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苏家兄妹
庆和十九年的春天比起往年来意外的炎热，除了清晨熹微和夜半更深之时，俨然已经是一副盛夏的样子。
李锦年任由身边的婢女为自己换上一身夏天才会穿的衣裳，因为今天会有客人，特意挑了一件平时出门才会穿的华服，以示尊重。
“姑娘，用这个簪子可好？”梳头的婢女玲珑拿着一个银蝶镶珠流苏步摇轻声问道。
李锦年微微侧目，她记得这个步摇，是去年生辰时母亲特意送到萧府的。虽是银制，但做工精美，上面的珍珠足有小指粗细，也是件不错的首饰。
正适合她平日里在萧府带着，既不失身份，又不会引得萧家姐妹的注意。
只不过今天见客，就有些不太合适。听说苏家老大人曾官拜都指挥使，苏大人也曾任富庶之地的知府多年，苏家家底丰厚丝毫不逊于萧府。
要是今日穿戴比苏姑娘差了太多，难免会落人口舌，看上去像是萧府薄待了自己，恐怕姑祖母也会不开心。
想到这李锦年打开妆匣最后一层，这里都是姑祖母平时赏给她的，件件上品，和平时每月姑娘们的份例根本没法比。
李锦年犹豫许久，一只手虚虚的浮在半空，似是不知道选哪件。
玲珑也被这一层的首饰所惊艳，她原本是萧老夫人房里的丫鬟，因为萧老夫人心疼李锦年，怕萧府下人怠慢了李锦年，特意吩咐玲珑伺候李锦年，还把玲珑的卖身契也给了李锦年。
萧老夫人出身安宁侯府，出嫁时正是安宁侯府最鼎盛的时候，又是安宁侯府那一代的独女，出嫁时的十里红妆不知让健康多少贵女红了眼睛。
可惜后来安宁侯世子得罪了当时的穆棱公主，穆棱公主的胞弟庆和帝登基后成为穆棱长公主，频频表达对于安宁侯府的不喜。
众人出于庆和帝对穆棱长公主的喜爱，明里暗里的打压安宁侯府，希望能因此讨好穆棱长公主，恰好安宁侯战死北疆，安宁侯府没有了顶梁柱，从此一落千丈。
萧老夫人虽然心系娘家，却不能正大光明的做什么，怕得罪了穆棱长公主对宫中的萧皇后有意见。
本来萧皇后没有刘贵妃得陛下的欢心，又膝下空虚没有底气。再得罪了能影响陛下的姐姐，下场可想而知。
为此只能把侄孙女接到身边，一是心疼李锦年身为安宁侯府的嫡女无论吃穿用度，还是礼仪教养的教导都远不如当初的萧老夫人。
二来，也是希望通过在萧府教养长大的情面上，今后给李锦年找个好人家，以后也能照拂安宁侯府。
因为种种原因萧老夫人对于李锦年是相当宠爱，在孙辈里也只有大少爷和大姑娘能超过李锦年在她心里的地位。
不过大少爷和大姑娘背靠萧府，又有亲生父母得力，自然是李锦年更需要关爱。
萧老夫人的态度在那里，无论管家的大夫人心中有何想法，李锦年在萧府，一切份例比照大姑娘，萧老夫人私下还有补贴，比起萧家姐妹丝毫不差什么。
不过李锦年从小客居萧府，自然有些自己的生存之道。平日无事绝不会刻意做显眼的打扮，萧老夫人赐下的珍贵首饰也都好好的封存起来，轻易是不会戴出门的。
即使心中通透，毕竟是年轻的小女孩，心中怎么会没有一点不平，夜深人静独自一人时，李锦年不只一次的一件件的把玩妆匣里的珍品首饰，想象自己戴上的样子。
如今真有了机会反而犹豫，只觉得每件首饰都是心中的爱物，竟不知如何选择了。
玲珑却不似李锦年那多的想法，她从前在萧老夫人房里的时候就是跟着大丫鬟学梳头的，也算见过世面，只不过一瞬的失神就一心的为李锦年好好装扮。
玲珑打量一下李锦年的发髻后，从妆匣中取出一个赤金镶宝蝴蝶钗，轻轻插在李锦年头顶。
稍做思考后又取出一对白玉耳坠和一条与头上钗子相称的璎珞给李锦年带上。
李锦年抬眼通过眼前的铜镜看着自己，霞影纱制的广袖交领上衣，只在袖边和领口用银线袖上海棠纹，看上去像是简单到有些朴素。
不过霞影纱真正的样子自然不是这样的，霞影影纱乃是南方小国的贡品，一共不过十匹，皇后娘娘分得两匹，一匹自己留下，另一匹赏给了萧老夫人。
萧老夫人自年纪大了就不喜用这么鲜亮的布料，直接一分为二给了大姑娘和李锦年，为此李锦年遭了不少萧家姐妹的白眼。
李锦年起身走到窗前，太阳的光亮透过窗棂照在窗前的李锦年身上，本来平平无奇的上衣变得流光溢彩起来，仿佛有流动的彩虹在藕荷色的上衣上浮动。
上衣如此夺目，玲珑就特意给李锦年配了一条月蓝色的月华裙，只在裙边绣上与上衣相同的海棠纹，既衬出上衣的光华又不会毫无特点。
每当李锦年迈步，腰间细褶就会轻轻荡开一直到裙尾，行动间整条裙子仿佛月色下的水纹般轻轻流动。
腰间系着同是霞影纱制成的荷包，上面蝴蝶仿佛随时会飞出来一样，离近些又会透出一股海棠花的芳香。
整套衣服衬着李锦年身姿婉转，体态婀娜。发髻上是玲珑选的赤金镶宝蝴蝶钗，蝴蝶双翼薄如纸片，边缘镶嵌着细碎的红宝石，每每微风吹过，蝴蝶双翼都会微微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飞起来一样。
虽然镶嵌的是细碎的红宝石，却比许多鸽子蛋大小的宝石通透的许多。
耳朵上简单的白玉坠，显得李锦年脖颈修长，又添了几分娴静。
颈间的璎珞虽说样式简单，却不会压不住衣服，反而两者相得益彰。
正巧李锦年的奶娘刘妈妈这时走了进来，刘妈妈看见李锦年的样子暗自点头，给玲珑一个赞许的眼神。
刘妈妈快速靠近李锦年，一边说着她打听来苏家兄妹的信息，一边打量着李锦年身上有什么缺漏。
最后还是去妆匣里取了一对白玉手镯给李锦年戴上，才拥簇着李锦年往萧老夫人房里走去。
刚到门口就听见萧老夫人舒心的笑声和年轻姑娘的讨饶声传了出来，李锦年与李妈妈对视一眼，两个人忍不住加快脚步。
萧老夫人的大丫鬟霓裳早就候在了门口，见到李锦年就一脸笑容的迎上来请安：“奴婢给表姑娘请安”霓裳一边说一边福礼。
霓裳是萧老夫人房里有头有脸的大丫鬟，即使老爷、夫人们见了都会给几分颜面。李锦年连忙抬手止住了霓裳，“霓裳姐姐不比多礼，可是苏家哥哥和妹妹到了”。
霓裳顺势站了起来，看李锦年一副焦急的样子连忙道：“表姑娘来的正好，大奶奶刚去侧门去迎苏少爷、苏姑娘”。
李锦年怎会不知这是她确实来晚的意思，恐怕霓裳也不是恰好等在门口，而是正要去寻敛芳居寻她。
顿时也顾不上和霓裳寒暄，再霓裳打了帘子后就连忙进去。
萧老夫人坐在上首，许是外孙和外孙女要来了心中欢喜，身上难得穿了件正红的马甲，头上戴着前些日子李锦年孝敬的松鹤延年的抹额，头上整齐的发髻戴着一副水头透亮的翡翠头面，十足的老太君的样子。
夫人、姑娘们也都打扮的光鲜亮丽，不过还是李锦年最为出彩。
“今儿可是个好日子，不仅瑾儿、玫儿要来看我这老婆子，我瞧你们姐妹也个个光彩照人，心中也开怀的很，平日你就是打扮太素净了，就应该都像今日这样。”萧老夫人边说边朝李锦年招手。
李锦年顺势在老夫人右手边站好，笑盈盈的任由萧老夫人打量，只是不经意间脸上会闪过两分羞涩。
原本在萧老夫人右手边的四姑娘，只能臭着张脸的回到三夫人身后站好。被六姑娘拉了好几下才勉强收起脸色。
萧老夫人左手边的五姑娘仗着萧老夫人看不见她，在一边冷笑连连，不知是笑李锦年鸠占鹊巢，还是笑四姑娘在萧老夫人眼里还不如李锦年。
三位夫人则仿佛看不见姑娘们的眉眼官司一样，轮番的应和着萧老夫人的话，和李锦年一起哄的萧老夫人大笑连连。
过了一会霓裳又打帘快步进来道：“老夫人大喜，苏少爷、苏姑娘到了。”
萧老夫人闻言果然大喜：“你去前院看老大人是否在家，若在家告诉他外孙、外孙女到了，看他是否有时间来看看。”
霓裳应声后又等了两息，见萧老夫人确实没有其它吩咐了才转身出门，由得小丫鬟打了帘子，刚出门就见大奶奶携着一个少女打扮的人朝这边走来，身后还远远坠着一名华服少年。
霓裳心知是大奶奶引着苏姑娘在前面，苏少爷怕是避嫌才远远跟着。
顺手接过了小丫鬟手里的帘子，亲自打帘等大奶奶一行人过来。
萧老夫人自霓裳走后就无心和媳妇、孙女们说笑，虽然嘴里还答应着那些奉承的话头，眼睛却时不时的瞄向门口。
李锦年心里不禁有些不是滋味，却不敢表现出来，也有一眼、没一眼的看向门口。
不经意间和刘妈妈焦急的眼神对视上，忽的想起之前的话，心里的酸气顿时散的干净，反而隐隐有些期待。
霓裳刚刚出了屋子，帘子还没放下来，大奶奶就领着一双华服男女走了进来。
一时间原本还有些热闹的大厅彻底的安静了下来，大奶奶大家都是熟悉的，是大夫人的娘家侄女出身王府，无论容貌还是仪态都是一等。
苏玫站在大奶奶身边毫不逊色，单看相貌仿佛九重天的仙女下凡一般，雍容仪态更是只有画中仕女才能比拟。
只见苏玫一身绯红软烟罗沙的衣裙，不过上身是金丝牡丹暗纹，裙子是银丝柳叶暗纹，软烟罗沙由天蚕丝制成，百名绣女一月才能得一匹。
只要简单的裁剪缝制就能制成衣服，如果另绣了绣纹上去反而是画蛇添足，破坏了软烟罗沙的整体美感。
苏玫并没有用钗环，而是别出心裁的戴了个小小的花冠。赤金的花冠上镶嵌满满的牡丹花，各色宝石作为花瓣，花蕊由和花瓣同色的金刚石组成。
耳边带了对红宝石坠子，手腕上赤金虾须镯子，就连鞋面上都缝着米粒大小的珍珠时不时的出现在裙摆边缘。
身上唯一的素色大概就是腰间编制丁香色的绦子，下端却坠着一串成色难得的白玉珠子，随着主人的脚步而慢慢晃动。
一身看下来让李锦年忍不住侧目，就这一身的装扮，大概能顶上她一年的份例加在一起了。要知道萧府的姑娘是每月都有一套首饰、四件新衣的。
苏玫的肤色意外的适合红色，不仅没有被满身的华丽衣裳、首饰抢了风采，反而稳稳的压住了。可能是因为外边的太阳太过毒辣，双颊微微泛着潮红。
额头上贴着红色的花型花钿衬着苏玫的肤色白的像本身就是个发光体，仔细看白色下又透着健康的粉色，丝毫不显病态。
弯弯的柳叶眉中和了丹凤眼的凌厉轮廓，小巧的鼻梁红唇更显出几分精致。
如果是看苏玫时萧家姐妹的是心思难明的话，看到苏瑾萧家姐妹的脸上就都添了三分绯色。
苏瑾在大奶奶和苏玫的身后走来，一身宝蓝的长袍衬的他身姿挺拔，腰间系着一块恍若一滩碧水般的玉佩，粗看上去除了成色好没什么特别的，如果仔细看就会看到随着苏瑾的走动，玉佩里像是有两条游鱼在不停游动一般。
虽然剑眉星目带来了距离感，但嘴角和煦的笑容又让人觉得亲近。
萧老夫人见了苏瑾和苏玫没等俩个人走到跟前就开始掉眼泪，苏瑾和苏玫见了急忙走近，嘴里叫着外祖母就要跪在萧老夫人脚边。
大夫人连忙呵斥身边的丫鬟去拿蒲团，又上前去扶苏家兄妹，想让他们不要直接跪在地上。
现在情绪激动也许没什么，等萧老夫人回过神来，看见心心念念的外孙、外孙女跪在地上，少不得要找别人的不痛快。
可惜大夫人还是晚了一步，苏家兄妹已经跪在左右，正伏在萧老夫人的膝上。萧老夫人一手抱着一个，祖孙三人正抱头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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