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命途
夜风吹过,卷起的不再是沁人心脾的菊香,而是混杂着泥土、草木与血液的、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之气。
月光依旧清冷,洒在汉白玉的地面上,却将那些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映照得如同鬼魅的图腾,触目惊心。
锦衣卫与道府的护卫们,正沉默而高效地清理着现场。
尸体被一具具地用草席卷起,拖走,随后便有仆役提着水桶,一遍遍地冲刷着地面,试图将这罪恶的痕迹,从这雅致的园林中彻底抹去。
然而,有些东西,是水洗不掉的。
比如,弥漫在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属于柳如烟引动“红莲业火”后留下的、淡淡的白莲清香。
再比如,凉亭之内,那死一般的寂静,以及压在每一个少女心头,那块名为“现实”的沉重巨石。
方才还因初次斗法而战意高昂、兴奋不已的众姐妹,此刻一个个皆是俏脸发白,沉默不语。
湘云紧紧握着她的“太白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探春的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压抑的怒火;
便是连素来跳脱的惜春,此刻也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默默拨弄着手中的念珠。
那股初次杀伐之后带来的刺激与兴奋,早已被眼前这残酷的、血淋淋的现实,冲刷得一干二净。
尤其是亲眼目睹了柳如烟那般决绝地、引动“红莲业火”自焚身亡的场景之后,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的情绪,笼罩了整个凉亭。
“她……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终究,是最是多愁善感的黛玉,第一个忍不住,轻声开口。她的眼圈红红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悲悯与叹息。
“被卖、被辱、被逼入绝境……她口中的故事,听来荒诞,可细细想来,这世间的女子,又有多少,不是这般身不由己?”
“若非生在那样的泥淖之中,以她的才情与智慧,又何至于走到今日这一步?”
“是啊……”一向最是包容大度的宝钗,亦是轻声附和,那张端庄娴雅的俏脸上,满是复杂的神色,“终究是命数罢了。她错信了那虚无缥缈的‘真空家乡’,将一生都寄托在一个虚假的梦上,可悲,可叹。只是,她的命,太苦了些。”
“可恨的不是她,是这吃人的世道!”
探春的声音,如同碎冰般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懑不平。她性格刚强,最是见不得这等不公之事。
“听她所言,那所谓的‘白莲教’,教中兄弟姐妹相称,看似人人平等。
可到头来,如钱坛主那般贪婪愚蠢之辈,依旧身居高位,而她这般奇女子,却只能沦为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甚至被当做‘美人计’的礼物送出!”
探春说到此处,自嘲地一笑,那笑容里,却满是苦涩。
“说到底,又与这世道,有何分别?”
“女子之命,为何就要如浮萍一般,任人摆布?若非……若非我们姐妹,侥幸生在这国公府,有三哥哥护着……”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在场的所有姐妹,都明白了她话中的含义。
是啊,若非如此,她们的命运,又会比那个小名“二丫”的柳如烟,好到哪里去呢?
凉亭之内,再次陷入了沉默。每个人的心中,都泛起了波澜。她们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安宁的生活、修行的机会、甚至是对命运说“不”的资格,究竟是何等的珍贵与不易。
贾琮没有说话。
这位神霄道府的主人,只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眼前这群心绪各异、感怀身世的少女们。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却闪烁着旁人无法读懂的、跨越了时空的画面。
贾琮的视线,落在了黛玉身上。眼前这个我见犹怜的少女,渐渐与记忆中另一个身影重合。那个在潇湘馆的孤灯之下,咳着血,含着泪,将自己一生的心血诗稿,投入烈火,最终泪尽而逝的孤苦灵魂。
目光转向宝钗。这位端庄大气的少女,又变成了那个空守着“金玉良缘”的虚名,任由那金簪雪里埋,在丈夫出家之后,独守空闺,面对着无尽寂寞与凄凉的宝二奶奶。
视线再移,落在了探春的身上。才清志高的三姑娘,最终的结局,却是身不由己,如断线的风筝般,远嫁海外,在茫茫大海上,回望着故乡,再无归期。
还有那英豪阔大,不让须眉的史湘云,最终却落得个“夫妻情深,相敬如宾,到头来,却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的凄凉下场……
迎春的“一载赴黄粱”,惜春的“独卧青灯古佛旁”……
那一个个,本该是属于她们的、充满了悲剧色彩的宿命,如同最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地,刻在贾琮的心上。
“……”
贾琮缓缓地,握紧了双拳。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一股冰冷的、带着无上威严的气息,自年轻的真人身上,一闪而逝。
“有我在此,那等结局,绝不会再现。”
这声音很轻,仿佛只是在对自己说。却又重如山岳,是一个神祇,对自己所珍视之人,许下的,最郑重的誓言。
……
是夜,书房之内,灯火通明。
贾琮的神情,早已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仿佛白日里那场血战与感伤,都未曾发生。
他先是取出一枚传讯玉符,以神念刻入一道指令,真火一催,玉符瞬间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夜空之中。
指令的内容,只有寥寥一句话:
“命神霄道府扬州千户赵百霄,按名册,清剿江南白莲教余孽。凡香主以上头目,一个不留。”
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这一点,这位年轻的真人,比谁都清楚。
随即,贾琮又取出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亲自研墨,提笔给远在神京的隆政帝,写了一封奏折。
这封奏折的措辞,可谓是滴水不漏,将为臣之道与为君分忧的“艺术”,展现得淋漓尽致。
奏折开篇,先是详尽地汇报了自己“奉旨南巡”以来,于扬州之地,发现白莲教妖人踪迹,并如何殚精竭虑、身先士卒,最终成功将白莲教“江南总舵”一举捣毁的“功绩”。
随即,话锋一转,笔锋变得无比沉重与恳切。
奏折中指出,此次捣毁的,不过是白莲教的“枝叶”。此教妖人,蛊惑人心,盘踞最深、信众最多的地方,乃是山东、直隶一带。那些地方,乃是京畿门户,漕运中枢,一旦生乱,其后果不堪设想!
此等心腹大患,早已超出臣一介“护国真人”的处置范畴。非得有陛下您亲自决断,调动天兵,以雷霆万钧之势,方能将此等祸国殃民的毒瘤,连根拔起,还我大周一个朗朗乾坤!
“事不可做尽,话不可说满。”
贾琮写完,吹干墨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老小子,既想让我远离京城,又想让我替他清除江南这些不服管教的势力。
如今,事情办妥了。
可这最麻烦的根子,便也该由你这个皇帝,自己去头疼了。
将奏折封好,交由锦衣卫,以八百里加急送往神京。贾琮这才缓缓起身,走至窗前,目光投向了遥远的、洞庭湖的方向。
“江南之事,暂告一段落。”
“环儿那边的五通神淫祀,也该有个结果了。”
这位年轻的真人,喃喃自语。
“待他事了……也该去那洞庭湖,会一会那传闻中的柳毅,与那洞庭龙女了。”
(https://www.uuuxsvv.cc/25607/25607217/66322670.html)
1秒记住U小说:www.uuuxsv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