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长安有妖
魏家大堂。
这魏延年皮相实在妖孽，明眸善睐，薄唇似花，肌肤细腻，紫烟石画出的细长黛色眼线，更给他增添了一抹艳色。
此刻他着紫袍蟒服，轻靠在绣着仙鹤的软枕上，戴着绿玉扳指的左手搭在腿上，似笑非笑的看着君非仙。
姜修目不斜视端坐一旁，心中只觉得被骗了个彻底，仙儿口中的三十岁老男人，一点都不像老实人。
“贤侄，受苦了呀。”
君先皮笑肉不笑的冷淡回道：“劳您费心，君先此番叨扰，有些事想向魏将军询问一二。”
魏延年大方道：“尽可说来。”
君非仙道：“不知家舅沈清怜，此刻身在何处？”
魏延年沉吟片刻，面不改色道：“不知，实在不知。”
君非仙暗了脸色：“魏将军可是于长安一家独大日久，权柄在手后便忘恩负义，欺我君家沈家无人了？”
魏延年这个老实人闻言，开始委委屈屈的了，又是叹息君氏旧事，又是感恩沈家旧主，又是言明自身清白无辜……
“魏延年！”
君先站了起来，攥紧了拳头。
魏延年抬了笑脸看他，似乎有些失望无趣，讪讪的喝了口茶水。
姜修疑惑的看着两人，怎么了？仙儿怎么生气了？
君非仙自觉万分屈辱，有些事压在心中太久，穿过日久的时光，穿过流水的往事，就如死寂火山压抑着自身不去爆发，但此刻看着魏延年的讥笑，一股悲怒从他的胸腔涌出。
君非仙眼神暗沉沉的，竟诡异的笑了起来：“魏延年，觊觎旧主，窥伺多年，那般，那般求而不得的感觉难受么？”
君非仙藏在黑色兜帽下的眸执拗而幽深，如一汪沉寂千年的寒潭水，平静至深处会带给人刺骨的疼痛。
魏延年气定神闲，轻轻一挑眉，眼神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下一刻，他手中装着热茶的杯盏却狠狠地向君非仙砸来。
姜修移步，拦在仙儿面前，挥剑挑开破空而来的瓷杯，热茶撒了一地，冒着白烟儿。
“滴……滴……”
水珠缓缓从光滑的剑身坠落，而姜修剑锋所向，是魏延年冷然的眼。
君非仙袖手而立，清冷冷的垂眸看了眼身前的姜修，眼神有些莫名，这一次，他总算是未伸手将之推拒开。
魏延年可惜的看了眼碎成八瓣的瓷杯，幽幽道：“浪费了我一壶白雾山尖儿的茶。”
幼时，君非仙经常去自家舅舅沈清怜府上玩耍，因他舅舅喜新鲜玩意儿，每每从外头带兵回来，都会送他许多小东西，按珠玉侯那时“有奶便是娘”的性子，他与舅舅很亲近。
有些事情冥冥中便会发生，就像是将世事牵引完整，好让世人活的不那么糊涂，在不糊涂的情况下，人才能理所应当的发生喜怒哀乐这些情绪，这就是缘起。
那次，八岁的君非仙又一次上沈家去耍，傍晚时分不知摸到了园子的哪处，那儿种了许多粉嫩桃花，纵是花骨朵也冶艳菡萏，落时片片香雪。
他循着泠泠的古琴声，渐渐接近了一个四角飞檐的旧亭子。
亭子里，一男子青衫落拓，面若冠玉，躺在席子上酣睡，有桃花翩翩然落在他发间，而他脚下扔着三两个空酒壶，此人正是他亲舅舅沈清怜。
而另一拨弄琴弦之人，便是当时为人称道忠义的魏延年，十年前，他当时长得只是清秀的俊美，一袭寒凉黑袍，常年沉郁不语，就像一块冷硬的大石头。
当君非仙正高高兴兴的想出来打招呼时，他忽地看见，魏延年那厮起身，竟是踱步到沈清怜身边取下了他发间的桃花瓣，凝视他良久，俯身亲了他一口！
君先那时候脸色就霎时白了。
他三岁以后便被人教了天经地义的男女之道，之后更是早熟，对一些事情也有了自己独到的看法。
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的君先，捂上了眼睛，转身就跑。
秉着家丑不可外扬的想法，君先对此三缄其口，但自此对魏延年敬而远之，态度冷漠。他不知舅舅知否，但他自己就将它当做没有发生过的，像西北吹来的风一样飘过就散了。
回过神，君非仙眼神更冷，对魏延年道：“家舅体弱，望魏将军将家舅交还给非仙亲自照料。”
姜修见魏延年一副冷淡的模样，剑锋不由向前三分，启唇道：“苏是妖物。”
魏延年瞟了眼姜修面无表情的脸，斜了薄唇：“呵。”
见他明显不信，脸色还臭的像是明晃晃写着一句话——“你可是吃了我妻豆腐的登徒子”！
姜修无奈，收了剑道：“长安有妖。”
长安有妖？魏延年眯着眼睛挑唇嗤笑，如今的江湖道士真是行骗不择手段，今日竟胆大包天骗到他头上来了，看来今后要以酷吏肃清长安风气才行。
“我将妖祸洒在了苏的院子。”
姜修说完这句话，魏延年便挥袖回去查看，姜修也随君非仙一起重新回了苏的院子。
魏延年亲眼看见了苏的原身，看见那光滑纯白的皮毛，那清澈艳丽的红眸，那耸动着的鼻，那一晃一晃的尾，不由就虎躯一震，倒退了两步，华贵潋滟的紫袍在空中划出了冷漠无情的弧度。
他再抬脸，又看见满院子笑嘻嘻的俏丫头吃着胭脂变成一只只白狐狸，差点惊诧的掩面痛哭。
姜修收回装着妖祸的胭脂盒，魏延年已命人将满院狐狸关进铁笼子里。
变作狐狸的苏两只爪子捉着铁杆，呆呆望着魏延年冷漠的背影，一滴泪自红眸中缓缓凝成，砸在冰冷的地面。
姜修见此，倒是怔了一怔，此狐倒是痴情，可惜遇上了个无情人。
她犹豫再三后，还是道：“如此多的妖，非有心人豢养不可得。魏府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魏延年细长的眉眼略有倦色，他摇摇头，这回是真不知。
姜修再次冷面，剑锋架上了他白皙的脖颈：“仙儿说的沈清怜在哪儿？”
君非仙看着魏延年，又看看狼藉混乱的院子，沉默不语。
他以为话本子里写的那些狐妖精怪书生情缘，都是杜撰来讹痴人钱财的……
世上，原真有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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