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寻常挺好

沉夜凝眉问道：“凝肤们说仙人变幻相貌也不是什么难事，做副好皮囊为何如此难？”
　　凝肤们早已经被他们这一番对话吓坏，慌乱地齐齐跪下，将头埋在地上。
　　仙君却指着慕白道：“你与她说说。”
　　慕白连忙道：“变化相貌与再造肉身本质不同。变化相貌一来不可持久，二来灵力一旦波动便会露出原貌。”
　　慕白低头思索了下，又道：“在我们京玉都，一贯来是以莲藕、花草等物再造肉身的，可是造出之肉身通常笨拙，且不能体会冷热，不能进食。以凝肤秘术再造肉身的确是闻所未闻。
　　自先天帝句秧开辟天界，创立承天朝以来，京玉都便是一直是天界的都城，众仙皆以京玉都代指天界。
　　沉夜闻言，想了想，她如今身体虽然还不是十分灵活，却能感受冷热、能进食，看来能做到这些并不容易。
　　小珍珠嗔嗔已经怯生生禀道：“自圣君传授凝肤之术后，我等一刻不敢懈怠，日夜不辍为仙子施法，仙子相貌是比照我等面貌描画的，仙子的这幅皮囊已是取了我等之长，如今的姿容已是我等之冠。”
　　嗔嗔嘴甜，说的也是实话，只是美丑并无法一言以蔽之，比如取她人所长拼在一起，有可能是盛世美颜，却也或许是淹没在人群中便辨认不出的众生面。
　　很可惜，凝肤们这次做出来的是一张众生面。
　　明明是大大的杏眼，高挺的琼鼻，小巧的樱唇，真的是取了凝肤们中的最好的五官，可拼在一起却只是一张端正的脸，是那种让人看一眼转头便忘记的脸。
　　仙君看着禀告的嗔嗔似有所思，沉夜却很是信了她已是凝肤中的姿容之冠，对着仙君欢喜道：“我已经是她们中最美的了，你为何还说我丑？”
　　沉夜的态度看着比她站在婴灵兽面前更加坚决，仙君显是头疼了，突然扶了扶额。
　　这一刹，正好一抹碎发自他额头垂下，看着与他平日里的端严模样大大不同，愈发显得他朱颜滴翠，如玉山将崩。
　　只这一瞬仙姿，竟就让凝肤们眼中泛起了迷糊，脸上泛起了红潮。
　　沉夜偷笑。其实很有趣，若是细看，仙君的眉眼都斜斜飞起，偏偏是那种想端正都极难端正的相貌，只能比常人更冷酷些才能有些威严，也怪不得他一举一动都能牵动女子的心事。
　　嗔嗔连忙又拜倒禀道：“仙界美人众多，我等姿色并不出众。天上地下一千一百零八正仙洞府，第一美人自然是天帝的六安天妃，只是听说她喜爱清净，甚少露面，幸见过她真容的寥寥可数，我等今生不知是否有缘得见。”
　　沉夜并非第一次听说这位以美出名的六安天妃。
　　如果说荒鬼是三界骂人的代指，那么六安便是美的代指。凝肤们都说，莫说你长得有点像六安天妃，便是只得她一分神韵，已是绝美。
　　沉夜心中很是向往，总想见她一面，也不知她和仙君比起来如何。
　　嗔嗔继续道：“然则除天妃外，瑶池沉香仙子、老君山玉玄真人等也都是百万年难得一遇的美人，更听闻凡间还有那地精妖花，海底的人鱼蛟龙，也有极个别相貌出众者，更是别具风味。我等可为仙子遍访三界美人，如此仙子样貌定能芳华更盛，绝代无双。”
　　嗔嗔说了这许多话，仙君那扶着额头的手却并未抬起，只淡淡说了一句：“寻常些挺好。”
　　跪着回禀的嗔嗔更红了，红得好似缀在树上的春桃，看着实在可爱又可怜，
　　沉夜捏捏自己的脸。不知道以后自己的面皮会不会也和她的一样薄，动不动就绯红起来？
　　沉夜想着，心中慢慢又生出了欢喜。
　　阿娘说的脸红耳热，恨仙幻境里感受过的脸红耳热，以后她可以长长久久感受到的脸红耳热，她如今已经拥有了。
　　如此，不那么好看似乎也不那么要紧了，虽然不能完全地称心如意，可是天上地下去找一张脸似乎也大可不必，她已经不想再去麻烦凝肤仙子们了。
　　寻常些不好，可是有血有肉很好，她应该心满意足的。
　　沉夜看着跪满一地的凝肤仙子，这些时光已经让她明白了不少事情。比如凝肤仙子们都是视仙君为天的。仙君轻轻的一句话，她们都是重重去听的。
　　她毕竟是她们日日夜夜辛劳凝出来的，沉夜叹息了一声，觉得这个时候她该笑一笑。笑一笑，许多事或许就缓和下来了。
　　于是，她牵动了下嘴角，对着众人露出了一个笑容。
　　所有凝肤看到沉夜这个笑容，竟都羞惭地低下了头。
　　这真的不能认真算一个笑容，沉夜的脸皮可以说是很牵强地才被扯动了起来。然而，这面皮却好似注了水的，沉甸甸的，僵住了，和她全身的血肉一样，
　　虽然长在了她的身上，骨肉之间总是若即若离的，却好似与她的身体并未真正连成一体。
　　沉夜也觉得凝肤之术在这上面似乎并没有慕白说得那么好，毕竟她虽勉强可以操纵这身皮囊，却总是不能很合心意。
　　仙君眸子深深，看着沉夜的笑脸，竟微微皱了皱眉，“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的确不好。”
　　沉夜摸了摸自己的脸，并不知道皮笑肉不笑是什么意思。
　　凝肤们的眼中却立刻就闪出了泪花。
　　凝肤中怜蓉最是耿直，已经视死如归般地含泪道：“我初时也以为既然幻化十分容易，那么凝出一副肉身应也不会太难，更何况这是您亲自传授的上古秘术。可如今我们只弄出了这么一副马马虎虎凑凑合合的肉身来，真真对不起您，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天地，对不起三千世界。”
　　她说着，眼泪就似断了线的珍珠，落了下来。众凝肤都嘤嘤哭了起来。
　　沉夜也惭愧地低下了头，她现在才明白，原来她的笑容这么难看，难看到让凝肤们都哭了。
　　一定是因为这张脸笑起来的时候没有酒窝的缘故，沉夜想。
　　耀曾经和她说过的，她自己的脸上有个酒窝的，笑起来的时候很是迷人。
　　一定是这样的了，只是因为没有了酒窝。
　　星河群星耀动，笑看着这一众小人儿交汇着的心思。
　　仙君听到哭声，却卷了袖，飘出了屋子，俯身去看星河了，似乎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
　　凝肤仙子们悄悄退了下去。她们从来都是最知进退最知情识趣的，妥帖到人心的每一寸。
　　沉夜却觉得她既然已经找到了笑容丑陋的原因，此事便可算了。否则难道还让凝肤们给她重做一个？
　　于是，她对着星河吹了声响亮的口哨，仙君不理她，于是她又吹了一声，仙君这才朝沉夜斜飞过来一眼。
　　沉夜一直觉得，仙君斜飞着眼睛看人的时候，样子是十分不同。
　　他平日里大多数都是低垂着眼睛，好似半睡半醒的模样。
　　沉夜看到凝肤们平日里也时常这样低垂着眼睛。
　　凝肤仙子与沉夜说，这是他的慈悲相，垂目是因着要怜悯三千世界生灵，她们命中有此福缘，能日日这样近地观摩，怎么也要比旁人学得像些。
　　沉夜当然不懂何为怜悯众生，心中却为此十分感慨过，做圣君真心不容易，为了三千世界，整日里这样低垂着眼睛，也不知道能不能看清路。
　　不过沉夜虽如此感慨，心中也觉得他垂目的时候，无端端地身上就会升起一股冷气，是生人勿进的架势，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决绝。
　　那个时候，他慈悲不慈悲，她不知道，却会化身成孤独立在荒泽沙堆上的那只魅兽，虽然魅兽总是高昂着头颅。
　　可是他斜飞着眼睛看人的时候，却完完全全是另外一个模样。
　　沉夜有时候甚至觉得他这个眼神像极了百狸。百狸黑洞洞的眼眶要是装上一对眼睛，说不定就是这么个样子。
　　沉夜虽然觉得百狸十分坏，觉得她斜眼看她的时候是想吃了她的，可荒泽的男人却都认为百狸的这个眼神十分妩媚。
　　如此推断，仙君的这个眼神，是不是也是妩媚的意思？
　　这些年，沉夜早已经发现，仙君这个样子是只对着她的，她从未见他用这个眼神看过旁人。
　　他只对着她妩媚么.....？
　　.沉夜的心头突突地跳起来，她看着他如雕如琢的侧脸，柔和又挺拔的弧度显出了一种极其矛盾的温润和清冷，忍不住就拿手指虚虚地描摹起来。
　　她无端地不知道从哪里就跳出来一个念头，她好似天生就要喜欢他的。
　　既然是天生如此的，那就是没有办法的。沉夜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又微微有些发烫。
　　沉夜更加欢喜了，学着仙君的样子，大胆地也斜飞了一个眼神给他，却发现仙君已经转头正在看着她了。
　　沉夜慌了一下，却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深深望进了仙君那双清冷琉璃目中。
　　四目相接，心思流转，她只觉得心头狂跳，耳边雷鸣，身子竟一动也不能动了。
　　可他......为什么也不动呢？他为什么也这样定定地看她呢？他也心头狂跳，耳边雷鸣么？难道他也......？
　　所有与他相识的日子，随着星河的轻柔微风慢慢拂面而来。
　　她牵着他的那缕袍角，他裹在她身上的那件狸奴斗篷，还有那张桌子下满满的正字......
　　沉夜用力地捏捏自己的手臂，这身血肉虽然湿答答、冰冷冷的，可是却将她
　　孤零零的枯骨紧紧包裹了起来，让她觉得稳定，觉得安心。
　　这些时日，她其实早已经下了一个决定，再见到仙君的时候，她要做一件不
　　一样的事，一件她一直以来很想做的事。
　　沉夜轻轻咳了一声，学着仙君负手在身后，看着他，慎重道：“今日，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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