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转道龙虎山
议事厅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先前那份欢快轻松的气氛，早已被一种源自骨髓的冰冷所取代。
贾琮一言不发。
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一页页地翻看着宝钗整理出的卷宗。
那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成了此刻云舟之内唯一的声音，每一次响起，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众人的心上。
他看的很慢，很仔细。
每看一页，他身上那股温润如玉的气质就消散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气。
那寒气并非法力所致，而是一种纯粹的、发自神魂深处的杀意凝结。
宝钗站在一旁，看着贾琮那张逐渐失去所有表情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轻声补充道。
“这些，还只是扬州千户所动用锦衣卫暗桩，初步探查到的冰山一角。”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艰涩。
“这些所谓的神祇，盘踞地方已久，早已不是孤例。他们与当地的世家豪族、山中的精怪妖魔勾结在一起，关系网错综复杂，利益盘根错节。寻常的道兵，恐怕根本无法撼动其分毫。”
“混账！”
一声怒喝炸响。
贾环双目赤红，看得是怒火中烧，五内俱焚。
他“噌”地一声拔出腰间的百炼长刀，刀锋在灯火下闪过一抹森然的血光。
他大步上前，单膝跪倒在贾琮面前，声若洪钟。
“三哥！下令吧！”
“弟弟愿率领天罡道兵，现在就去！将这些披着神皮、吃着人肉的混账东西，一个个从他们的金身神像里揪出来，砍了他们的狗头！”
“胡闹！”
贾琮头也未抬，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两个字，却仿佛蕴含着万钧之力，让热血上头的贾环浑身一颤，瞬间冷静下来。
贾琮终于翻完了最后一页卷宗。
他没有将卷宗放下，而是就那样拿在手中。
“杀一个姑苏城隍，朝廷很快就会敕封一个新的城隍。”
“砍了一个金陵土地，自然会有别的鬼修抢破头去补这个缺。”
“问题，不在于某一个神。”
“而在于管神的制度！”
话音落下，他猛地将手中那叠厚厚的卷宗，重重拍在面前的紫檀木长桌上。
“啪！”
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贾琮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明悟。
“神道不昌，则妖魔横行；人道不显，则鬼神弄权。最根本的原因，是监管的缺失，是权力的失衡，方有今日之祸！”
“杀戮，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治标不治本，有何意义？”
他缓缓站起身，那股迫人的气势也随之升腾而起，充斥着整个议事厅。
“要治，就要从根上治！”
贾琮在厅内来回踱步，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落下，都似乎踩在某种无形的节点上。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的身影移动。
一个前所未有，甚至可以说是惊世骇俗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迅速成型，并且不断完善。
片刻之后，他停下脚步。
“晴雯，取文房四宝来！”
晴雯不敢怠慢，连忙捧来笔墨纸砚。
那纸，是内造贡品，织有云龙暗纹的奏表专用纸。
那墨，是徽州李廷珪所制，千年松烟，点墨如漆。
贾琮没有让任何人代劳，亲自挽起袖子，将墨块投入砚台，注入清水，开始研墨。
一圈。
又一圈。
他研得很慢，动作沉稳，仿佛将心中那滔天的怒火与杀意，尽数融入了这一池浓墨之中。
整个议…厅的气氛，也随着他的动作，变得愈发凝重。
当墨汁浓稠得化不开时，他终于停手。
铺开奏表，提笔蘸墨。
笔尖悬于纸上，并未立刻落下。
一股磅礴的气势，已经从他身上勃然而发。
他写的不是寻常白话，而是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引经据典、气势恢弘的骈文。
落笔，便是雷霆万钧。
“……神失其职，则民失其佑；庙堂之上，岂容妖鬼坐而食禄？黎民何辜，竟遭此鱼肉之祸！此非一地之患，实乃动摇国本之大疫也……”
开篇，便是痛陈江南神道乱象，将卷宗中数个最为触目惊心的案例，以最沉痛、最激烈的笔触描绘出来。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那神祇不作为、乱作为所导致的民生疾苦，在他的笔下仿佛化作一幅幅惨绝人寰的画卷，徐徐展开，引动着最深沉的人道共鸣。
写到此处，他笔锋一顿，继而话锋一转，开始阐述自己的解决方案。
他请求当今隆政帝，以人道皇权之名，下达圣旨，成立一个前所未有的、专门监察江南神道、道门、乃至山野妖魔的机构。
其名——“江南道门督查司”。
最后，他写下了整个奏折最核心，也是最大胆的请求。
“……故，臣请陛下，授臣‘巡天节钺’，总领江南道门督查司，暂代天巡狩之职！以人道之剑，斩神道之妖，肃清寰宇，还江南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写到这里，他稍作停顿，又添上一句。
“若陛下以为臣资历尚浅，亦可请龙虎山当代张天师出山，与臣共掌此司，以定道门之心。”
这一笔，尽显其政治智慧。
将张天师也拉了进来，既是向皇权表明，此举并非他一人独揽大权，更是为了团结整个道门的力量，分担来自各方的压力。
这既是请权，也是一种姿态。
写罢，贾琮放下狼毫笔，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取出两枚大印。
一枚，是天庭敕封的“神霄五雷副使”法印，通体紫金，雷光隐现，代表着天庭法统。
另一枚，则是隆政帝亲赐的“冲虚护国真人”玉印，温润洁白，龙气缠绕，代表人道皇权。
他手持双印，对着奏表，重重盖下。
“咚！”
“咚！”
两声闷响，仿佛天与人的意志，在这一刻，于这份奏折上达成了某种共鸣。
“来人！”
贾琮沉声喝道。
“将此奏折，以最高等级的玉符传讯，八百里加急，直送神京，呈于御前！”
一名亲卫自门外应声而入，小心翼翼地捧起奏折，转身快步离去。
做完这一切，贾琮才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他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终于缓缓收敛。
“贾环，传令下去，云舟调转方向，全速前进！”
贾环闻言一愣。
“三哥，我们去哪？”
他有些不解地问道。
“不是要去清剿那些淫祀邪神吗？”
“磨刀不误砍柴工。”
贾琮的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深邃，只是那深邃之中，多了一抹化不开的寒冰。
“这等搅动江南根基的大事，光有陛下的圣旨还不够，必须要有道门内部，尤其是道门领袖的支持。”
“我们去龙虎山。”
“去拜访一下我那位便宜师兄，龙虎山当代张天师。”
说到这里，贾琮的嘴角忽然勾起一丝莫名的笑意，冲淡了脸上的阴沉。
“说起来，我这位师兄，身上还有一桩心劫未过，修为停滞不前许多年了。”
“此次前去，正好帮他一把，也算是还了当年虚靖天师的传法之恩。”
“心劫未过？”
黛玉一双明眸中满是好奇，忍不住开口问道。
其余姐妹也是一脸八卦的神情，方才那压抑的气氛顿时被冲淡了不少。
贾琮难得地卖了个关子。
“到了龙虎山，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一听有这等关乎当代天师曲折离奇的故事，众姐妹顿时来了兴致，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云舟在贾环的指令下，于高空之中划过一道巨大的弧线。
原本指向江南腹地的船头，此刻，直指江西龙虎山的方向。
贾环领命而去，很快，云舟的速度便开始节节攀升，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
议事厅下方的动力核心舱内。
贾环与三十六名天罡道兵，尽皆赤着上身。
他们浑身肌肉虬结，古铜色的皮肤上青筋暴起，一道道玄奥的符文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一股股磅礴的气血之力，如同地底的熔岩般从他们体内蒸腾而起，炽热、刚猛、霸道无匹。
他们以自身那至刚至阳的武道气血，疯狂地催动着云舟的核心动力法阵。
嗡——
整个云舟仿佛成了他们身体的延伸，每一次气血的奔涌，每一次心跳的搏动，都化作了推动云舟撕裂云海的磅礴巨力。
这对于他们而言，既是苦力，更是对自身武道意志和肉身的极限磨炼。
贾琮独自站在船头，任凭罡风吹拂着他的衣袍。
他感受着云舟风驰电掣的速度，心中思绪万千。
“张天师的心劫……堂本刚……鲤鱼仙子……”
“正好，将这些前尘旧账，在此次江南之行中，一并了结了吧。”
“还有便宜师兄当年答应我的那份雷法手札，也该去取来了。”
云舟的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流光，撕开天幕，消失在天际尽头。
与此同时。
一封足以震动整个大周朝堂与天下道门的奏折，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跨越万里山河，飞向那座名为神京的权力中心。
而远在江西的龙虎山天师府内。
那位只差一丝圆融就能得道飞升的当代张天师，还不知道。
一个他命里的贵人，此刻正挟着一场滔天机缘，朝着他飞奔而来。
一场即将席卷江南神道、人道、乃至妖道的大风暴，即将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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