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

　　19

　　谢长风不知道他一来沙河市就被几只小鬼暗中给惦记上了。

　　公事办完后他没急于离开，就是这个地方，有一个即敌即友的故人曾经在这里呆了八年，能让那样的一个人像一只蛰伏的蝉呆上这么久时间，这座城市必定有它独特的地方。

　　谢长风很想了解一下它的魅力。

　　他独自开着车，车窗拉下，慢悠悠在街上闲逛，这里的草木，这里的风尘，这里的哩语，这里的人物风情，应该也成了那位故人的一部分，他想感受一下他曾经的存在。

　　途中接到老同学陆文轩的电话，说是在“皇皇”酒店给他洗尘。

　　其实这个尘早就洗过了，只是陆文轩还觉得不够正式，非要在沙河市最高档的酒店摆上一桌。

　　谢长风笑着挂了电话，查了一下车上的导航：穿过菜帽街，穿过白沙巷，穿过五里牌，到达。这是最近的距离。

　　谢长风打了方向盘，按照导航路线行车，当车子穿过白沙巷时，前面传来一阵吵闹声，正黑压压围了一群人。

　　他按了一下喇叭，人群散开，让出一条路来。

　　谢长风慢慢开过去，耳朵里清晰传来老妇人高分贝的愤怒不已的声音。

　　“这几年我们对你不薄吧？你和我家小球离婚也怨不得我们吧？是你自己一口答应了的吧？可你怎么能这样，让你家表姐踹翻我的菜摊子？你知不知道，她还想上来打人！你怎么能这样没良心！”

　　“没有，我真的不知道这事。我真的没有让她来踹翻你的菜摊子。”随即细细的声音响起，怕怕的，弱弱的，柔柔的。

　　谢长风不由看去，只见一个胖胖矮矮的老妇人，一手指指点点，一手叉腰。

　　在她前面，年轻女孩微微低头，露出一截白嫩的脖子，可爱的蘑菇头盖住了脸，她在细声地解释，看上去很紧张，一只手不停地绞动，另一手提着一个大袋子，看上去很沉。

　　这两人，一个是前婆婆，王妈妈；

　　一个是前媳妇，金瑟瑟。

　　“你不知道？你敢说不知道？若不是你在她面前说了什么，她会冲到我摊子上去，还扬言要打到我家去？还扬言要弄掉小球的工作打掉我的孙子？我问你，你那个表姐怎么就这么狂妄！她以为她是什么东西？我也跟你搁句话，她敢动我儿子孙子一根寒毛，我就跟她拼了！”

　　王妈妈越说越气愤，一根手指差点指到金瑟瑟的额头上去。

　　就在今天下午两小时之前，女王白莲花气势汹汹地来到她的菜摊前，二话不话，穿着红色高跟鞋的脚非常大气地一抬，就把她的菜摊子掀翻了。

　　王妈妈对金瑟瑟这位空降而来的表姐一直有些发怵，因为自白莲花来沙河市，就没给过王家人好眼色，一付狗眼看人低瞧不起人的姿态，居高临下，满眼不屑。

　　长年混于市井的菜贩子王妈妈也不是弱志的人，有心扭过势头，偏偏这人贵气十足，霸气十足，你泼，她比你还泼，你闹，她比你还能闹，你哭，她冲上来就要打人！

　　王妈妈这么彪悍的人也不敢跟她正面对抗，眼睁睁看着白莲花山大王似的，高跟鞋在她的青葱上擦了几脚，划出一片青色的汁水儿，然后，斜了她一眼，拍拍手扬长而去。

　　倒霉就倒霉金瑟瑟。她自从去万丰上班后，就在白莲花的强制下搬到她的公寓去住了。

　　今天正好是她的轮休日，想把家里的言情小说带过去，等她收拾出来时，正好被王妈妈堵住了，然后迎面而来一顿惊天动地的讨伐。

　　金瑟瑟没见过么庞大、这么可怕的阵势－－－在大街上被人围堵，被人指着额头责问，声音严厉，面相恐怖，而且，围观的人那么多，议论的声音那么多。

　　她在继厕所冲水事件后，又一次生生被吓到了。

　　听到汽车的喇叭声，她本能地后退几步，然后抬起了头。

　　盈盈泪光中，她看到了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正静静地望着她。

　　金瑟瑟注视片刻，看着那车子慢慢从她身边开过去，她吸吸鼻子，低下了头。

　　耳边，王妈愤愤不平的声音还在继续。

　　如果金瑟瑟是个强悍的，此刻她会凶过去，“我表姐踹了你的菜摊子，你踹回去啊，找我歪歪叽叽做什么？”

　　如果金瑟瑟是个狂妄的，此刻她会手指到对方鼻子上，“就踹你菜摊子了，你咬我啊！”

　　如果金瑟瑟是个有主张的，此刻她会将袋子一提，自顾自走开，将你的骂街当坨屎！

　　可惜，金瑟瑟什么也没有，她只会无助地含着眼泪低关头，像只可怜的小狗，等这事自动过去。

　　被动，是她一向的姿势。

　　这时，她低着头的视线范围里出现了一双黑色的皮鞋。

　　很干净，有着清晰的反射的光，照得见旁边人影卓卓，但每一个影子都是扭曲的，有着张牙舞爪的姿势，杀气腾腾向她扑来。

　　金瑟瑟慢慢抬起了头，只见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正带着笑意看着她，然后，他伸出了手，“走吧，我等你好久了。”

　　金瑟瑟像受到蛊惑一般，将那只绞动的手放到那只手上，随即被握住，被牵走。

　　在满街的喧嚣和满街的眼光终于渐行渐远。

　　一滴眼泪终于跑出来，落到金瑟瑟那只伸出的手臂上。

　　谢长风自己也没搞明白，为什么像被下了魔咒的，会做出这么不合常理的事来。

　　他很清楚自己，绝对不是一个感性的人，绝对不是一个踩着五彩祥云去解救一个无生死危难且不相干的人的英雄。

　　可当他的目光骤然接触到小姑娘那摇摇欲坠的眼泪时，当她的眼神带着求助和可怜望向他时，他竟然在那个时刻想起了他曾在森林里救过的那只狐狸的幼崽，也是那么无助，那么可爱的无助。他不由自主地将车停下来，一步一步走地去，将小姑娘从高分贝的口诛中解救出来。

　　不得不说，女人的眼泪对女人免疫，可对男人来说，堪比生化武器。

　　想谢长风堂堂一大校，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没见过？就见不得一小姑娘被冤枉、受欺负？非要挺身而出充满骑士，解救人家姑娘于水火？

　　这事，真没法解释！

　　事后谢长风找了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一定是自己身体里唯一的感性细胞在那两颗眼泪的飞溅之下被激发，以致生出冲动，做出这莫名其妙的事来。

　　谢长风眼睛落在金瑟瑟手臂上的那颗眼泪上，晶莹一闪，又被她用手擦去。

　　他微微一笑，这是个胆小却倔强的小姑娘。

　　“你去哪，我送你。”似乎是怕吓到她，谢长风声音放轻。

　　“就到前面路口。”金瑟瑟说，头还是没抬，两缕头发掉下来，包住她的脸。

　　前面的路口，她可以坐公交车。

　　车到路口，金瑟瑟下了车，正欲打开车门，回头瞥见自己的小说没拿，手拿着袋子往下面一拖，好了，有好几本小说溜出来了。

　　谢长风看见那美人版的封面，再看看那书的题目，渐渐地，嘴角翘起来。

　　－－－小说之一，《大校追妻记》

　　－－－小说之二，《大校在上》

　　金瑟瑟将掉出的书全部收起来，一本不落下，提到手里，然后，她认真的弯了个腰，无比真诚地说了两个字，“谢谢。”

　　谢长风的嘴角翘得更高了，那么随意的事被小姑娘做得一本正经，挺有意思。

　　话说，这小姑娘真的离过婚？他怎么看这小姑娘最多二十！

　　人的长相常常有很大的欺骗性。

　　金瑟瑟今年的实际年龄没满二十二。

　　一直娇养，皮肤白白嫩嫩的，性格柔柔弱弱的，神情怯怯的，未经世故，给人的感觉就是未成年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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