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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偷瓜


  偷瓜

  那时候,房湾村种瓜的最多。

  黄河故道绕过下邳西行十余里,拐道弯儿,西北去了。这道河弯儿南边裹着个村,便是房湾子了。和芦滩只隔了一道河,然而,我却是极少去到房湾的。

  年少印象里,好像房湾村一直很远,大有点遥不可及。大抵是因了河上没有桥,来往要绕四五个村子才过去,且那边岸上杂草丛生,柳与芦苇很多的,密密茂茂,村子总被烟雾断着,便生出神秘陌生的幻觉了吧。但房湾大田里,常种西瓜。我们便常凫水过去偷。

  那时河水,远比现今大,且湍急,水深及四五米。

  芦滩处的水,更阔大,更深。一眼望去,浩浩荡荡,奔流不息。时有几只水鸟,水面上盘旋。夹岸芦苇与荻子,浓浓厚厚,如筑起的绿色大堤,风压过去,只见苇梢轻摆。若秋天,滔天芦花,如飞浪,更见气势。我们的芦滩与房湾大田,均出水面很高,但是相比,芦滩更高一筹。站在芦滩,叉腰一望:那边大田里一片碧绿。只在碧绿间,分散着几个小黑点,那是看田人搭架的瓜棚。瓜棚上,定有一展席,一个收音机,一把镰刀和一管猎枪。当然猎枪基本不用,镰刀基本不使,看田人则常躺在瓜棚内,晴天听收音机、雨天听雨声。或者,坐在棚边沿搭拉下双腿,一摇一晃的,突然趔一下身子,得意地放个响屁,四处望望,笑一笑,哼小曲。或者盘腿坐于瓜棚内,捶开一个大西瓜,红瓤的,沙瓤的,捧啃,瓜汁顺嘴角流满胸脯,且不管,棚外小风吹,得着呢。

  从芦滩凫水过房湾,一般不为我们取。

  一是因为水面宽阔,极不易完成;二是目标过显,易被对方看田人发现。我们吆三喝五且趁了夏天沤热的午后,赤脊梁,穿小裤衩,基本不着鞋子,你使个眼色、我跟紧,纷纷纭纭潜进芦滩西边大柳树棵里了。这边的柳树多,大的几搂粗,小的也如碗口了,枝枝条条浓绿的,人钻进去,千里眼也难看见。我们凭借柳荫遮掩,一个连一个,屎壳朗滚蛋儿似的,蹑手蹑脚摸到大河边。这段河面不宽,水流却急,嗖嗖嗖,如满河飞射的利箭。若能从这儿游过去,那边有苇丛掩护,是定能摸到大田边,采摘些东西的。然而水势急迫,渡游过去,是要有几份胆量与技术的。新财达踱到河边,裤衩往下一扒,褪掉了,然后骄傲地挑起“老二”高高撒泡尿,手接了尿水,连三赶四往肚脐处抹。伸胳膊,胳膊“咔咔”响;摆脖子,脖子“吱吱”响。然后恰似大义凛然的英雄一步一步没入急流中,一会儿侧泳,一会儿潜水,暗暗游过去。紧跟着,我们鱼贯而入。到了彼岸,心不由揪紧,胆小的,嘴开始打哆嗦,抱紧双膀,腿揪筋,迈不开步子。清扩叔就小声嘈叽他:

  “没种,就甭过来;过来,就甭打哆嗦。”

  “清扩叔,俺拉肚子。”胆小的嗫嚅着,捂起肚子,就跑进苇丛里。

  清扩叔手一挥,头一摆,猫腰,带领我们,蹑手潜踪往大田爬去。

  到了大田边,大气不敢出,惟恐被看田人发现,一律趴下,不露头,听清扩叔一人指挥。

  他小声说:“你,你,你到那边。”

  那三个便弓着腰,勾着头,跑到那边了。

  “你,跟我上。”

  清扩叔说罢,头一伸,胳膊一架,朴楞跃上去;我也耸身越上边,迅速躺进瓜秧里不动弹。听听,只有风声,水流声。透过秧苗望望,远处瓜棚看田人,跷起二朗腿,摇起芭蕉扇,正美呢。

  忽然,他似乎看见那边田里有人影晃,便跳下瓜棚,咋咋呼呼,往那边跑去了。新财达与我相视一笑。

  我们且在这边悠闲摘瓜,专挑又圆又大的摘。摘一个,滚到沟下边;再摘一个,又滚到沟下边。胆小的那个人,便到处拾瓜,然后高兴高兴找块隐蔽处,比若苇丛里的沙坑啦,或荻子深处啦,将瓜送来聚拢了。那边打掩护的三个人,尽往远处跑,看田人还往远处追。

  我们不摘了。

  清扩叔就爬上高高大柳树,学鸪鸪猫叫。

  “咕咕,喵——咕咕,喵——”

  不一忽儿,三人满头大汗奔过来。纷纭捶开大西瓜,大口吃。吃足吃够了,新财达还将掏空的半拉西瓜皮往头上一扣,端起根棍子,猫着腰,学鬼子进村。

  年少时期,房湾大田常去光顾。

  然而,房湾村子,却极少进过。这是缘于一次丢人事件。那次,清扩叔领我们游过黄河摸到房湾大田去偷花生。战术没变,老样儿。还是先由两三人引逗看田人远去,别的人再下田。谁知竟被捉了。捉我们的人,是个马脸、络腮胡汉子,他捉到我们了,“地包天”嘴唇一翻,小子们,说!老师都是咋教你们的。

  没人吭声。

  他就抱了臂膀,要我们将扯断的花生秧挂满脖子,并排站在田垅,等你们的父母来认领你们吧。

  父母们来了。

  马脸汉子,“地包天”嘴一咧,笑了。走时,塞给父母亲许多花生,还避开我们,叮嘱,小孩子家,说说算了,别打他们。从此,再不去房湾了。

  还是古中上高二那年秋天,一次回家坐车打瞌睡,赵场错过了,只得房湾下。天近傍晚,彩霞满天。我硬了头皮,从房湾村中间穿过。这是我第一次走房湾村,竟发现房湾村还挺规整的:一条主路自南向北,穿过村中,通达村北大田;两边住宅对称分布,宛如鱼骨,也似竖琴。村子当中,一片阔大的场地。夕阳下,孩童们推着铁环的、打三角的、弹珠子的,见了我路过,或冲我笑,或顾自玩着,一派童趣。老人们或拄着拐杖,或坐于门前椅上,问:上哪家的?

  我是打这儿过河的。

  中年的农人,正往家院里一架子车一架子车拉花生秧豌豆秧呢,忽然想到过往的那件事来,羞愧难当,真担心碰见那位马脸、络腮胡的汉子,脚步不由加快,匆匆走掉了。回到家里,妈妈见我裤腿湿,问我。我说是从房湾趟河回来的。妈妈笑了笑。

  一年过年回家,与清扩叔喝酒聊天,不意谈起了年少往事,忽然想起了那个马脸、络腮胡的汉子,妈妈接腔道,那可是个大好人,唉,好人没好命。问到时,才得知,他一直打光棍儿,前些年,随村里人去城里干活,不想从楼上掉下来,摔瘫痪了。想过河去看看他,没勇气,也就一直没有再见到。现在算算,他若还活着,也近七十岁的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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