一个理着寸头的家伙正嘻嘻哈哈地看着自己。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以集中附近四床八位八个人的注意。他们不约而同停下了嘴里的哔哔,目光聚集到了被叫成女兵的人身上。
安静地张望最具传染力,不到三秒,偌大一个宿舍就陷入了完全的死寂。
不少人朝门口张望,以为来了领导,后来才发现目光的焦点——一个眉眼太过清秀的少年,留着短发,却不是寸头。
周韫窘得脸一下子就烫熟了,起了一身热汗。她低着头,因为过于紧张,声音带着颤抖:“呃……那个……”她的声音太过轻柔,软得像碧蓝的汪洋。“这批就我一个女兵……很抱歉,跟你们挤一下……”
一句女兵,宿舍里炸开了锅。
走错宿舍了吧?
扯什么犊子啊?
靠老子还没穿裤子呢!
怎么这么瘦啊?
真是个美人儿啊!
刚进来的几个兵不明就里,还扯着门口的问了几句,然后便迅速加入了感叹大军。
周韫在三十多号人的指指点点中羞得脸更红了,低着头疾步趋入宿舍里头。
52号在宿舍最里面,下铺。
一长一方两个兵正靠着床杆说话,方方最先注意到她朝着这边过来,赶紧捅了一下长长。
长长转过头,眉毛恨不得揪成了一坨。
当他还抱着侥幸心理的时候,周韫就到了他跟前。
后面的津片子也跟了过来,一惊,呦,原来仙女姐姐睡我下铺啊!然后他挠着头,装着有点害臊,哎呀我老白真是修了几辈子的缘啊…
长长瞪了一眼自称老白的津片子,津片子立马住嘴。然后他走上前:姑娘,你是不是走错宿舍了?
周韫低着头,支支吾吾了半晌才把头抬起来——可是那个目光实在是太过炽热,她又把头埋下去了。
没,没走错…她递过号码牌,我是52号铺…这批就我一个女兵,我只能跟你们住。
长长接过号码牌看了许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号码牌还了回去。
50号伍六一,我睡你临床。
49号甘小宁,方方笑着,他永远都是那么的友好,阿甘。
津片子也嘻嘻哈哈凑了上来,51号白铁军,老铁们都叫我老白。你好,下铺。
52号周韫浅雪。你们叫我周韫或者小周都可以。
白铁军挤挤本就很小的眼睛,笑嘻嘻地,“叫周韫体现不出我们亲密的战友情谊,依我看,就叫小雪吧!”说着一搂周韫,“小雪呀,以后哥罩着你!”
周韫抖掉一地鸡皮疙瘩。
她从白铁军圈住她的手里钻出来,卸下背包准备整理内务。
宿舍很挤。
两张高低床是一组,并排放着,周韫是52号,所以睡在最里面的下铺,与后墙一尺之隔。
那个叫做伍六一的大个子经常没什么表情,只操着一口土掉渣的家乡口音说,“你睡里头。”
周韫皱了皱眉,望过去,他却避开了目光,望着灯光遗漏的一方角落。他背过身,抿抿唇,说,“我挡住你。”
心口忽然一热,一瞬间的惊讶,望着那个高挑的背影,略显瘦削的肩膀,却挺得笔直。好像是在告诉她,让她安心。
梦里那个模糊的背影,恍惚也是这般,一袭绿衣,身型笔直,时时刻刻,都把自己挺得像一把刀子,一支行走的中正利剑。
尤其是,她靠上他的肩膀,就能感觉到他在发力,全身的肌肉紧绷绷的,好像要拼尽全力,只是为了护她周全……
“诶!”白铁军一声酸味满满的吆喝打断了她的思绪,阴阳怪气地说,“别看了,晚上脱了衣服有你们看的!”
伍六一转身瞪了他一眼,甘小宁也打抱不平,“都是战友,怎么这么说话呢?”
白铁军嘟囔了几句,被甘小宁好劝歹劝才劝住。
这边周韫开始拾掇床铺,一边跟伍六一搭话,“我听你口音,你也是河南的吧?”
半天,身后却没音儿。
她都拾掇完床铺了,却还是没听见伍六一回答,于是回头,疑惑地问,“你怎么不说话呀?”
伍六一正色道,“我点头了。”
周韫:“……”
可还没等她骂出口,周围就听见几声窃笑。
方才伍六一严肃的神色十分隆重,可他一开口,周围就有人发笑。
大个子被嘲笑得有些窘迫,干脆低了头不看她了。
周韫却笑笑,说,“我也是河南的,咱们是老乡。”说着伸出手,见伍六一没动,便自己抓住他的手狠狠握了握。
然后又问他,“你是河南哪儿的?听口音,应该离我家挺近的。”
他抬眼看了看周韫,不说话。
周韫是师范生,学过心理学,她知道伍六一为什么不说话。
她再开口时,也说河南话。
“我真嘞是河南嘞。”
伍六一这才抬起眼睛,低声说,“我家给上榕树。”
“上榕树给哪儿嘞?”
“户口本儿上写嘞洛阳市。”
“唉呀!”周韫忽然兴奋,惊叫一声,“隔壁啊!”
上榕树位于河南最西部太行山区,太行余脉,说是隔壁,其实与平原腹地隔了整整一个省。
她只知道,华北平原,沃野千里,却不晓得在中州境内,亦有通江南一般秀美的青山。远山如黛,温润如眉。
伍六一不明白,为什么她明明能说很流利的普通话,却一定要把家乡话喊的那么大声,叫旁的人笑话她呢?
可是他不敢问。
她太漂亮,太耀眼,在他的老家,姑娘都是水灵灵的,像山间的一支花,可周韫却像天上的星星。
你瞧她亮晶晶的,还会对着你调皮地眨眼睛,可是伸出手,却连清冷的星辉都抓不住。
他不明白,这么好的女孩儿,为什么要故意丑化自己呢?他还在念书的时候,班里漂亮的女生就从不会主动出丑,譬如爱绑两个小辫子的白雨。
他跟白雨同班九年,从没听她说过一句河南话。有时候她的裙子脏了,整整一下午都会闷闷不乐的,谁跟她说话都不理,才不会像周韫一样招来那么多人笑话自己呢。
或许是因为……城里人的脑回路与众不同吧?
伍六一这么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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